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寧然幾人到了中書堂院外,卻發現都快擠不進去,外面五丈處被隔開來,有不少人在這里看熱鬧。
有士卒在一旁維持秩序,但凡有私語的,一律拉到外面扔出去。沒錯,確實是扔出去,就差是扔到長安大道兩遍的臭水溝。
大唐禮部對于文試的規定是,舉子參試,準許外人圍觀,但不許大聲喧嘩。
一開始頒布這條律例,惹來不少非議。直到言文圣人力排眾議,推行幾次后,被不少圍觀之人發現有科場舞弊。于是這條禮部律例便一直保留下來。
至于圍觀眾人,倒還是真沒有人敢當中鬧事的。先不說此處由一名清凈境的神策軍兵曹參軍事,以及周圍十二位問心境神策司階把守。
就只說云集四方各國的士子,都無人能惹,因為來此參加科舉,都是代表的各國,天下之間,怕是沒有容身之處了。
畢竟在這件事上,各國卻是難得的取得了一致。在科場上,即使你是只針對一國舉子,天下共伐之。因為誰人也不能保證下一個便不是自己,并且這樣更多的是針對大唐朝廷,警示大唐不能針對他國舉子。
因此雖然人如高墻,頭腦攢動,卻比科場之內更加安靜。
唐朝文試,非一日一夕之事,一般都是幾日連考,設四日為最后期限。因此許多考生書案旁,都放著一個大包袱。
并不是所有考生都有儒家的修為,更何況儒家更注重修心而非修身。春夜寒涼,倒不完的料峭春寒,有時并不比冬日里暖和多少。
一旁的包袱里,除了過夜的棉被,還有自帶的干糧。
禮部曾多次向戶部反映,中書堂應刻下一套陣法,能使得中書堂四季如春,免得參試考生如此麻煩。
但戶部一群人,都是有得入,沒得出。是一個連皇帝要調銀兩,都敢推辭過去的地方。于是乎戶部總用“禮部公款私用,以天下士子之由,為一家之法陣”搪塞過去。
當然,禮部的那群老夫子和小夫子,還確實打的那個算盤,冬日取取暖,夏日乘乘涼,豈不快哉?
于是少不了在朝堂上有人指責戶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身浩然正氣,滿臉嚴肅的和戶部之人爭論不休。
寧然過來后,在參試舉子中尋找的半天,也沒看見一個和那名“君子”相符合的人,心想難道又是一個尋求“泯然眾人”之道的人?
看了看一旁的顧夭之,發現他也沒看見那名君子。
看了許久后,顧夭之意味索然的說道:“走吧,看來那名君子是沒有來了。連余七頁也早就回去了,想必是他也沒看見。”
寧然也一聲輕嘆,想來是看不到儒家君子提筆作文章了。
許多圍觀的人也是同寧然抱著同樣的心態。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因為世間傳聞,儒家君子作文章時,身旁有浩然之氣,行筆間有風雨之聲,清風徐來,一紙行至末尾,自有清風翻卷。
文試繼續,這幾日的天氣倒是不錯,春日和煦,惠風和暢,天高地渺,正是一年難得的好光景。
寧然也不急,文試之后便是武試,也是大朝試的重頭戲,因此世人多以大朝試這個整體的名字來稱呼武試。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修行路上的事,急不得。百尺高樓,起于平地,若是一位求快不求穩,一夜傾覆或入邪路,不是世間少有的事。
故此寧然到了現今,也是只有問心境巔峰的修為,即便半只腳踏入了清凈境,也沒有一絲焦急。
在寧然心里,想的是,反正都是大唐一日游,問心境巔峰和清靜境初期,都是打醬油的。
至于“陽關十三疊”這一門劍術,寧然早已到了第五疊“愁殺人”。
因為第二疊“西山陽”和“漳河曲”是有相通之處,不過一個有皇皇之意,一個有蜿蜒曲折之意,其余都不會相去太遠。
最后的第五疊“愁殺人”,對寧然來說幾乎是量身而著。
雖說“陽關十三疊”之中“愁殺人”一疊,本意是“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是創立這門劍術之人,被敵軍圍城,進出不得,是沙場上英雄末路的無奈和愁苦。
但從第二疊起,寧然便深知“學我者死,像我者生”這八個字的含義。世間的無奈與愁苦,到頭來都是一樣的,不論是沙場將士,還是春閨怨婦,或是遷客騷人,歸根結底,都只是一個“愁”字便說盡了。
對寧然來說,去年的秋日,又豈是一個“秋風秋雨愁殺人”能說的完的?“愁”與“仇”,一個都少不了。
一日之間,宗派破滅,師父登天身死,只留下一座云海都散盡的空山,“愁殺人”的真意,寧然是體會到了最深處。
不過也就只到這里為止了,到第六疊“人事錯”,又是一個瓶頸。
只是寧然如今也不會刻意去一味求突破。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修行路上更有百年為期,從年少時的仇怨,輾轉一身到兩鬢蒼蒼,隱忍百年為一朝之怨,為一朝大仇得報。欲求成,卻不急于求成,方才能在修行路上行得更遠。
這幾日寧然二人就在城里找了家客棧住下,畢竟來來回回幾十里路程,對于他們來說算不得什么,但時間還是要耗去不少的。
寧然就在客棧閉門不出,看著上的一些道法。作為道家兩大奇書之一,雖然只記錄道法,不錄道痕。但道自生法,法中蘊道,到了世間頂尖的道法,本身就是創道法之人自身大道的一種顯化。
因此幾日下來,寧然收獲不少。
至于顧夭之也是收獲不少。寧然不知道顧夭之去了何處,但平康坊的各位娘子卻實在清楚得很了。特別是在平康坊中唯一一家敢修建三重樓閣的“余香坊”,顧夭之就差是日夜住在此處了。
直至文試的第四日上午,寧然才被顧夭之叫了出去。
看著幾乎興奮過頭的顧夭之,寧然一路上邊走邊問顧夭之到底是什么事。顧夭之才說道,是今日,儒家那名君子終于來了。
看見顧夭之如此興奮,如果不是知道顧夭之的底細,寧然還真以為這家伙有什么特殊癖好。
當然寧然不知道顧夭之是因為這幾日身在花叢中,鶯鶯燕燕,鳥語花香,瞬間覺得這個世間如此美好,怎么以前在劍山上從來不知道?因此這幾日,不管顧夭之做什么,都感覺精神不少。
拿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以前的自己生活在條條框框里,直到長大后反而才活得從心所欲”。這句話聽得寧然一陣鄙視。
還未等寧然他們走到中書堂處,便看見里里外外,被圍了十多層人墻,當然還是沒有人敢擠到考場里去看。
顧夭之遠遠地看見,嘖嘖嘆道:“如我這般英俊,都沒有這么萬人空巷,難道這年頭,大唐文風這么鼎盛了?可我不知道啊!”
寧然一陣無語,毫不客氣的說倒:“不要把你的臉皮作為衡量大唐文風的標準。”
顧夭之不以為意,兩人用上身法,費了大半天的勁,才到了人群最里面。
寧然一抹臉上的汗水,有他的還有別人的。然后被看了一旁的神策軍士,才對著顧夭之小聲說道:“我終于明白非四境修士,方可是萬人敵的意思了。”
院中參試的舉子都已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走得晚的,為了看那位君子答卷才遲遲脫到現在不走的,也有冥思苦想的,實在是還沒答完的。
當然還有一群臉皮賊厚,不讓外人進來,自己卻圍在君子書案旁的中書堂學士。他們對外的說法是,美其名曰監視君子,避免有作弊之嫌。外人都知道,如果君子都作弊,那才是有鬼了。
君子初來時,因為行程意外耽擱了,開試后便不許入場,被神策軍攔在了考場之外。
后來那名之前用袖子扇飛了一名鬧事者之人的老者得到消息出來,背后跟著一群中書堂學士。
本來圍觀的眾人中不乏有眼力勁的,而且還不少,看到是這名老者,人群一下往后面退了半圈。
然后那名老者看見圍觀眾人的反應,微微一笑,示意不用如此。結果就是人群又向后退了半圈。
后來君子說了四個字,“捫心自問”,那名老者贊嘆了一聲“善”,稱贊道不愧以“君子”為名,便讓君子進去了。
儒家之人,方才明白這四個字在儒家中有怎樣的重量和意義。能說出這四個字,對真正的君子而言,便是最大的信諾,也是在儒道上邁向了至圣那一境地,至少心境上是如此。
寧然看見了那位君子,人如其名,遠遠觀之,便有浩然氣無盡。
見到如此,寧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詩,不由得脫口而出,語氣中贊嘆道:“集賢學士如堵墻,觀我落筆中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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