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列車離開雍津才剛剛不過兩小時,對唐宛來說,站臺上送別的場景已恍如多年前舊有的記憶。沒想到,王萊萊這個整天樂呵呵的開心果,也能嘩啦啦哭成那樣呢……她這么想著,一邊不由得笑了起來,一邊眼淚卻又不爭氣的流下,幸好前后左右的乘客不多,她趕緊抽出紙巾,擦了擦臉頰。
座椅前的小桌上擺著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那是開車前,一個跑得氣喘吁吁的初中部女生送來的。她說,楚小亭也來了車站,卻不敢見唐宛。而睜大眼睛四處張望的唐宛,也終究沒能在滿眼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再看到那個瘦弱的小小身影。
唐宛小心的撕開淺綠色的包裝紙——這是一盒子小圓餅干,每塊上面都有一張稚拙的笑臉。“唐宛姐姐,我家政課的作業,送給你在車上吃吧。老師給的題目是送給爸爸的禮物,可我沒有爸爸了,但謝謝你像爸爸一樣的保護我。陳小亭。”看著這張字條,唐宛的眼圈不禁又紅了。此時,列車緩緩進站,她怕新上來的乘客會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趕緊把盒子蓋好,從包里拿出書來看。
“對不起,這位同學,請問你邊上有人嗎?”
“啊。”唐宛心里有點郁悶,為什么這么空的車廂,這人非要……等等,這個聲音是……
“路啟平!”
沒錯,正是路啟平。栗色的頭發下,那雙好看的彎彎眼睛,正滿含笑意望著自己。深藍色的外套和牛仔褲,白色的籃球鞋,正是他在車站送自己時的那身裝扮,此時他出現在車廂里,簡直有種魔幻的味道。
“你……你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唐宛驚惶的站起身前后亂看,好像他是偷偷上了車,藏在附近的哪個座位上,那自己剛才伏在小桌上大哭的窘態,豈不是都被看光了?可是不對呀,列車開動的時候,這家伙還和大家站在一起,一本正經的揮手告別呢……
“哈哈,別瞎猜了。”路啟平看著唐宛飄忽不定的表情,笑著在她身邊的座位坐下。“去凰州的這趟E351,那是大站小站站站停的,我搭的A2,直達南都,就停兩站,這其中一站呢,就恰好能提前15分鐘趕上E351,怎么樣?功課做得不錯吧?”
“你……”唐宛哭笑不得:“今天可是周日,你明天不上課了?!快下車回去吧。”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路啟平的表情突然變得認真了:“可是,唐宛,今天我就想送君千里。”
“哎?”
“你還記得,暑假從法國回來,梁媽媽讓我送你回家,你不愿意。”路啟平說:“可這次你別拒絕了,也許以后就沒有機會了呢……”
“你,你能別這樣嗎,覺得好不適應。”唐宛低下頭去。
路啟平大笑起來,抓抓頭發:“果然我還是不善于扮演這種安慰人的角色呢。”一邊說著,一邊瞟了一眼小桌角上,堆著一小堆揉成一團的紙巾。
唐宛紅了臉,趕緊把它們抓在手里緊緊的揉著。
“我就是怕你這樣一路哭著回去,你看,有人說說話,是不是就沒那么不開心了?”路啟平說:“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到了凰州,就搭晚班車趕回雍津,不耽誤明天一早上課的。”
“那牧遠知道你來嗎?”唐宛剛剛說完,就覺得這個問題有點不合適,幸好路啟平根本沒有察覺,仍然帶著得意的神氣說:“我跟他們說,去首都,到老爸家里住一晚咯。”
“你這是狡兔三窟啊。”唐宛哼了一聲:“小心人家一對質,揭破你的西洋鏡。”
“不會的,不會的。”路啟平大大咧咧的說:“對了,為了送你,我早飯都沒吃,他們不是給你帶了一大包好吃的上路嗎?快拿點出來分享一下。”
“你這是送我,還是消耗我的口糧來了?”唐宛破顏一笑,把一只大塑料口袋放到桌面上。
“哇噢,真不錯。”路啟平一邊打開一邊高興的說:“這么多玉米三角脆,還不同口味,誰買的?準是王萊萊那個吃貨吧……”
笨蛋,那是你的好朋友梁牧遠買的啊……唐宛呆呆的望著眼前這個一點心機都沒有的男生,突然心生愧疚。可是,這種事,怎么好主動告訴他呢?唉,這個遲鈍的家伙……還是讓牧遠去說吧!幸好,自己已經離開他們的世界了,以后的事,還是以后再去煩惱好了……想到這里,唐宛覺得心情舒暢一些了,她撥開路啟平的手:“瞎翻什么呀?告訴你,這個洋蔥烤肉味兒的最好吃了……”
“是嗎?那留給你好了,我可從不橫刀奪愛。”
“橫刀奪愛”這個單詞又讓唐宛心里微微一動,她氣惱自己怎么會變得這么敏感,什么事情都能聯想到那個方面。
“唐宛,你怎么不說話了?”路啟平撕開一包墨西哥紅椒味的玉米三角脆,大嚼起來:“對了,為什么這趟車人這么少啊?”
“天冷了,旅行的人少,暑期你來看看,擠得不要不要的……”
“是嗎?”
…………
2
“謝謝你們陪我聊天,不過今天太累了,我要睡了啊。”
看到唐宛發來的這條信息,柴小白回了一個月亮形狀的笑臉。
路啟平回道:“我也快要困死了,你們不知道,在火車上躺著,晃悠晃悠很容易犯困的,明天還要上課呢,晚安了兩位。”
“路啟平不許睡,陪我再聊會。”柴小白說。
但路啟平扔出一張大嘴打哈欠的圖片,就再沒了聲息。
柴小白氣呼呼的發完一堆憤怒的表情,然后闔上了筆記本電腦。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星空下的遠方,不知道這邊是不是路啟平和唐宛所在的方向,但她在心里就當做是了。就在幾個月前,還在一間教室里上課的三人,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幾張課桌,而今天,卻已經遠隔千里。她突然想起日內瓦湖畔小屋里三個人一起度過的日夜,不由微微的嘆了口氣。
書桌上扔著一本厚厚的雜志,是麥欣那天來看她的時候帶來的,柴小白翻到,看著標題下自己和唐宛的名字,她們中間隔了很多人,而且,沒有路啟平。但她知道,哪些段落,是他們合作的文字,她翻到那里,好像從字里行間,還能看到那時大家在電腦前商討和爭論的情景。
無聊中亂翻的書頁,飛到了另一篇文章。。柴小白略略看了兩眼,感到有點意外,這種情緒化的激揚文字,似乎不該在這樣嚴謹的雜志上出現,于是,好奇心讓她繼續讀了下去。
“……史家們的正統觀點,周蒙戰爭的勝利,是民心足恃、上下同力。那么筆者疑惑的是,蒙古鐵騎橫掃萬里,從大馬士革到WYN,哪一國民心不足恃?大周軍隊從黃河敗退到長江,哪一場戰役,不是將兵上下同力?不容否認的事實是,在蒙古帝國的急劇擴張面前,整個歐亞大陸只有愚蠢無能的君主、一觸即潰的軍隊和茫然失措的人民。就在這滄海橫流之時,只有一位英雄,以他的勇氣和謀略阻擋了蒙古鐵騎的南侵,他戰死在臨州城下,因“魯莽”、“敗戰”而被謚為“莊”,但歷史欠他一個公正評斷……”
燈下,不知不覺沉浸在文章中的柴小白,已然忘了剛才的小小哀傷,思緒一下穿越在七百多年前旌旗飛揚的戰場。
柴辰進一身黑色的鎧甲,手握大周戰旗,站在隊伍的最前列:“大周存亡,在此一戰!朕將親率近衛,直取忽必烈,諸將且看朕旗所指,奮勇殺敵!朕旗倒下之處,火炮務必齊射,朕雖死亦不愿為蠻夷所辱!”
“周國皇帝被抓住了!”蒙古騎兵興奮的呼喊聲響徹戰場。在層層的包圍之中,盔歪甲斜的柴辰進周圍,躺滿了橫七豎八的近衛軍和蒙古士兵的尸體,但他仍然死死的拄著旗桿。
“陛下,敗局已定,何不順天應人,倒旗而降我大汗,亦不失為安樂公耶?”操著熟練漢文的蒙古將軍策馬走到他的近前,大聲道。
“微末小臣,怎敢與朕語天命!忽必烈何在?難道是怕了朕么?”柴辰進扔下沾滿鮮血的頭盔,傲然答道。
胡笳聲起,一片山呼萬歲,眾將簇擁之中,身穿金色鎧甲的蒙古大汗忽必烈,如天神一般降臨,這個擁有從朝鮮半島到歐洲中部廣袤帝國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右手輕輕一送,手中的馬鞭下垂。這是一個信號:無論是羅斯的大公、阿拉伯的酋長,還是歐洲的國王,只要親吻馬鞭的尖端,就能活命。
柴辰進布滿紅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對方看了片刻,終于一聲嘆息,緊握著旗桿的手松開了,繡著巨大“周”字的御旗,在風中撲剌剌倒了下去。登時,四周無數蒙古將兵齊聲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忽必烈臉上浮出矜持的微笑,但片刻之后,臉色大變——他聽到了炮聲。
隨著遠處隆隆作響,就在蒙古人的頭頂,無數顆火球,呼嘯著劃破天空,勢不可擋的無情降落,人體、鎧甲、軍械、旗幟的碎片四散飛濺,伴隨耀眼的熾烈火光,在地面綻開一朵朵炫麗的死亡之花。
這才是英雄的年代——柴小白按住書頁。
可是現在,自己身為公主,竟然連最好的朋友也保護不了,只能偷偷躲在房間里,避開人們的視線,懷念祖先的榮光。而與此同時,如蘇翼這樣卑鄙猥瑣的警察,竟然也能挑起公眾對皇室的非議,如方博興這樣充滿偏見的學者,竟然也能對帝國的歷史大放厥詞。這難道就是千年王朝的最后歸宿嗎?
柴小白覺得胸中有巨大的塊壘,讓自己簡直無法呼吸,她快步走到窗邊,猛地一下推開,深秋的寒風猛地襲來,吹亂她的頭發,滲入肌膚縫隙的寒意卻帶來一種說不出的爽快。
柴小白回過頭,看了一眼書頁上的作者:
呂驍,河陽師范學院歷史系副教授。
名不見經傳的學校,估計也是沒有什么名氣的歷史學者,比起方博興那樣名滿天下的公知,大概是差遠了——但至少,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和她一樣,相信英雄的時代。
3
走進凰州一中的教師樓,唐宛覺得自己終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明德中學大得近于奢侈的教師辦公室,讓她每次敲門時,都有巨大的壓力,而在這里,充滿忙忙碌碌氣息的大開間,堆滿試卷和書本的辦公桌,彼此談笑的老師們,才讓她找到了那種放松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并沒有維持太久,戴著深度近視眼鏡、面孔瘦削、有著一頭灰白頭發的班主任雷芬,看上去并不是一個好相處的角色。
她帶著挑剔的目光翻看著唐宛帶來的材料:“成績有不錯的時候,但起伏太大,去年上學期還有不及格,最近考試又不怎么樣……你這樣可不行啊,唐宛同學。”
“是。雷老師,”唐宛小聲說:“我最近因為轉學的事,有點分心。”
雷芬把文件夾闔上,嚴厲的說:“你要知道,一中是凰州最好的中學,而我們一班是最好的班級,這個“好”與明德的“好”不是一個概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其實唐宛并不明白,但還是微微的點點頭。
“明德的學生不管怎么樣,都有錦繡前程,他們就是玩掉三年、六年,也還是站在更高的起點上。而凰州一中的學生不同,我們要靠自己的實力去拼殺,在大學入學考試里,和全國上萬所高中的數以千萬學生,在一起拼殺!帝國大學、信國大學這種明德學生理所當然升學的地方,對我們來說,就是必須十倍百倍努力才能獲得的!”
唐宛心里嘀咕著,這位老師是不是把自己當成明德特權的假想敵,來發泄一番怨氣了。她很想說,自己在兩年以前,也是凰州的普通中學生,而且憑自己的成績,也能升上凰州一中,最重要的是,在明德,也有許許多多努力學習的同學,甚至包括董嗣昌……
“唐宛同學,你在聽嗎?”敏銳的發現對方已經走神的雷芬,厲聲問道。唐宛趕緊說了一聲“是”。
“嗯。”雷芬站起身來:“那我們現在去班上吧,正好是我的課,有個摸底測驗。”
……
唐宛跟隨雷芬的腳步走進教室,按照示意,站到講臺的邊上。
“各位同學,今天上課前,為大家介紹一位從雍津明德中學轉學來的新同學,唐宛。大家鼓掌歡迎。”雷芬的語調平淡,但還是在教室里立刻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呼。
“不會吧,明德的學生怎么會到這里來?”
“有沒有搞錯啊,該不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喂,你們是不是看見漂亮女生就這么多話呀?”
聽著耳邊的議論,唐宛心里一陣懊惱,從在明德被當成異類的平民學生,到這兒又被當成異類的貴族學生,她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突然成了白烏鴉式的存在,這種情況可不能讓它繼續下去,想到這里,唐宛挺直了身子,往前一步,大聲清晰的說:“各位同學,我叫唐宛。唐朝的唐,宛如的宛。我是凰州匯文初中畢業,高中升學后才到的明德,我不是世家子弟,只是普通的學生。因為家庭的原因,我這學期又轉回了凰州。”說到這里,她微微一笑,換成了方言:“請大家不要把我當怪物,我是地道的凰州人,我愛吃米粉和白糖油糕。希望能和同學們成為好朋友,謝謝大家。”
教室里笑聲和鼓掌聲四起,氣氛一下歡樂了起來。雷芬皺皺眉頭,敲了敲講臺示意安靜。“唐宛同學,請到那里就坐。”唐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教室角落里,一個正趴在桌上,面孔對著墻的男生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接下來開始期中考試前最后一次測驗,學習委員來拿考卷。”
當唐宛剛剛在椅子上坐下,把書包擺好,兩套考卷就放到了自己面前的桌上。她拿起一套,放在同桌男生的手邊,對方卻沒有一絲動彈,繼續臉沖著墻壁趴著。
“不是說最好的班級么,怎么會有這種家伙……”唐宛搖了搖頭,自己展開卷子來做。
十來分鐘后,看見隔壁的男生還沒有起來做題的意思,唐宛有點為他著急,她看了一眼講臺邊的雷芬,正想舉手,發現對方也正往這邊看,然而面無表情。難道老師是故意不管他,還是又一個惹不起的大人物?初來乍到,還是安分點吧……唐宛暗自想道,把目光收回到試卷上。
又過了五分鐘,唐宛終于忍不住了,趁著老師低下頭去的當口,輕輕推了推那個男生,小聲道:“喂……同學,起來考試了。”
“同學,考試了……”
伴隨著不耐煩的哼唧聲,隔壁的男生終于坐了起來,一手撓頭,一手拿起試卷。唐宛這才看清楚他的面孔:一雙好像疲憊到睜不開的眼睛、有幾顆粉刺的大鼻頭,厚厚的嘴唇仿佛不高興似的撅著。他打了個大哈欠,把試卷拖到手邊,看了一眼,從抽屜里摸出一支破舊的筆,呆了兩秒鐘,突然開始奮筆疾書。
那個男生書寫的速度,就好像是在抄寫試題一樣,根本無需思考的時間,也沒有任何的停頓,唐宛正在發愣,就聽見講臺上一聲咳嗽,雷芬嚴厲的目光直掃過來,她趕緊收回視線,重新開始做題,耳邊還能聽到那個男生的筆在試卷上飛速劃動的刷刷聲。
4
這個人是天才還是怪物啊?相比明德,這里的試卷難度的確高了不少……那些題他都答對了嗎?
端著餐盤的唐宛腦子里一邊想著剛才考試時的情景,一邊往就餐區方向走去。突然被一個大嗓門聲音叫住了:“那位馬尾辮的女同學,刷卡了沒?!”
被嚇得一激靈的唐宛趕緊回頭,看見收款處,一位胖大媽目光銳利的朝自己直望過來。糟糕!在習慣了明德自助餐式的免費食堂之后,她竟然忘記給學生卡里充錢了。一臉尷尬神色的唐宛從兜里摸出學生卡,走上前去:“那個,阿姨,我……我卡里沒錢了,能把卡押在這兒嗎?我呆會回教室拿錢過來……”
胖大媽伸手接過卡,用審視的目光對比著照片和唐宛的樣子。有人從身后伸過手來,將學生卡放在讀卡器上:“刷這個。”
唐宛回過頭,看見同桌男生那張好像總是睡不醒樣子的臉。而那張卡上的照片倒是精神不少,以至于有點不太像他了,名字那一欄寫的是“鄭小斯”——一個文藝得和他的長相太不相稱的名字。
“謝謝。”唐宛趕緊微微欠身:“鄭小斯同學,我等會把錢還你。”收款機“嗶”的響過一聲之后,她像逃跑一樣,端著餐盤匆匆走開,找到一個空位坐下。為什么每到一個新地方,自己都跟會學生卡糾纏不清……在明德是牧遠,在這里是這個鄭小斯……啊呸呸,這個奇怪的家伙怎么能和光芒四射的牧遠相提并論,唐宛使勁的搖了搖頭,好像要把這個褻瀆梁牧遠的想法從自己的腦袋里清除出去一樣。
“唐宛!”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簡!”唐宛抬起頭,驚喜的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我正打算吃完飯去教室找你呢,又不知道你在哪個班。哎,你不梳那個小麻花了?這個長發好好看啊。”
“嘿嘿,漂亮是吧?我在拖后腿的八班,和你們一班不能比。”簡慕容把餐盤在桌上放下:“我剛才聽說一班轉來一個明德的女生,一猜就知道是你。那天你說回來,還真是就回來了啊~”
“是啊。”唐宛低下頭,扯了個謊:“……媽媽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我想回來照顧她。”
“太可惜了,明德那么牛的地方。”簡慕容嘆了口氣,說:“不過,回家來也挺不錯,而且,你們一班是全市最強哦。”
“別提了。”唐宛一臉郁悶:“不知為什么,安排我和一個奇怪的男生坐在一起。他考試都睡覺,然后二十分鐘就把卷子做完了……”
簡慕容大笑起來:“不是吧,你們雷老師把你和她的寶貝兒子放在一起了?哈哈哈!”
“啊?”唐宛瞪大了眼睛:“寶貝兒子??”
“這個真是說來話長。”簡慕容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他就是你們班主任雷老師的兒子,一中天字第一號學霸,從來都是只用半場時間考試。不過呢,據說是從小被雷老師逼著學習逼狠了……”簡慕容說著用手指在太陽穴做了一個轉轉轉的手勢:“這里頭某部分壞掉了,所以這家伙性格超級怪癖,據說,初中畢業的時候,他也有資格選送明德的,后來因為這個原因,就沒去成。”
唐宛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該去明德的是他!”
“哎,你可千萬別這么想。”簡慕容擺擺手:“跟你沒一丁點兒關系,就他那樣,人家一看老師考語,就不會要的。”
唐宛默然的點點頭,心里說,也許,他沒能去上明德,才是真正的幸運吧。
“雖然他是全市第一成績進的高中部,但還是沒有哪個老師愿意要,最后只好雷老師自己接收咯。然后,也沒有哪個學生愿意和他一起坐,只要今天安排了同座,明天人家家長就會找上門來請求調換。所以,也只好讓他一個人呆著了,沒想到,雷老師又把他塞給你了……笑死我啦,明天趕緊讓你媽來,換位子,知道不?”
“喂,什么叫塞給我了啊……”唐宛小聲嘟囔道。“不過,剛才我卡里沒錢,是他主動來幫我結賬的……雖然怪怪的,可還算是個好人吧,倒也沒那么可怕?”
“我可不是嚇唬你。”簡慕容正了正顏色:“呆會兒趕緊把錢還給他,沒事少跟他說話。”
“噢。”唐宛答應著,心里開始煩惱起來了。為什么自己在明德第一天能遇到梁牧遠和路啟平,而在這里,第一天就遇到這樣古怪的男生呢,唐宛呀唐宛,難道你的運氣真的在明德用完了嗎?
5
“同學們,下課。”
說完之后,聞儀望著教室里原本唐宛所在的位置,心里又升起那種揮之不去的惆悵。她曾經希望像吳逸凡當年保護她一樣,將這個女生順利帶到畢業的那一天,現在看來,已經不再可能。
聞儀腳步匆匆的回到辦公室,剛到飲水機旁拿起杯子,打開手機,就看見一堆未接電話提示跳了出來,都是沈日新的名字。
“沈警官,你找我?”她撥回去詫異的問。
“聞老師,你怎么不接電話啊!”電話那頭劈頭蓋臉一陣嚷嚷。
聞儀又好氣又好笑:“沈警官,我是老師,上課能開手機嗎?”
“哦。抱歉……我忘了。”沈日新的情緒聽起來很興奮的樣子:“聞老師,提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署長已經看過陳小云和蒙廣達的筆錄了,他認為蘇翼的處理方式有問題,要正式撤回,唐宛同學沒事了,你最好盡快和學校里打個招呼,正式文書明天應該就會到!”
“啊……”聞儀輕輕的叫出聲來。
“怎么了?”
“那個……沈月白同學沒有跟你說嗎?”
“說什么?”沈日新焦急的問:“我這幾天忙得要命,都沒回家吃飯,什么個狀況?”
“唐宛同學已經離開明德了。”聞儀說完,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哽咽,趕緊輕咳了一聲掩飾過去,補充道:“不是開除,是轉學回到凰州去……學校采取了折衷的處理方式。”
“喂!聞老師,你們怎么就喜歡搞這種糊涂案呢?!”電話那頭沈日新的語氣一下暴躁起來:“事情都沒弄清楚,就急著把人趕走,這樣是對學生負責的態度嗎?”
“我是唐宛的老師,對不對學生負責,不用你來教我,沈警官!”聞儀積壓了好幾天的負面情緒也爆發出來:“難道不是因為你們司法機關不負責任,才有這樣的結果嗎?你們現在才糾正過來,不覺得已經太晚了嗎?!”
一通發泄完之后,也不管對方再說什么,她把電話掛斷,然后重重的坐進椅子里。
6
“媽,我下課了!”唐宛興沖沖的推開圖書館的門,沖著正在收拾書籍的唐一錦用力擺了擺手。這是她一天最開心的時候,終于又可以像原來那樣,在放學后幫媽媽整理好圖書館,然后倆人一起踏著夕陽下的街道回家。
唐一錦以微笑著應答女兒,她從未想過,女兒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歸來。她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至少從眼下來看,能夠每天看到唐宛活潑的身影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已經覺得極大的滿足。
“怎么樣,新班級好嗎?”唐一錦關切的問。
“還好啦,我還見到了小簡,她在八班。”唐宛答道:“不過就是……”說到這里,她停下來。要按照簡慕容說的那樣,讓媽媽去向學校申請更換同桌嗎?她有點猶豫。畢竟是第一天,看看再說吧!這么想著,她決定還是不提了,而是隨口換了個話題:“……就是班主任老師要求有點嚴,老說我在明德成績不穩定。”
“老師嚴格點,是好事嘛。”唐一錦釋然了:“你們班級可是一中的頂尖,老師一定也錯不了。”
“嗯。”唐宛點點頭:“那我開始掃地啦~”
存在過的記憶,埋藏在心里的某個角落,也許平日里并不會想起,可當你觸碰到與它相關的東西時,它就會不可遏制的重新泛起。唐宛拿起屋角的掃帚,梁牧遠握著它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立刻就出現在眼前,還有路啟平,他仿佛也站在那張桌子上用抹布擦拭燈罩上的灰塵,高高的個子,幾乎能觸到屋頂。“不知道,今年的寒假,牧遠和啟平還會再來嗎?”她癡癡的想著,馬上又否決了自己奇怪的念頭——唐宛你想什么呢?為什么人家要來啊?說不定,自己很快就會被忘掉了吧……就像每個班級里都有的那些、突然出現,又突然走掉的轉學生那樣……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唐宛好像心有靈犀,手忙腳亂的扔下掃帚,跑到門外,掏出手機,果然,“梁牧遠”的名字正可愛的跳動著。
“嗨。唐宛。”聽到這個聲音,唐宛覺得鼻子有點發酸,雖然上周他們還在一起,但她覺得好像已然隔了一個世紀。
“是不是在念叨我?”聲音里都能聽出他的笑意。
“才沒有。”
“真的嗎?好失望呢。”
“我才失望呢,今天才接到你的電話。人家啟平、小白和寧寧都和我在網上聊天,就看不見你。”唐宛故作生氣的說。
“對不起,我是想讓你先習慣不在明德的生活嘛,有時候,過于依戀,也會讓人走不出傷心。”
“就你理由多。”雖然嘴上這么說,可唐宛心里想,果然理解自己的,還是梁牧遠。她努力想讓自己暫時忘卻明德的日子,但每每忍不住與路啟平他們聊完,就又要難過好一陣子。
“那今天怎么又舍得打電話了?”
“忍不住了嘛。”梁牧遠說:“而且,啟平說你今天是第一天次去新學校上課,我想問問,有沒有人欺負你。”
那一霎那,唐宛好像有無限的話語要對梁牧遠說,雖然只是僅僅幾天的分別,卻有太多可講的東西。但她卻想故意捉弄一下對方。“沒人欺負我,還有男生幫我在食堂結賬呢。”
“哦?”梁牧遠的聲音果然警惕起來了,唐宛不禁抿嘴暗笑。
“嗯,是我的新同桌,也是我們學校的學霸,年級第一,你知道嗎?他考試只用一半時間就能全部答完。”
“學霸也沒什么了不起的,董嗣昌還是學霸呢。”梁牧遠的語氣滿是不以為然。
唐宛心里感覺美美的,她喜歡聽到梁牧遠說這樣的話,這個矜持的家伙,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變得不淡定了吧……她笑著抬起頭來,望著尚未完全變暗的天空中,懸掛的一輪下弦月:牧遠一定也能看到這月亮吧,“我看得見你的燈光,你也看得見我的燈光。”而現在,我看得見你的月亮,你也看得見我的月亮。只要能看到,就說明我們相隔不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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