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冬雪水的洗禮,刷去了長安城塵土的舊跡,迎面撲來的厚重歷史感,卻經歷千百年的兵火冬寒都依然宛若實質。古樸卻結構嚴謹的坊屋,充滿刀箭刻痕的逶迤城墻,即便只是用眼睛來看,描繪到心中,便如同負擔千鈞,直直的喘不過氣來。
一月料峭的春寒尚未倒完,走在壓實黃土的大街上,一股薄風吹來,也能讓不少行人抖上兩下。
此時的禮部之內,卻是一片嘈雜,即是接下來二月除了萋萋芳和鶯飛燕舞,還有三年一次的會試。雖然禮部并不是流動性很大的朝廷部門,但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足夠換掉三分之一的人,尤其是對禮部的下層官員來說。因此還是有許多人不熟悉會試的事務,因此交接分工上還是存在著一些爭論。
而長安城內的各個坊市,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禮部的吵吵鬧鬧與老百姓沒有分毫關系,進京趕考的舉子已經陸陸續續而來,尤其是秦樓楚館坐落叢生的平康坊,日夜不歇,里面的風景反而更要勝卻春光三分。至于總愛外出春游,同時附庸風雅吟詠幾句大好河山的文人士子也屁溜屁溜的跑到平康坊來瀟灑了。
…………
大唐科舉,非是大唐人才可參與。自太祖立國初始,便定下大唐科舉,天下之人皆可,大唐之內,不問出身,大唐之外亦是如此。當時此令一出,朝堂之上非議不斷,以為大唐科舉,不論出身尚是情理之中,但若是如此,道門之人豈不也可參加我大唐科舉?敵對的小國不說,北方草原上的那群蠻夷又如何?
其實這都是廢話,眾大臣擔憂的是,如果大唐的科舉,被他國甚至是敵國拿了大頭,那就淪為天下之人的笑柄了。只是都沒人把這句話在朝堂上公開說出來。
太祖自然明白,只是豪邁的說道:“天下已定,終會是承平之象。如無內憂外患,大唐方才是滅亡之兆。若不給后人一些外力,哪來的進取之心?我打下的這片天下,是為天下太平,卻不是為讓后輩人在余蔭下沒落。爾等所言不無道理,但需知我大唐之人有英勇之義,何需畏縮?”
一番話之后,反對之人皆是慚愧。太祖所言,方是正理,盛衰有數,即便一兩次被他國拿去了科舉大頭,但之后的大唐舉子必是更加進取。此舉是以大唐舉國之尊嚴,換取千年之國祚不斷。于是皆呼太祖英明,高瞻遠矚,國運昌盛,眼前可見。
因此長安城內,不只是大唐舉子,各國之人皆有。最重要的是,大唐文試武試匯集天下豪杰才子,如若拔得頭籌,便是春風得意馬蹄急,天下誰人不識君。
大唐第一名將陳慶將軍就是武舉中一躍成名,以三境巔峰修為挫敗佛、道兩家的四境知客,為大唐千鈞一發之際取得拿下第一。而佛道兩家卻是有自知自明的,所謂大道三千,殊途同歸,尤川谷之淤江海,但文試卻是這兩家不會參與的,基本上是大唐的鄰國才會有人參加。因為科舉是以儒家典籍為題目的,不至于去自找沒趣,四書五經,篇篇卷卷,字里行間,哪里不是儒家的浩然氣?
…………
長安城,東五十里處,一座高山秀麗,殿宇飛甍,冷云溶溶。各色人影流動其間,在林木掩映間隱現。
這座山名“微云”,屹立長安城外,從城內抬首便可望見。山頂高入云端,卻積雪不封,淡煙縈繞山腰,直如仙境。
前來參與大朝試的天下英才匯聚于此,而此時的山腳下,有兩人抬頭而望,掠過綴落山間的星星樓閣,指向那處綿延成片的樓臺古殿。
顧夭之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衣衫,頭系錦緞束發,背負長劍,在一旁嘖嘖稱贊,真是有幾分劍仙的出塵之風。
至于一旁的寧然就顯得像是個隨大家公子進京趕考的書童一般,即便是背負“神荼”,也就是個劍童一般,難以引人注意。
大唐大朝試,鄉試等地方的考試不斷,但大朝試確實四年一度,春秋不定,據說是看大唐皇帝的心情。顧夭之十七歲那年,正是上一次大朝試之際,但因為此時的他僅有問心境后期的修為,天下英才群集,他顧夭之是天縱之資,但別人又何嘗不是?于是便作罷,如今才是顧夭之第一次參加大朝試。
不同于顧夭之的興奮,簡直是一股豪氣直欲沖散微云山終年不散的云煙,寧然心里卻有些悵然。雖然大唐一向秉持至圣的“有教無類”,但終究是儒家的天下,墨宗一脈,在多少儒家人眼中都是叛經離道,因此墨宗一脈,參加大朝試多有排擠,甚至從墨宗開立以來的兩次大朝試都無法參加。
如今二人,都是以劍山的身份來參加大朝試的。今時今日,寧然自然感慨頗深,身為墨宗弟子,卻不得不假他派身份,只得重重的嘆息了一聲。
聽見身旁的嘆息聲,顧夭之轉過頭笑言道:“不知寧師弟作何嘆息?”
寧然移開望向那片殿宇的目光,笑說道:“沒什么事,只是想,曾經有座山云海濃重如墨,卻比這淡如輕煙的微云山更好攀登了。”
顧夭之拍了拍寧然的肩膀,安慰道:“要么以后這微云山的云霧比墨山更濃重,自然就有道理了,要么就沒有微云山了。”
寧然笑著說道:“就憑你這句話,以后我還真不敢惹你了。我可沒那么記恨,遷怒于人,非是君子所行。”
“哈哈!”顧夭之爽朗一笑,一會袖袍,大叫一聲“走嘍”!便大步流星的向著石板路走去,腰上的流蘇玉佩,與劍袍的舞動一起搖擺不定。
一步踏出,便不再猶豫,寧然快步追去,不日之后,便能去看看當今“禮定天下”的儒家,到底又是占盡了天下間幾分道理。
微云山,白煙籠罩,又多了兩個渺小的身影,微不可見。天下士子英才,宛如倒掛的長瀑一般,上下人影,往來相互,為這本就靈秀的微云山又添了不少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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