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蒼翠的青山深處,小路蔓延,似是久無人跡,板結的泥土上已經有野草扎根而立,搖擺舞弄著春風。
只見山腰處,一位士子穿著的年輕男子,望著面前延伸到山腳下的小路,被叢生的野草占據。似是感嘆,搖頭輕聲自語:“圣人言‘野草閑花不當春’……”。
一語成讖,口含天憲。如春風化物無聲,悄無聲息,山間野徑上的雜草閑花似乎又歷春冬,只是光陰逆流,竟是逐漸變得青嫩,最后化入地下。
男子一笑,萬物如沐春風,順著潔凈的小路一步步從山腰處走下,背離身后的一片茅廬,身負青竹書篋,書篋上一塊溫潤的玉佩與流蘇飛動。君子如玉,觸手可溫,毫不回頭,似乎有天下間的野草閑花等著他的道理。
…………
空山鳥語,蝶飛燕舞,一名男子背負一把無鞘的木劍,一只木簪橫穿發髻,束縛起一頭長發。身上的道袍已經被磨的破爛不堪,一雙草鞋踏過春秋來回。大智若愚,大巧不工,大劍無鋒,男子身負的木劍似是未曾開刃。斑駁劃痕,深淺不一的印刻在上面,皆為時光的見證。
清風徐來,圍繞在男子身旁,緩緩行來,便似有繚繞不散的清風輕推開身旁的花草與舞蝶。
世間事,不近身,不存于心,不動于情。
…………
低首合什,告饒一聲罪過。
佛家曾言:一剎那者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
中指和拇指相觸,然后覆于食指之上,做佛家彈指狀。
年輕的僧人身具寶輝,有如佛子臨塵,而身前是一隊面帶驚恐的馬賊。遍地身著平民衣裝的尸體,以及刀尖上流落的鮮血,于無聲中解釋了一切。
佛子仍做彈指,單手合什,低聲吟唱佛語,“四百念,一彈指,彈指卻起于一念間”。
望向持刀奔過來,欲做最后殊死一搏的馬賊,佛子無喜無悲,不形于色,一念間,彈指出。
灰飛煙滅,消彌無形,甚至不見鮮血沾染塵土一粒,所有馬賊便如從未來過世間。
佛家有神通,是為“彈指一瞬間”,滄海成桑田。而神通最高境界,便是大神通“一念間”,一念起,物換星移,人世滄桑。
…………
天下間,風云翻涌,誰人一躍禹門三級浪,從此化龍,又誰人夢斷徽州。
劍山下來的二人此時整理好了自己房間,便聚在一起有些無所事事了。
不是人人都是單獨的房間,只是劍山的面子,無論何處,都會給上幾分。
總的來說,天下參加大朝試的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但真有能住在此處的,都是有些背景的人。不是名門大派,便是高官勛貴,即使有出身微寒的,也是因名動一方,受人賞識而舉薦至此的。所謂的不論出身,只是最初的想法罷了,即便是太宗皇帝也知道,一項命令到了最后總會變味的。
寧然二人閑來無事,繞著微云山上下的閑逛。還是早春,無論午時還是黃昏,都帶著一絲涼意。踏春的人自然不少,但到了微云山處,無論多大的官位權勢,沒有令諭,就不要想踏足半分,只能在遠處觀望。
一條石階,逐級而上,從山間鋪到山腰的大門之前,山上山下,一眼望去,都一覽無余。一路登上,似乎已經半步踏出人世間。
二人游過山間,剛好行至大門處,正是黃昏時分,石階上行人三三兩兩。山門上的“微云”二字似乎有冷煙繚繞,添上幾許清冷。
忽然寧然看見身旁的顧夭之猛然回收,眼神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望向身后的石階。
寧然也順著顧夭之的視線好奇的看了過去,除去三三兩兩的行人,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石階之上,斜日拉長登山人的身影,一位身著草鞋,背負木劍的年輕男子拾級而上,與身旁的人一般無二,泯然眾人。
顧夭之平緩下呼吸,對著身旁還在尋找的寧然凝重的說道:“看見那個和你一樣,都是背著一把木劍的人了嗎?”
其實寧然最初也看見了這人,只是除了一把木劍顯得不同之外,無論怎么看來,都沒有一點值得顧夭之如此震驚,因此才忽略了過去。
“他叫余七頁”,顧夭之語氣很是鄭重“道門有至圣先師所留一部,據傳僅十頁而已。此人卻在第一次觀時,一夜悟透七頁,從問心直入承虛境,震驚道門。”
寧然聽到這里也是驚訝萬分,四境的門檻宛若天關,甚至可以說是進一步登天為仙,退一步斬落凡塵,居然一夜連破兩境,難以想象。
接著顧夭之看著混雜在三三兩兩人群中登上而來的那名男子,繼續說道:“若是如此,也就罷了,只是此后又撰寫十四頁長稿,各自七頁,分別為、二卷所感,道門掌教觀之,贊嘆再三,言稱‘前賢再世,也就如此’。他也是道家這一代的‘知天下’?!?/p>
隨著夕陽漸沉,那名男子也登上山腰,與二人擦肩而過,自然而然,宛如偶遇。徑直走過后,寧然二人還在望著山下石階,背后傳來一聲明明是贊嘆卻無比平淡的聲音,“好劍!”。
半晌過后,顧夭之才回頭過來,叫了寧然一聲“走了”。
等到回到顧夭之住處,顧夭之才說道:“這個人,不可敵。若有一日他摘下背后的那柄劍,便是他站在山巔之時?!?/p>
寧然似懂非懂,問道作何解釋。
嘆了一口氣后,顧夭之自嘲的說道:“想我過去懶散,避修行如避蛇蝎。聽他人說儒家君子、道家余七頁、佛家一念,并無感受。如今親見才知道,人外人,山外山,確實是我有些自傲了。”
“他身后的那柄木劍名為‘郁壘’,即便如此,憑借郁壘壓制自身道行到這般境地,都算是不可思議了”,顧夭之耐心得解釋道。
聽到這里寧然倒是明白了。神荼壓制世間一切法,郁壘壓制世間一切道。道家最終只為求得一個“大道至簡”,憑借一柄‘郁壘’壓制到道法內蘊不散,已經很接近“大道自然”的境界了。
泯然眾人,在道家一脈中,絕不是一個貶義詞。
余七頁是一個,還有更多人正在路上,儒家的君子,佛家的一念,還有那位北方先生的弟子,正在風雪茫茫的北原上,踩下一個又一個深淺不一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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