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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世間無限丹青手(1 / 1)

大唐西端,下苑縣,一支約六萬人的軍隊駐扎在這里,空氣中都揚起一片肅殺之氣,偶爾卷起的一股寒風似乎是壓在人身上一般沉重,帶著肅殺之氣迎面撞來。

大唐西北端的清水國一個月前突然撕破臉皮,一支軍隊直入大唐,硬生生咬掉了河州的半個地區。邊境西玉城的守城將軍悍不畏死,憑五千人硬生生拖住了敵軍半個月,只借一座城斬殺了敵軍三萬人,只是到現在那名將軍的尸首還被清水國憤怒的用木棒串了起來,立在城墻上曝曬。因為是一位四境修士,天地元氣殘留在身軀中,半個多月過去尸體還未見有絲毫腐爛的痕跡,令河州大唐軍民憤怒不已。

李思訓在中軍營帳里左手撐著一只長桌,右手拿著一只精致的畫筆正在沉思。

畫中是一座小城,在場的幾位親衛本就明白畫中的內容,更何況只要是稍微了解一些的,便可以一眼看出畫中的那座城正是最先被攻破的那座西玉城,尤其是城墻上那顯眼的被掛著的一人。

右手是一些畫彩,還有一座顯眼的石硯,上面刻有許多山峰,交錯重疊。

這座石硯便是天下間十大名硯之一的硯山臺,上鏤刻三十六峰,皆是天下名山,氣勢恢宏,最合適李思訓這種善畫金碧山水的大家。

同樣的還有一塊在大唐皇宮,李儀書房內的十大名硯之一的端溪紫,象征著皇天貴胄的身份的玉硯。但凡其中磨出來的墨,除了那種堂皇的道意外,在外人看來,書畫出來的字跡也會不時有淡淡紫氣繚繞,煞是奇異瑰麗。

李思訓手中握著的畫筆也是有名頭的,名為“彩云”。便是“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的彩云,是符合李思訓畫風的。

只是即便名硯名筆在身旁,此時李思訓也無法落筆,就在那名掛在城頭的將領身上,缺少最終畫龍點睛的一筆。但李思訓無論如何,此時就算是已經滿頭大汗,就是體會不到其中的真意。

城頭上的那位將軍,自然不會是清水國軍隊僅僅為了泄憤掛上去的,這樣掛上半個月,誰人都會覺得惡心,即便是那個悲慘的人腳下淌著無數同袍的鮮血。

大道之中,心境之爭,最為玄妙,往往成敗便可能在一念之間。

城頭上的那具唐軍將領尸體便是清水國的大將軍丁啟命人掛在上面的,用以動搖李思訓的心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對丁啟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大唐第三名將李思訓的圣人小天地很是奇特。雖然李思訓還達不到像陳慶那般一念天地成,身在何處,天地便在何處的境界。但是相對于其它圣人來說,李思訓的小天地還是要高上一個境界的。

李思訓的小天地被世人稱作“金碧山水”,便在他手中的畫里,但在施展圣人的天地之前,他需要將小天地籠罩的范圍里的景象拓印于畫中。

但這樣的一大弊端便是如若作畫時心境不平,或是干擾太大,便難以拓印下來。

除此之外,景象只是外物,畫中的精髓還是在于將周圍的道擷一絲真意到畫中,這才是李思訓一幅畫的關鍵所在。

然而現在李思訓真的被影響到了心境。雖然作為一位沙場名將,生死早已看慣,即便是面前有著尸山血海都不會動顏色。

但是畫家本就有著想必其他修行人更細膩的感情與心思,看著那名被木棒串起來的將軍,李思訓內心再如何古井不波也掀起了一層淡淡的魚鱗細浪。更為重要的是,對方的大將也是一名擁有著小天地的圣人,雖然相對于李思訓的境界,對方的小天地完全借助于地勢,需要有一定的陣法來作為基礎構架,相對來說很不靈活,境界也低上許多。

但小天地講究的便是一個先來后到,被對方的大將搶了先機,那么自然是別人的主場。有著丁啟的遮掩,那座西玉城的道便變得飄渺難測,看清都難,更不用說擷取到畫中。

李思訓畫到這里難以為繼,用一直撐著長桌的左手揉了揉額頭,便將彩云筆在筆洗中洗了洗,除去墨彩,掛在一旁的筆架上。

李思訓其實并不是如何著急,盡管河州民間據傳已有些所謂文人在罵著唐軍無能,半個多月來推進如此之緩,連那名將軍的尸首都無法收回,被攻占的半個河州下的人民又是水深火熱之中。

但李思訓不會管這些,所謂儒家至圣的“鄉愿”指的便是這些人,貌似看透一切,用以批評時勢,掌控著百姓的意愿。

如果最后真敢拿百姓的意愿壓到他李思訓頭上,他自然不會介意拿下來開刀。不是拿下幾個人,是拿下所有人用來開刀。對于這種虛偽的人,李思訓向來不會留任何情面。

李思訓放下筆后便去了軍營中巡走,看見一些士兵問候他也會點頭回應。

在這場清水國發動的戰爭中,李思訓暫時還沒有看見道門的影子,這是唯一令他感到輕松的好消息。

像這種大唐邊境小國無端發動戰爭的的事不是沒有,這種在外人看來堪稱作死的動作其實沒那么可笑。真實情況一般都是國內發生了變故,這次看來清水國內的政權是被北方的戎夷滲透了,并且已經深入骨髓,難以拔出了。這件事,多半是那位先生的手筆。

對于北方戎夷的那位大祭司兼大軍師先生,大唐朝堂中人都是既敬重又無不想除之而后快,幾乎都認為如果沒有那名大祭師,大唐至少可以保北端百年清平。

不過最惱火的卻還是那群儒家的讀書人。那名大祭司的先生,不是先生的先生,只是因為他出于北方戎夷的先氏,取了個占便宜的名字。

儒家讀書人沒遇到先生二字,尤其是那些講課的先生,提到這兩個字,都總會想到那個奸同鬼蜮、狡猾無情的人。有時脾氣太迂的先生聽到有人這么稱呼,說不定會氣的暴跳如雷,一大堆“子曰”便脫口而出,大罵蠻夷之人毫無禮數,至圣亞圣立下的規矩禮制真是被壞了。

于是有大唐佛寺的僧人便說這是著相了,總還是佛門清凈,一聲稱呼罷了,灞橋看過不知多少離愁的楊柳可以稱為先生,長安街大道旁的溝渠里的污穢可以稱作先生,一切都是先生,亦不是先生,佛家中只是一個稱謂罷了,先生在心中而已。

但儒佛兩家從來爭端不斷,讀書人罵起人來向來是最狠的,也是最花樣疊出的,除了禿驢罵了回去,各種委婉或是不委婉的說法都有,正是“罵人漫有驚人句”,一群成天念經誦佛的出家人只得大念幾遍“罪過”然后又回去跪在木魚前“當當當”的誦經了。

李思訓當時還是在邊境,沒有回京,看到友人托人送過來的信里調侃的談到過這件事,李思訓也是大笑不已。只是友人末尾似是笑說又似是感嘆了一句,說道這位先生僅僅一個名字便差點挑起了大唐境內的儒佛兩家之爭,當真是不可小覷的人物。

凌冽的東風似寒刃在呼嘯聲中刮過營帳,在中間的過道里幽幽作響,像邊角羌笛的愁怨。

李思訓也想早早回到京城看看,那些愿意披甲上陣的大將終歸是少數,再如何,將軍也只是不一樣的普通人而已,然而人心都不會差太遠。

那些詩文里傳唱的踴躍上陣,年老體衰還披甲挽弓的,都是在詩文里了,如果有太平的日子,誰不愿去過?

至于李思訓更不屑的那群讀書人,總恨自己報國無門,想要上陣殺敵,最恨天下太平,無處建功立業。

李思訓每每都忍不住想要教訓這群讀書人,到頭來建功立業,萬里的封侯你們這群讀書人是覓著了,功名富貴都有了。但戰死沙場的“春閨夢里人”誰來負責?死于戰亂的百姓誰來可憐?

所以自私莫過于讀書人,至少李思訓是這么認為的。總是稱作“報國”云云、“為國建功立業”云云,到頭來用千萬百姓的離散換來了功名,真到了自己身上時,跑到一個比一個更快,推脫得一個比一個干凈。

李思訓現在營帳外的山坡處望著遠處那座掩在風沙里的小城,想到:我手下的士兵,都是大唐的好男兒。

如果可以用浮名換作淺斟低唱和大唐的一世承平,他李思訓愿意解甲歸田,畫盡天下名山大川,作一幅大唐的盛世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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