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劃橫豎之間，雖然是晴空萬里，但眾人卻宛如陷入一場清潤的春雨之中，清風夾雜冰涼的雨絲拂過衣袖。

圍觀的普通人隔了雖然有五丈之遠，或者猶有甚至，但與修士比起來，心志上自然差上不少。因此受到的影響反而比站在近處圍觀的那群集賢院學士更深。

君子在來之前并不知道題目，若是已經知曉題目，他是絕然不會來參試的，只因為他說出的“捫心自問”這四個字。

但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其他人冥思苦想許久的題目卻一掠而過，便已作答完成。

我有三尺毫筆，俯首舞袖、著人間風雨。

大約正午之后，風雨之聲漸歇，直到君子擱筆的一刻兀然而止。

在一處人墻的中間，一位背負木劍，腳上穿著草鞋的男子轉身離去，如同許多普通人人一般，來去之后，沒有人過多注意這人。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圍觀的普通百姓都是覺得看了一場精彩的仙家手法。而如寧然一般的修士，驚嘆于君子的修為，這般氣象，簡直是直追儒家圣人境。或許修為未到四境巔峰，但至少那份氣度是有了。

而集賢院的那群人，除此之外，還驚嘆于文章字句之間透出的那股胸襟與學識。雖然尚未閱卷，不許眾人討論，但從集賢院眾人的眼中也能看出些什么。

天下之間的修士，哪怕是儒家的修士，也從來不是說學問和修為一定是一樣的。自然會有五境的圣人，卻在學問上抵不過一位毫無修為的落魄秀才。

儒家亞圣曾說過，儒家修士，首重“德”，再是境界，至于學問，不必強求，只要“德”具備了，處處都是學問。

君子也不多話，與集賢院眾人行過禮，略作一番寒暄之后，便背上書篋，順著人群分開的道路，走向了長安深處。

一年一次的文試，四年一次的大朝試，一個落幕，一個終于在今日，才完完全全揭開了帷幕。

圍觀眾人逐漸散去，如一場筵席走向了末尾，再坐下去，也毫無興味。

直到人群走得差不多，顧夭之卻依舊沒有離去，目光注視著平躺在硬木桌上的長卷。

寧然走了過去，順著顧夭之的目光看了過去。

初時還未發現什么，直到換了個角度，才發現那張木桌比周圍的矮上了好幾寸。

等到試卷被拿走之后，寧然才發現木桌上出現了許多裂痕，似乎再多幾條，這張木桌便要徹底作廢了。

那名負責中書堂事宜的老者被那名收走試卷的儒家門生叫了過來，看見了桌上的裂痕，長嘆了一聲，自語道：“果然如此……”

寧然回到了下榻的客棧后，笑著對顧夭之說道：“看來你也得同我一般，重在參與了。余七頁是如此，這位儒家君子也是如此。”

顧夭之躺在靠椅上，一臉頹喪的說道：“修為比不上也就算了，現在在人家面前簡直就是一個文盲。狗屁的劍山第一天才。”

寧然笑道：“你只是懶而已，也無需妄自菲薄，好歹你也是讀遍劍山藏書閣的，有怎么知道比不少君子。”

白了一眼寧然，顧夭之說道：“你以為真那么簡單？難道你到現在還沒看出來君子真正恐怖的地方？”

“噢？”寧然有些詫異，說著自己的看法，“雖然僅僅從君子上午的表現，看不出他的具體修為，但那般氣象，確實不是一般的儒家四境賢人能有的境界。”

“你真是……”，顧夭之有些無語，扶額道：“難道你在墨山從早到晚都只是在睡覺嗎？”

寧然有些尷尬，其實他在墨山的那幾年還是很勤奮的，只是他的悟性確實不怎么樣。除了修行之外，還要學習墨宗的要義和典籍。因此除了有關自身修行的書籍，確實沒有時間過多地看過一些雜書。

顧夭之也沒有在這件事上嘲諷，實在是讓寧然覺得有些難得。不過寧然估計顧夭之確實也是被那名君子打擊得不小。

“你后來看見了下沉的木桌和上面的裂痕了吧？”，顧夭之向寧然問道。

寧然確實看見了，不過當時也沒有太過在意，畢竟換做任何一位四境的大修士，只要有意，要做到君子這般，并不是太難。他唯一能看出的就是，君子不是刻意這般的，只是因為有了一些圣人氣象，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與前者不同，一個是有心，一個是無意。

顧夭之嘆道：“也不怪你知道的不多，畢竟能看出來的人也不會有幾個。”

“最后你應該聽見了那名中書堂賢人說的話了吧？”顧夭之問寧然，“畢竟你也是一名二境巔峰的修士。”

“果然如此？”寧然疑問道。

顧夭之點點頭，說道：“沒錯。但那名前輩說出這四個字，是因為他最后終于確定了一件事。那便是，造成這一切的，其實和君子的修為無關。”

寧然靜靜地聽著，知道顧夭之還有下文。

顧夭之繼續說道：“學問，是有重量的！或輕于鴻毛，比如狗屁文章，或重于泰山，壓塌天幕，比如至圣之學。正是答卷上的學問，才使得木桌出現了裂痕。而也正是因為如此，一筆而落，便多了一份學問，也是如此，才有很少的人發現木桌緩緩陷入地面。”

“傳聞儒家至圣，一字千鈞，一篇文章洋洋灑灑，其中的學問便可以壓塌一座大山。不過這般學問，士我輩想都無法想象的。”顧夭之長嘆一聲，語氣中透露出無窮的敬仰之情，“君子雖然沒有圣人的境界，卻已有圣人的學問了，后者比前者更重要，他踏出那一步，只是愿不愿意的問題。”

寧然聽完一陣沉默，畢竟作為同輩人，君子都已經算小半個儒家圣人了，自己還在二境。雖說自己也是破入三境，只是一個愿不愿意的問題，但一個是二三之間，一個卻是四五之間，實實在在的天差地別。

雖說自己并不急，但又如何能不急？

…………

五日之后，放榜出來，歡喜不同。

誰人進士及第，自然滿心歡喜，相熟之人往來相賀。誰人又是孫山之后，黯然埋沒在長安人群中，無人問津，或許在某個無人的夜里，愈覺得春夜原來如此寒涼，偷偷收拾好了包袱，第二天一早，悄然和悄然離開了客棧，踏上了漠漠長安道。

因此，所有人都在不約而同的回避著某些話題，一個是因為這是件傷心事，一個是確實沒有任何意義了。

唯一毫不在意的人，可能就只有君子。因為雖然哪怕就文章來論，他是當之無愧的狀元，他卻主動找到了那名中書堂的賢人，說放棄了這個名頭。說是自己壞了規矩，儒家學宮之人不得參加文試是禮圣訂下的規矩，自己雖不是儒家學宮之人，但也算半個了。

后來不知二人如何協商，總之后來的黃榜上，沒有君子這個名字。

不過這些無關長安城內的喜慶，春風撲面而來，總感覺春風也輕快了幾分。

因為文試是一年一度，因此遇上了四年一度的大朝試，也被叫做了大朝試，但各種行程，都是與真正的大朝試分開來的，直到文試放榜后，大朝試才真正的開始。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大唐雖講一個“文治武功”，哪怕是儒家人，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這片天下，還是要靠那部分修士來守住的。

“文”可以治天下，但如果一個國建沒有站得住腳的大修士，談什么都沒用。若是有絕頂大修士的大國心情好，小國尚還可以俯首稱臣，若是心情不好，生滅就只在一瞬之間。

按照常例，放榜之后，登科進士在杏園飲宴。至于文試之前的鹿鳴宴，確實不關寧然等人的事，就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去，而這探花宴，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可以去觀望，達官貴人也在上面挑一挑女婿。

而寧然二人作為劍山修士，好歹是大門大戶，參加探花宴的資格不成問題，就是臉皮得厚一點。畢竟別人在舞風弄月，吟詩作對，輪到自己了就只有默默地吃，和默默地吃……

不過以寧然二人的臉皮，準確的說是顧夭之的臉皮，自然不會存在這樣的問題。

因此當二人按時來到后，之間曲江岸旁，兩行食案，上面擺滿了各色酒水吃食，已經到了不少登科的舉子，還有不少達官貴人，談論之間，好不熱鬧。滿目的花草，粉蝶飛舞其間，年輕士子，春風得意。

一邊的曲江池上，也行有不少的游船，岸上也有帷幕架起，隔出一方空地，帷幕與帷幕之間，行人與行人之間，熱鬧非凡，顧夭之坐在宴會食案，對一旁的寧然直言道，里面肯定有不少漂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