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成大學與長安理工學院的合并已經獲得批準,我們希望新的中成聯合大學融合兩校的學術優勢,發揚它們的優良傳統,為打造一流的綜合性大學而努力。謝謝。”
“接下來還有一個提問機會。”
教育部在每周二舉行的例行新聞發布會的無聊和單調,在首都新聞圈是出了名的。眼看結束時間快到,例行公事的記者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紛紛準備起身離開了。
新聞發言人看了一眼場內為數不多幾個舉手的記者,帶著默契的微笑,指了指坐在右手邊第三排的那位。
“我是的記者,此前在明德中學發生的警務人員受阻事件,請問教育部持何態度?”
“我們認為所有的學校都應該在法制軌道上加強自身管理,同時也尊重明德中學獨立治校的權利,相信他們能夠處理好這一事件。”新聞發言人輕車熟路的對答道。
“但據本報獲得的消息,由于某位重要捐助人的介入,明德中學將淡化處理此事,這是不是意味著作為全國矚目的貴族學校,明德享有治外法權?”
話音甫落,全場一陣騷動。不少已經準備離開的人又紛紛落座,照相機和話筒重新對準了講臺上的新聞發言人。
發言人神色未變,輕咳一聲:“據我所知,并不存在你所說的情況。教育部的觀點非常明確,明德中學亦是我國教育體系中的一員,無論是什么樣的人,和什么樣的權力,都必須在法制的范圍內受到約束。”
臺下響起一陣輕輕的噓聲,有人甚至笑出聲來。
“當然,我們將密切關注此事的進展,也請媒體進行充分監督,而不是無事生非,今天的新聞發布會到此結束,謝謝。”發言人說完,匆匆轉身下臺離開,把一片混亂的提問聲拋諸腦后。
2
“蒙廣達,按照第144條的規定,從現在開始,你處于保釋期,剛才的保釋條例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蒙廣達大聲答道??,在表格上龍飛鳳舞的簽下自己的名字之后,把筆扔給警察,笑道:“謝謝警官,這幾天叨擾了。”
對方無奈的搖了搖頭:“走吧走吧,你根老油條。”
蒙廣達從塑料袋里拿出手機、鑰匙等一堆亂七八糟東西,胡亂塞進兜里。然后沖身旁穿著灰色西服的年輕男子一鞠躬:“謝謝高律師。”
“嗯,出去再說吧。”高律師一手拎著包,一手拉著蒙廣達,走出了警署的大門。兩人穿過馬路,來到不遠處一處街心花園旁停著的一輛藍色轎車邊。
“滌非,人我已經保出來了啊。”高律師彎下腰,對車里說:“你可千萬別害我。”
“得了吧,我老爸看你這個得意門生,比看我這個親兒子還親,我怎么敢害你。”沈日新笑著伸出胳膊推了他一把:“哎……對了,這事兒一定別跟他說。”
“高律師,您放心,我絕不會害您。”蒙廣達也嬉皮笑臉的打了個立正:“我一定按時到警署報道,手機隨時保持聯系,絕不違法亂紀隨地吐痰……”
“行了行了,就你廢話多,進來!”沈日新沒好氣的說,一手打開車門,一手發動了汽車。
藍色的轎車沿著道路開上高架橋,很快就匯入了巨大的車流之中。
“沈警官,怎么想起把我保出來了?”蒙廣達笑著問:“其實呆在里面也是浪費國家糧食,我又沒干什么違法亂紀的勾當……”
“你以為我樂意保你?你是出來了,可你把幫你的人吭苦了你知道不。”沈日新按著方向盤,轉頭瞪了他一眼。
“誰啊?”蒙廣達摸不著頭腦。
“唐宛。”
“她怎么了?”蒙廣達更是一頭霧水:“這事和她早沒關系了啊?我都好久沒見她了。”
“陳小云在口供里說,她是你的女朋友,你們搞的那些事,她都有份。就因為這個,現在明德要把她開除了。”
“什么!?”蒙廣達瞪圓了本來就不小的眼睛,額頭的青筋都要爆開的樣子,要不是坐在車里,簡直就要馬上站起身來:“這小子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瘋狗亂咬人啊!不行,沈警官,你把我送回警署去,我得跟這個混蛋當面對質清楚……”
“你先冷靜點,蘇翼不會讓你們對質的。”沈日新說:“但我有別的辦法,我把你保出來,就是為了搞清楚這件事。”
“那你說吧~沈警官。”蒙廣達大聲道:“你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3
“包文辛,肯定是包文辛。”披著浴袍半躺在藤椅里的陳迅,滿面慍色,狠狠的叩擊手邊茶幾的桌面,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它的身上:“唯恐天下不亂!”
“陳校長,您息怒。喝口茶,這水溫正好,順順氣……”身旁的于懷棟趕緊起身,把茶杯捧到他面前:“跟著承圣公府跑的人不少,也未必是包副校長。”
陳迅掂起杯蓋,瞟了對方一眼,冷哼一聲:“成宇,你用不著為他辯解,你大概不知道,就因為我讓你做了這個年級監督,人家可是說了不少風涼話……”
“是,是。這都是陳校長栽培。”于懷棟賠笑道。
“包文辛大事小事跟著董部長,無非是想我這個位置。”陳迅忿忿的說:“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事情捅到部里,不顧明德的聲譽,真可謂利令智昏!最重要的是,我已經答應了羅先生,現在怎么說?”
“上次董嗣昌被羅明打了之后,多虧你的辦法,平衡各方關系,”陳迅嘆了口氣:“但我沒想到,承圣公府終究還是記著這一箭之仇。”
“這個……倒未必是因為羅先生的關系。”于懷棟盯著面前白氣蒸騰的溫泉,若有所思。
“唔?”陳迅詫異的直起身來。
“學術界的勢力,都不出文、理兩派,文是承圣公府,理就是科學院。一直以來,都是此消彼長,科學院院士委員會主席徐長安是理派泰斗,他的二女婿周驤是帝國大學工學院長,周驤的兒子叫周知方……”
“喔!”陳迅一拍腦袋:“難怪特別提出,不得以權力干預獨立治學,說的是學生會后面有人!”
“是。”于懷棟點點頭:“不過呢,周知方是受誰指使,突然拋出這個異議提案,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想當李卓南第二。”
“嗨,人家也是名門之后,當就當么。”陳迅擺擺手,站起身來,走到池邊:“我是實在煩透了這些人爭權奪利的爛事。”
“可不是人人都像陳校長您這么豁達呀。”于懷棟在身后幫陳迅脫下浴袍,二人一起泡進溫暖的泉水中,舒服的展直了身體。“我覺得,董部長把這件事小題大做,就是要由周知方,牽到徐長安頭上去……”
“這不成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了么?”陳迅閉著眼睛享受著浸透全身的暖意:“我可不能著了他們的道。”
“正是這話。”于懷棟湊到近前:“要有一個各方滿意的方案。”
“我這里,能給華甫一個交代就好。其他的,勞動你幫我想想。”
對于最近發生在明德中學的這場涉及諸多方面的公案,于懷棟可謂洞若觀火。而他頗為得意的是,包文辛顧此失彼、自尋死路,在這件事上得罪了陳迅,給了自己一個難得的介入機會。現在,是他好好展現自己縱橫捭闔才能的時候了。
“整個事情的結,就在那個叫唐宛的女生身上。”于懷棟一邊用毛巾敷著自己的后脖頸,一邊慢慢的說,好像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是啊,天知道她哪來的這么大神通,弄得整個明德不得安生。”
“她沒有神通,是她身邊的人有神通:梁牧遠、羅明、周知方……甚至還有懿德公主……不過呢,要整她的人,能量也不小,承圣公府和包文辛自不必說了,我看警署那邊,也是有人憋著要找她麻煩的。”
“嗯,就那么點破事。”陳迅不滿的說:“女生交個男朋友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德那些王孫公子無法無天的事情多了去了!”
“陳校長,這事兒說大大,說小小,”于懷棟笑道:“所以呢……我的想法是,勸她自己從哪里來,回哪里去,諸事都能迎刃而解。”
“怎么講?”陳迅一下來了興趣,拿掉了額頭上的毛巾。
“我查過檔案了,她是凰州以品學兼優為名目送到明德的特許生——每年都有那么一些名額。現在,只要她愿意,可以申請轉回凰州的中學,你想,要是她走了,大家還能鬧個什么呢?況且,我覺得這里頭有些人,無非也是想讓她走人而已。”
“那她和她家里人能愿意嗎?”陳迅不以為然:“明德這地方,可是好多人費盡心思想進都進不來的。”
“是。那就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嘛,”于懷棟說:“她也該知道,學校現在的壓力不小,萬一給她做開除處理,那可就不妙了,知趣的話,還不如全身而退呢?要是您信得過我,我可以試著和她好好談一談——她有個好朋友樓寧寧,是凰州市長的女兒,就在我班上,和我關系不壞。”
“喔。”
“最重要的是,只要她自己愿意提出申請,羅先生那里,也不會太苛責吧。”
“那倒是。”聽到這里,陳迅認可的點點頭,隨即又正色道:“那你可要講究方式方法,別又讓我做了惡人。”
“當然!這點您放心好了。”于懷棟一邊說,從陳迅肩上取過毛巾:“陳校長,我看您這些天為這事也夠辛苦的,要不,我給您搓搓背按摩一下吧。”
陳迅一下急了:“哎哎哎,成宇,成宇,你別逗了,這可使不得,還是讓他們進來服務好了。”
“陳校長,您不知道,我舅舅家就是推拿世家,我可是偷學了不少絕招。”于懷棟笑著解釋道:“我這手藝,比那些三個月培訓就上崗的二把刀強多了,您試試就知道嘍?”
4
李卓南懊惱的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餐桌上,盯著餐桌上花瓶里一束豐茂的白色鳶尾花發呆。
沈日新,這個警察的名字,就像是縈繞在自己身邊的一個魔咒,總是無法逃開。被沈日新羈押的那些日子,是一場漫長的噩夢,他好容易掙扎著醒來,但至今心有余悸,以至于當他在電話里再次聽到“沈日新”三個字的時候,不禁整個身體為之微微一顫。
誠然,今日之李卓南,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那個李卓南。身為大周最顯赫政治豪門的執掌者、上議院議員,竟然如此忌憚一個低階級的警察,這種沒出息的反應讓李卓南感到羞恥。更令他不快的是,蒙廣達被保釋之后,清除唐宛的計劃出了漏洞——在蔣妍的沒有按他的意旨行事之后,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他隱隱的感覺到,好幾個人的行為正在脫離掌控:主動坦白選舉作弊的梁牧遠、在學生會委員會議上投贊成票的蔣妍……甚至唯命是從的小寵物陳曼兒,也有可能在欺騙自己。這一切都是因為唐宛,想起在學生會長辦公室里,她低著頭坐在自己面前認錯的情形,完全是一副無害而軟弱的樣子——李卓南承認自己看走了眼,他以為只要略施影響,就可以輕而易舉把她從梁牧遠和雅南之間剔除出去。但是現在,不僅僅是梁牧遠、聞儀、柴小白,甚至是周知方和羅榮襄都為她伸出援手,這讓李卓南感到不可思議。幸好,他的消息足夠靈通,及時挑動董豐澤阻止了羅榮襄的干預。現在,事情剛剛回到正確的軌道,蒙廣達的被保釋又搞亂了他的部署……那么接下來,該如何打破這個僵局?
敲門聲打斷了李卓南的思考,門開處,侍者帶進來的是一襲修身毛衣長裙,外罩黑色翻毛邊小外套的陳曼兒,略顯成熟的打扮,讓她平添幾分嫵媚,在曖昧的燈影里更為誘人。李卓南趕緊微笑著起身,示意侍者出去,然后親自為她拖開椅子。
“怎么樣?關于你的室友,最近有什么新聞?”望著翻看菜單的陳曼兒,李卓南假作不經意的問。
“哎,她也真夠倒霉的。”陳曼兒嘆了口氣:“羅先生剛剛答應幫忙,又被教育部攪黃了,我看……準是董嗣昌這個家伙搞的鬼,他最恨唐宛了。”
“唔,也許吧。今天的烤北極蝦不錯,你可以試試,脂肪和卡路里也不高。挺適合晚餐吃的……那她打算怎么辦?”
陳曼兒搖搖頭:“不知道。我今天在學生會遇見周知遠,他也覺得很棘手,說起來就是不開心的樣子。”
李卓南心里輕蔑的一笑,周知遠不知天高地厚,剛剛執掌學生會,就企圖取得與校方分庭抗禮的資格,未免操之過急。這時,對面的陳曼兒突然“啪”的闔上菜單:“喂,你怎么這么關心她啊?”
李卓南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希望她離開牧遠嘛……對了,上次我讓你提的條件,你對她說了嗎?”
陳曼兒心里一緊,她不敢說自己根本就沒有在唐宛面前提起,于是含糊應道:“嗯。”
“那她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不愿意唄。”陳曼兒干脆扯謊到底,她覺得,既然唐宛根本不愿意讓她來找李卓南,這個謊言與實際結果并不會相差太遠:“有羅先生出面幫忙,她覺得會沒事吧。”
“那倒是。”李卓南想了想:“不過現在情勢不同了,你不妨再旁敲側擊一下。”
“……你約我出來,到底是為我還是為她啊!”陳曼兒終于大發嬌嗔,假意站了起來:“北極蝦留給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別別。”李卓南忙不迭的起身按住她:“我當然是為你來的呀,你看,我是給你送這個來的。”說著,他從手邊的包里拿出一紙金色的請柬:“印度總督來訪的招待舞會,我特意挑選的,在周末,不耽誤你休息和學習。”
陳曼兒欣喜的一把拿過去,仔細的翻看著。
“我要穿傳統禮服出席,所以,你也按這個準備吧。”李卓南說著把兩張卡片放在陳曼兒面前:“這是容宜堂和伯遠樓的卡,你有空可以去挑選一下禮服和首飾。”
“嗯,謝謝你。”陳曼兒甜甜的說。
“……其實,我讓你這樣對唐宛說,也是為她好。她和牧遠只是萍水相逢罷了,在梁夫人那里,早已默定雅南了……她何必為了一個虛幻的未來而失去太多呢?作為雅南的哥哥,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傷害別人。你是她的好朋友,也許你說的,她能聽得進去。”李卓南望著陳曼兒,認真的說。
陳曼兒把卡片和請柬裝進小包的手停下了,她忽閃著大眼睛,盯著對方:“那我呢,是不是也是為了一個虛幻的未來?”
李卓南笑了:“我不一樣,我是成國公,我就是未來——而你,是我的未來。”
5
經過漫長的提示音之后,電話終于接通了。
“牧遠。”唐宛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讓梁牧遠不禁一陣心疼。“你……好些了嗎?”他輕聲的問,好像害怕太響的聲音也會引起她的不適。
“沒事,感覺好多了,就是白天睡得太多,有點頭暈腦脹的。”
“呃……那,說話方便嗎?”
“嗯。曼兒出去了,房間里就我。”
梁牧遠一陣心跳,話到了嘴邊,真要說出來,卻又那么的吃力。從小到大,他被數不清的女孩子表白過,而自己卻從未有表白的經驗。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不得不在這樣的情勢下,以這樣的方式,與喜歡的女生確定彼此的關系。
“牧遠?”唐宛的聲音里帶著疑惑。
“啊,是這樣的。”梁牧遠趕緊回答:“我……我今天聽寧寧和周知方他們說了,你的事……情況……情況有些不太好。”
唐宛沒有答話,聽筒里長長的沉默之后,低低的啜泣聲傳來。這啜泣聲,讓梁牧遠終于鼓起了巨大的勇氣,他略略提高了聲量:“唐宛,你別哭,我……我有辦法。”
“我去對媽媽說,我才是你的男朋友。”梁牧遠說完這句話,覺得心里的為之一振,感覺一下子輕松了許多。“為了昭國公府的名譽,她必須保護你!”
“不,不要!牧遠,你別犯傻!”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唐宛,別急,慢慢說,我在聽。”梁牧遠抬眼望了望9號樓的燈光,然后揚起了左手,“你往窗外看,我在路燈下。”
梁牧遠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三樓的一扇窗戶那里晃動了一下。
“……你站在那里,要是有人看到,會亂說話的。你……你別再添亂了,快走吧。”唐宛著急的說。
“我不在乎了。”梁牧遠覺得自己心里從未像現在這么坦然:“也許明天,這在明德就不是秘密了。”
“不行。”唐宛的聲音變得堅決起來:“沒有必要為了我,讓你也卷進來。”
“不是卷進來,是我們本來就在一起。從那天我把你拉進汽車開始,我們就在一起了。”梁牧遠認真的說:“即便沒有這件事,我也不想再向任何人隱瞞我們在一起,我知道,啟平他也喜歡你,那天,他對我說,他可以假裝是你的男朋友,來說服媽媽出面——可我不想這樣,這對你,對他,都不公平。我也要把實話告訴他。”
“還有雅南。”梁牧遠加重了語氣:“我也不希望她只是路啟平說的‘半個女朋友’。她雖然有點驕傲任性,可是個好女孩,應該有一個真正喜歡她的男生。”
電話那端是長長的沉默。
“唐宛?”
“牧遠,你讓我,我想想好嗎?”唐宛終于開口了:“我現在覺得有點頭痛……不知道是不是吃藥吃的……”
“你要盡快啊!”梁牧遠心里燃起了希望:“我覺得這個局面也不會拖太久的。”
“嗯。哎呀,都這么晚了,”唐宛說:“你也早點回家吧,小心挨罵。”
“我爸媽都去首都了,要明天才回來呢。”梁牧遠柔聲道:“時間還早,我多陪陪你吧。”
“你就站這么遠陪我啊。”唐宛噗呲笑出聲來。
聽到久違的笑聲,梁牧遠不由心中一寬,他指指自己的頭頂:“是啊,我們離得不遠,我看得見你的燈光,你也看得見我的燈光。”
深藍色的天幕下,學生公寓樓的每一扇窗口都亮著燈,通透明亮。可仰望著的梁牧遠覺得,只有她所在的那一朵燈光,是特別的。這是屬于他的燈光,雖然他不知道,公開兩人的關系,能否說服媽媽去拯救唐宛,但他必須這么做。因為這燈光只該屬于他,而不是別的任何人——就連路啟平也不例外。
6
與作風嚴謹、令同事和學生們都存幾分敬畏之心的高二三班班主任聞儀迥然不同,高二六班的班主任于懷棟是一個人人喜歡的好好先生。他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微笑,說話亦細聲細氣,甚至有一種以他高大身材不合的柔媚之氣。
對于他,唐宛并沒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去六班找樓寧寧的時候,偶爾會打個照面。不過,她倒是發現,在樓寧寧的口中,形容于老師的語句,從不屑慢慢的變成了認可——“我們班主任雖然比不上你們聞老師,也還可以,優點就是挺好說話的哈。”
所以,當樓寧寧來9號樓,說于老師想找她們倆人聊聊的時候,唐宛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她坐在于成棟辦公室的沙發里,好奇的看著這間屋子——與聞老師簡潔冰冷的辦公室完全相反,兩棵小盆栽、幾張孩子的稚嫩畫作,還有擺滿前輩學長們送的小禮物的玻璃柜……都讓這里充滿了溫馨的情調。
“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唐宛同學,快好了吧。”于懷棟笑瞇瞇的說,給她們面前的杯子里倒上香氣四溢的奶茶。兩人趕緊微微欠身:“謝謝老師。”
“今天請你們過來,是想和唐宛同學說件事,”于懷棟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雖說我不是你的班主任,但我現在是高二的年級監督了,所以,我不僅該關心你,也該關心你們班級的事。這幾天你沒來上課,大概不知道,你們聞老師,因為你的事處境很難。說真的,這么維護學生的老師,我真是自愧不如……”于懷棟說到這里,用茶杯做遮掩,仔細觀察了一下唐宛的神色,她果然眉頭緊鎖,長長的睫毛下,眼神憂郁。
“所以呢,我昨天去找了陳校長……他很忙,好不容易才見著。”于懷棟也跟著做出滿臉憂色:“本來嘛,羅先生都替你說話了,以他和羅先生的關系,這個忙必須要幫。但誰能料到引起輿論關注,教育部也給了學校壓力,這樣,就比較麻煩了。陳校長說,現在看來,轉圜的可能性很小,如果聞老師一直不肯簽字的話,只好免去她的職務,讓別的老師來當你們的班主任……”
聽到這里,唐宛和樓寧寧都不由得“啊”了一聲。樓寧寧一下子急了:“這也太過分了吧!”
于懷棟嘆了口氣:“是,可陳校長也是左右為難那。”
“那……那我再讓羅明帶我去見羅先生!”樓寧寧站起來大聲說。“他幫人要幫到底的!”
唐宛急忙拉住了她的手:“寧寧你千萬別這樣,羅先生已經幫我很多了……”她說著轉向于懷棟:“于老師,您今天找我們來,應該是已經有別的解決辦法了,是嗎?”
于懷棟本來還準備了更多的情感鋪墊,沒想到被對方一句話就直奔主題,登時讓他覺得有點尷尬。
“嗯……”于懷棟假裝沉吟一會,然后盡量用柔和的語氣說:“唐宛同學,是這樣的,我覺得,如果你能夠主動退出,事情就會比較好辦。相比開除處理,申請轉學回到凰州繼續學業,我個人覺得,是個好得多的結果。”
看見唐宛沒有作聲,于懷棟趕緊補上一句:“如果你愿意,明德會把你推薦到凰州最好的高中,這一點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說來說去,這不還是要趕唐宛走嗎?!”樓寧寧氣呼呼的說。
“不一樣的,寧寧。”唐宛握住她的手:“這只是換一個地方上學而已,而且,這樣,聞老師也不會被解除職務了,還有……”
還有梁牧遠,梁牧遠也不用再冒與父母鬧翻的風險,去為自己爭取什么了。如果說剛才走進這間屋子之前,對于昨天晚上梁牧遠說的話,唐宛還在糾結猶豫,那么現在,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下定決心。
“可是……”樓寧寧望著好友,一臉不甘心的樣子。
“唐宛同學說的對,”于懷棟立刻趁熱打鐵:“其實,等這事慢慢平息下來,大家不關注了,再讓唐宛同學轉回明德來,也不是不可以的。”
“真的嗎?”樓寧寧懷疑的問。
“寧寧你別說了。”唐宛止住她:“我覺得……陳校長和于老師考慮得很周到……這樣對大家都好。而且,寧寧,我覺得我離開家一年多,媽媽一個人太孤獨了,我也想回去陪她了……”說到這里,唐宛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這樣真的挺好的……”
“但是,就這樣回去,你媽媽會很失望的啊!這里可是明德……”樓寧寧仍然在努力想讓好友打消念頭。
“這點請放心,我們會給唐宛同學的家里一個合理的解釋的。”于懷棟有點著急,他害怕唐宛改變主意,趕緊拋出甚至連自己都還沒仔細考慮過的承諾。
“于老師。”唐宛低著頭沉默了一小會,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墻邊,看著白色畫框里的蠟筆畫:“這頭五顏六色的大象好有趣,是您孩子的作品嗎?”
“哦?是的。”于懷棟有點意外,他沒想到唐宛此時還有這樣的閑情雅致。但也笑著站了起來:“哈哈,這是我們家小閨女在幼兒園美術課上畫的,她說這大象像我,個頭巨大,可是很溫柔。”
“真可愛。”令于懷棟更為驚訝的是,在這副稚嫩的童蒙涂鴉前,唐宛竟然愁顏盡展,臉上甚至浮出了一絲美麗的微笑。
7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四十一個學生整齊就座,鴉雀無聲。
“各位同學。今天召開的特別班會,有一件事要宣布。”站在講臺后的聞儀一臉嚴肅:“想必有些同學已經知道了……由于個人家庭原因,唐宛同學申請轉學回凰州就讀,已經得到學校的批準。”
整間教室頓時嘩然,一片混亂嘈雜之中,唐宛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種各樣的目光,驚訝、疑惑、惋惜……甚至快意,宛如利箭一樣射向自己,她無法躲避,只能更深的低下頭去。
而路啟平終于憋不住霍然起身:“唐宛!沒想到你就這樣退卻了!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發起簽名活動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嗎?哪怕只有我一個人堅持,你就是我的同志!可是你現在臨陣脫逃,太讓我失望了!”
“啟平,現在不是你發飆的時候!”梁牧遠轉頭怒斥道。
“路啟平同學,梁牧遠同學,現在是班會時間。請……請坐下,保持安靜。”曹曉萱怯怯的站起來維持秩序,想為唐宛解圍。
“哈哈,這可真是的,”另一旁響起董嗣昌尖刻的聲音:“力拔山兮氣蓋世,虞兮虞兮奈若何?”
“董嗣昌!你少給我掉文!我看你是……”正無處發泄的路啟平疾步離開座位,但馬上就被前后的同學攔住了,而董嗣昌的臉色因為驚惶變得更加慘白。
一片混亂之中,唐宛舉起了右手。聞儀大聲喝道:“安靜!所有人回到自己座位上,否則就請出去!”然后換了緩和的語調:“……唐宛同學,請發言。”
唐宛站起來,深深一鞠躬:“對不起,聞老師。對不起,同學們。”
“這些天,讓大家為我擔心了。這……這一切的緣由都是我的錯誤,不該輕信別人,也不該瞞著老師和同學,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我……我應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后果。感謝學校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能……能體面的離開明德,我已經很滿足。”
說著,她抬起頭,鼓起勇氣,望著教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對不起,聞老師,我給您和班級惹了麻煩……對不起,牧遠、啟平,我不該總是自以為是,不對你們說實話……對不起,曼兒、曉萱、萊萊,謝謝你們一年多來照顧我……對不起,陶源、孟夫,我忘了臺詞,把我們的戲搞砸了……對不起,雨瑩、朱茱、寧宸,沒能讓我們班拿到第一……對不起……”
一個一個名字都被念到,一段一段回憶都被勾起,教室里開始響起女生們低低的啜泣聲。
“對不起,班長……董嗣昌同學。”唐宛最后終于吃力的說到了這個名字:“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我都并不是故意讓你難堪,如果有什么不尊重的言行,請你原諒我。其實……我以與你這樣一位偉大家族的后裔在一個班級而感到光榮……可是很遺憾,不能再與你同學。”
董嗣昌的臉由蒼白而變得略略泛紅,他還是不敢去看唐宛的臉,而只是低著頭嘟噥了一句:“我……我也很遺憾。”雖然聲音很低,但在一片寂靜的教室里,所有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聞儀覺得自己的眼角微微潮濕了,十年前,也是在這所學校,她也和眼前的唐宛一樣,作為一個平民出身的學生,努力的奮斗。她一直覺得,只有獲得最優秀的成績,才能夠抵御一切輕視和惡意,她的確也做到了。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上去有幾分柔弱的女孩子,用另一種方法征服了這里的人們,而且是如此的徹底、如此完美,雖然唐宛離開了,而自己成功的堅持到畢業,但她不知道,究竟哪一種,才算是真正的勝利。
“讓我們用掌聲歡送唐宛同學。”她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情緒,用平靜的語調說。
掌聲立刻響起來,經久不息。不一會兒,甚至連教室外也響起了掌聲,樓寧寧、羅明、沈月白、盧鳴……越來越多的高二年級學生們聚集在窗外的走廊里,熱烈的鼓掌。
李雅南遠遠的看著聚集在高二三班前的人群,心中百味雜陳。平心而論,經過游學團和學生會長選舉中的共處之后,她也覺得,唐宛算是一個有資格與自己成為朋友的人——如果不是梁牧遠的存在的話。但現實是,唐宛必須離開,雖然她并不知道,是自己的哥哥促成了這一切,但對于結果,她是滿意的——唐宛本來就不該屬于他們的世界,現在,這段不和諧的插曲終于結束,從今以后,三人團的美好時光又將回來……不,不,或許更進一步,只是她與梁牧遠兩個人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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