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牧遠一動不動的坐在房間正中的一把椅子上，默默的看著周圍忙碌的人們。這讓他想起了一句話，風暴的中心，反而是最平靜的地方——這大概說的就是自己吧。

僅僅一天時間，“梁宛組合人設崩塌”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整個明德。下午放學后，梁牧遠競選總部亂成一鍋粥，緊張的空氣彌漫之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忙個不停，每個人都在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上快速的發(fā)送著信息。

“董嗣昌團隊發(fā)布了新一輪民調(diào)，結(jié)果很不樂觀?！蓖跞R萊的聲音充滿沮喪：“大部分同學認為，對候選人的品德有著最基本的要求，因此……”

“月白，把你剛弄完的那篇文章發(fā)到論壇作為回擊?！甭穯⑵矫畹?，他站在梁牧遠身旁，儼然已經(jīng)成為這里的總調(diào)度。

“是?！鄙蛟掳状鸬溃骸拔疫€需要一些支持者跟帖。”

“鄔歆，去組織一下粉絲團?！甭穯⑵綊吡艘谎鄯块g：“鄔歆去哪了？”

“他在高二年級組織了一個臨時說明會，和立如一起過去了。”

“哦，哦?！甭穯⑵秸f：“我都忘了。那羅明來組織粉絲團支持月白的文章吧?！?/p>

“好?！绷_明應道。

“學長，我覺得這時候還應該牧遠學長和唐宛學姐一起出面比較好！”有人高聲建議，引來不少附和之聲。

“牧遠，你有聯(lián)系到唐宛嗎？”樓寧寧從屏幕前抬起頭來，焦急的問：“電話怎么也打不通啊……現(xiàn)在可不是躲起來的時候！”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梁牧遠再次無力的放下手機，沮喪的說：“都怪我，是我非要讓她選的……”

“現(xiàn)在先別說這些，牧遠，你得先打起精神來，我們……”路啟平正說著，曹曉萱氣喘吁吁的出現(xiàn)在房間門口：“喂，大家，知道唐宛在哪兒了！”

梁牧遠忽的站直了身子，整個屋里的人也都把目光投向曹曉萱。

“聞老師找了校衛(wèi)隊，有記錄顯示，是顯德宮的車把唐宛接走了。”曹曉萱扶了扶因為汗水而滑下來的眼鏡。

“是小白！我簡直是笨透了！”路啟平狠狠一拍自己的腦袋：“我怎么就沒想到她在小白那兒呢——我這就給她們打電話！”

2

“對，是我，沒錯，唐宛在我這里，你們不用費心亂找了！”柴小白拿著手機，沒好氣的說。

“小白，我是牧遠，能讓唐宛跟我說話嗎？”電話那邊的聲音換了，充滿焦慮。

“不行！”柴小白一邊推開伸手要來拿手機的唐宛，一邊大步走到窗邊：“唐宛不會參加你的那個什么混賬選舉了！你愛找誰找誰去，自己解決吧！”

“小白，你讓我跟牧遠說一句?！碧仆鹬钡目粗?。

柴小白捂住話筒：“既然你到了我這兒來，就得聽我的！先不要理他們?！闭f罷，又拿起手機：“好了，沒什么事，我先掛了！”

“小白，我是曹曉萱，你聽我說，”那邊又換了另一個聲音：“唐宛晚上不能不回學校來啊，現(xiàn)在學校里已經(jīng)議論紛紛了，要是風紀委員……”

“那你就告訴他們，顯德宮找她有事，有急事！”柴小白冷笑道：“而且，我這里是明德未央，也算是明德，不可以過夜嗎？！”說罷，不待對方再回話，直過夜關掉了手機：“那，這下好了。你的手機寄存，我的嘛，也關機，現(xiàn)在開始，誰也別再找你?！?/p>

“小白，你，你怎么這樣……”唐宛一臉無奈。

“你看看，都被人家黑成什么樣子了，還想著去參加那個破選舉？”柴小白一副恨恨的表情，“我要是在明德，就算掀個底朝天，也要把董嗣昌，還有那個周什么……他們兩個抹黑你的證據(jù)給找出來！”

“可是，也未必是他們吧?！碧仆饑@了口氣：“去年我要離開明德的時候，周知方還發(fā)動學生會幫我說話呢?！?/p>

“我鬧不清楚你們那些恩怨，”柴小白擺擺手：“總之，這種選舉總歸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明德這樣的地方，個個都是厲害的角色，要我說，梁牧遠根本就不該讓你去……不說了！來，吃點，敗敗火?！闭f著，用小叉叉起果盤里的一大塊甜瓜，遞給唐宛。

唐宛搖搖頭，“其實……當時也是因為啟平突然退出，牧遠實在沒有別的辦法?！?/p>

“他可以去找李雅南么。”柴小白把甜瓜放進自己嘴里，嘲諷的笑道：“我一直覺得他們很配……”她正說著，看了眼唐宛難看的臉色，忙改口道：“好了，我不說了。聽我的，別管他們怎樣了，你在我這兒安心呆幾天，等他們的破選舉完事了再說。”

“啊，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說行就行！”柴小白豎起眉毛：“明天是上林苑園游會，我?guī)闵⑸⑿娜?。正好找長公主，她是明德的名譽校長么，這種事情，學校不能不管，要追查到底！”

“那樣不好……好像是不讓別人說話似的，更要被議論了?！碧仆鸩话驳恼f。

“等查清楚不就好了？”

唐宛心里一動，她看著柴小白，突然問：“小白，你真的這么相信我嗎？”

柴小白笑了：“我不相信你，相信誰？再說，那文章里面的什么鄭小斯我見過一次么，齷齪的大胖子。還有什么一個黑道分子，我雖然沒見過，想來也不怎么樣……唐宛，連梁牧遠配你，我都覺得不夠，你怎么可能會和那樣不入流的男生交往？”柴小白說著，挽住好友的胳膊，半開玩笑的說：“照我說，如果我是大周的皇子，我就一定娶你，等我做了皇帝，你來做皇后，嘿嘿，怎么樣?”

“你倒是看得起我?！睆牡竭@里來就一直愁顏不散的唐宛，終于被逗笑了。

3

“雅南，你喜歡這個，那就多吃點?！毙扈勉y色的母勺將一塊藕片放在李雅南面前的盤子里，笑瞇瞇的說：“這是老胡在太子府的大廚那里偷來的不傳之密，甜軟滑膩，第一次吃到的時候我就猜，一定很對你的口味。”

“阿姨真了解我。”李雅南笑著說：“下次我讓人過來拜師?！?/p>

兩人的談笑自若，與桌子另一邊落落寡歡的梁牧遠和路啟平形成鮮明的對比，徐瑾看了看兩個兒子的臉色，皺起眉道：“你們倆怎么還是這副樣子，人家雅南特意來看看你們，你們還就放不開了？”

“阿姨，其實這事也怪我，那時候我要是能再堅持一下，由我來做牧遠的副手，就好了?！崩钛拍险f著，偷偷看梁牧遠一眼。

“你看看這兩個人，是說得通道理的么？”徐瑾不快的說：“現(xiàn)在傻眼了吧?！?/p>

路啟平按捺不住，剛要反駁，就被身旁的梁牧遠狠狠捏了下胳膊，把他的發(fā)作憋了回去。

“其實，我哥本來也想過來的，但今天眾議院開票，他跟梁叔叔去做監(jiān)票人，所以就……”

“是哦，今天眾議院補選開票，我怎么把這么大件事給忘了?！毙扈凉值膶β穯⑵秸f：“你爸的事情，你怎么也不提醒我?！闭f罷招呼道：“陳媽，把電話拿過來?！?/p>

雖然滿頭白發(fā)，但步履靈活的餐廳主管托著手機一路小碎步過來時，它正好及時的響起鈴聲。

“華卿，”徐瑾拿起手機：“對……我正要問你……哦？星五當選了？”她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不斷的點頭。

“啟平，祝賀你哦。”李雅南笑道：“叔叔贏了呢。”

“和我有什么關系?！甭穯⑵酱糁粡埬槪骸八Y(jié)婚了，他當選了……又不是我?！?/p>

“啟平，你怎么這么說，這是和你有關的好事，人家祝賀你不對嗎？”梁牧遠指出好友的不是，一半是因為不滿他對路辰的漠不關心，一半是為了維護李雅南的面子。

說話間，徐瑾已經(jīng)掛斷電話，她大約沒聽見剛才三人的對話，依舊滿面笑容：“啟平，你爸爸當選了，快給他打個電話祝賀一下。要不是你鬧出那檔子事，他這次也不至于贏得這么艱難……”

“反正，總歸是我的錯就對了！”路啟平終于忍不住大聲說：“爸爸差點沒當選，牧遠的選舉搞砸了，都是我的錯！”他霍然起身：“對不起，我吃完了，先失陪。”說罷，扯掉餐巾，推開椅子，往門外大踏步而去。

“媽，因為學生會選舉的事，啟平今天心情有點壞，”梁牧遠趕緊為好友解釋：“您別怪他?！?/p>

徐瑾沉吟片刻，也站起身來：“知道了……我去和他聊聊，你陪雅南再吃點?！?/p>

餐廳的門沉重的關上了，長長的餐桌旁，只有對坐的二人，各有心思，默默的咀嚼著嘴里的食物，卻無心享受它們的美味。

“牧遠，我今天來的不是時候。”李雅南放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這時候來，好像是幸災樂禍的樣子。可是，我們?nèi)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要是不來，我心里又有點過不去……”

“雅南，你想多了?！绷耗吝h說：“這件事是我們自己沒有處理好，怎么能怪別人。你能來，我覺得還是挺安慰的。”

“唐宛還沒消息嗎？”

“是啊，”梁牧遠往椅子上一靠：“她躲在柴小白那里，要是不想見人，誰能找得到?！?/p>

“我原來覺得她挺有擔當?shù)模瑳]想到居然會這樣?！崩钛拍厦碱^微蹙：“那周一的最后一輪演講怎么辦？”

“這也不能怪她，是我非讓她選的?！绷耗吝h說：“演講我自己一個人也行，反正也是走個形式吧，等著看董嗣昌和周知方的表演就好了?！闭f到這里，他苦笑了一聲。

“可惜已經(jīng)到這個時候，我也沒法幫上忙?！崩钛拍险f。

見梁牧遠又陷入了沉默，李雅南決定再次挑起話題。她想了想：“其實這次的謠言挺拙劣的，我覺得，大家要是見過兩個人，就肯定不會相信了。那個鄭小斯不就是唐宛上次介紹給我們見過的嗎，那頭發(fā)的味道，簡直……哎，真服了唐宛，能和這樣的男生同桌……”

看見對方的臉色愈加難看，李雅南心里暗自得意，沒想到三個玩伴里最聰明的梁牧遠，這次竟然也被自己挑動了。心里雖這么想，可她臉上卻做出哀戚的樣子，呆了一會，突然低聲啜泣起來。

這讓梁牧遠有點意外，他趕忙問道：“雅南，你這是怎么了？”

“我……我想到，你居然和那樣的人，在流言蜚語里被相提并論，我……我突然覺得好委屈……”李雅南眼淚汪汪的望著他，用連自己都被感動的神情語調(diào)說：“你可是我的梁牧遠啊，你是大周最高貴的世家的兒子，不，不僅是這樣，在我心里，這個世界上，無論是王子皇孫，還是圣裔名門，哪個男生也不能與你相提并論，而那兩個人是什么？比泥土還低賤，比蟲子還骯臟，他們……”

“你別說了！”梁牧遠突然“乒”的一聲，用拳頭狠狠砸向餐桌，一只倒霉的瓷勺飛起來又跌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站在餐廳角落里的兩個女仆噤若寒蟬，猶豫著沒敢去收拾地上的殘片。自從來到昭國公府，她們從未見過這位溫文爾雅的世子發(fā)如此大的脾氣。

梁牧遠解下餐巾，站起身來。

“牧遠……對不起?！崩钛拍弦财鹕碜叩剿砼裕骸拔以俨徽f了……我陪你到花園里走走，好嗎？”

呆了幾秒之后，梁牧遠默默的點了點頭。

4

穿著深藍色禁衛(wèi)軍制服的士兵面無表情的望向前方，肩上垂下的金色綬帶紋絲不動，白色手套緊握的禮儀槍在陽光下泛出威嚴的金屬光澤——他靜止得如同一尊雕像，仿佛已然與身后高大宏偉的宮門融為一體，象征著帝國至高無上的尊嚴。

聞儀滿臉焦急，她看了看手表，不安的來回轉(zhuǎn)圈。

她身旁的于懷棟倒是一副坦然閑適的樣子。他甚至想掏出煙盒來一根香煙，看了看不遠處的衛(wèi)兵之后，又把手縮了回去。

“兩位老師?！币簧砗谝碌奶厍趶膶m門旁的一扇小門里走出，手里拿著他們的證件：“對不起，我?guī)湍銈儐栠^了，恐怕不行。雖然你們是明德中學的老師，可按照規(guī)定，也必須由明德校方給明德未央正式發(fā)函，獲得批準后，你們才能進入?！?/p>

“聞老師，我說的沒錯吧?！庇趹褩澮粩偸郑骸澳氵@樣冒冒失失跑來是不行的?！?/p>

“可是陳校長他又不批準……對了！”聞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轉(zhuǎn)向那個特勤：“請問能報告一下宣德公主殿下嗎？她是我們的名譽校長，來過明德，也知道我的名字?！?/p>

特勤搖搖頭：“覲見殿下需要履行同樣的手續(xù)，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而且殿下今天有重要活動，恐怕也不會接受二位的請求?！?/p>

看著警衛(wèi)室那道暗紅色的小門再度關上后，聞儀抬眼望了望宮墻，嘆了口氣，苦笑著搖頭道：“這個柴小白，好么，現(xiàn)在我連見自己的學生都不能夠了。”

“一入宮門深似海么?！庇趹褩澯樞φf了句不咸不淡的俏皮話：“那我們走吧，聞老師。”

聞儀鄙夷的看了對方一眼，陳迅以種種理由不肯為她取得進入明德未央的許可，然而一聽說她要自己來，立刻安排于懷棟從一大早開始就跟著她，表面上是“幫忙”，其實是“監(jiān)視”，怕她在顯德宮這塊禁地鬧出什么是非來。

不過，現(xiàn)在這些都無關要緊了，四處碰壁之后，她也承認自己終究無計可施。

汽車從停車場開出，沿著高高的宮墻和排列著整齊景觀樹的大道向前駛?cè)ァＷ诟瘪{駛上的于懷棟突然問：“聞老師，方博興的事，你聽說了吧?！?/p>

“唔。”聞儀不太想搭理他。

“唉，何必呢，這下教職也丟了，以后只能在網(wǎng)上上課賺錢了吧?！庇趹褩澓呛切χ覟臉返湹淖炷樧屄剝x更加厭煩，她以沉默不語來表示自己的不滿。

于懷棟卻似乎并不在意對方的冷淡，繼續(xù)說道：“說起來你運氣真不錯，要不是那天你在開學典禮演講，去首都跟他們攪在一起的話，恐怕也得吃大虧……”

聞儀聽到這番表功似的言語，心里連連冷笑，突然，她猛的一擺方向盤，在一個路口徑直掉頭，把身旁的于懷棟甩得東倒西歪：“聞老師，你搞什么鬼？”

“我想起來了，那個‘重要活動’是上林苑秋季園游會，新聞上有提到！”聞儀大聲說：“宣德公主肯定在那兒，說不定，唐宛和柴小白也在！我們?nèi)タ纯?！?/p>

于懷棟嚇得變了臉色：“喂喂，聞老師，你瘋了？那種地方，能隨便進去嗎！”

“不試試怎么知道？！”

5

“不試試怎么知道？！”

路啟平把一張卡片用力拍在梁牧遠的寫字臺上。梁牧遠詫異的斜了他一眼：“這是什么？”

“明德未央的出入卡?！甭穯⑵秸f：“要是上林苑我們進不去，那就去學校等她們……怎么樣？無論如何，我今天一定把唐宛給你帶出來見面！”

梁牧遠盯著那張卡看了半晌，搖了搖頭：“我不去，今天我在雕刻工坊有一節(jié)課。”

路啟平有些意外：“不去？那明天的演講怎么辦？你不想唐宛和你一起選了？”

梁牧遠冷笑一聲：“現(xiàn)在這種情況，還說什么選不選？再說，為什么要我去找她？鬧出事情來的是她，然后又躲起來的，也是她，我實在想不出什么需要我去請她的理由。”

“喂，”路啟平有點不高興：“你們倆不是競選搭檔嗎？而且，是你非要她和你一起選的，不是嗎？”

“可我沒有讓她去招惹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梁牧遠突然面紅耳赤的怒吼起來，路啟平驚愕的看著面孔變得陌生的好友，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待對方的怒氣漸平，路啟平才慢慢的說：“牧遠，那么，我?guī)投胖敲勒f話，是不是也算招惹了亂七八糟的事和莫名其妙的人？”

“你那不一樣。”梁牧遠沒好氣的說：“而且，唐宛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的苦頭還沒吃夠。”

“我不知道這有什么不同?！甭穯⑵胶途彽纳駪B(tài)與梁牧遠的怒氣不息，仿佛兩人在平日里扮演的角色正好顛倒過來了?！拔疫€記得，那時候在楓丹白露，唐宛攔住秾華姐和柴永華，非要自己去找小白，你是站在她一邊的，你為什么不怪她——難道因為小白是公主？”

梁牧遠一愣，一時無語。他的確從未想到過這樣一層，事實上，唐宛在霧月公主事件中表現(xiàn)出的勇氣和果敢，正是他對她愈加傾心的重要原因之一，而對于她卷入蒙廣達一干人的糾葛，他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厭棄。那些人的世界，他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哪怕是與他們的名字聯(lián)在一起，正如李雅南所說，那對他也是莫大的羞辱。

見對方默然不言，路啟平繼續(xù)說道：“我對唐宛最佩服的一點，就是她能夠超然于一切世俗偏見，以純粹干凈的心態(tài)，平等的去對待每一個認識的人，無論是柴小白和夏爾，或者董嗣昌，還是楚小亭、鄭小斯……甚至是蒙廣達。我覺得，這就是連蒙廣達那樣的人也會愿意出力幫助她的原因吧?！闭f到這里，他笑了笑，事實上，當聽說蒙廣達出于義氣，在凰州揍了鄭小斯的事后，他居然覺得那個曾經(jīng)與他一度交手的家伙，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惡了。

可是，這個名字卻深深刺痛了梁牧遠。對于這場流言里的所有內(nèi)容，他理所當然的拒絕相信，但唯有關于蒙廣達，他有一種莫名的害怕和憤怒，他本能的感覺到，這個人有可能以另一種方式對自己構成威脅，可他的驕傲，不允許他承認這種感覺，哪怕是在最親密的好友面前也是，他只能盡量用蔑視的語氣來表達自己的不屑。

“啟平，我告訴你，”梁牧遠突然開口說話，一字一頓，格外的有力：“我是不可能與蒙廣達那樣的人平等的，過去不會，現(xiàn)在不會，未來也永遠不會?！闭f罷，他站起身來，拉開書房的門，徑直朝外走去。

路啟平?jīng)]料到他被突然激怒，忙不迭的追上：“哎哎，你這是要上哪兒??？我們不去未央了嗎？”

“我剛才說了，我今天在雕刻工坊有課，時間不早了，我不想遲到。”梁牧遠邊走邊冷冰冰的說。

“梁牧遠，你要是不去，會后悔的！”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路啟平不再追趕，而是沖著下面的梁牧遠大聲叫道。

臺階上的梁牧遠停了下來，但只是略一遲疑，最終還是大步向下走去。

6

“梁牧遠那家伙遲早要后悔的，哼，看我說什么來著，他果然沒找你吧?！辈裥“讱夂吆叩恼f，她把烤肉串從烤架拿起，走到湖邊草地上的野餐桌旁，將它們擺在白亮的瓷盤里。色澤飽滿的肉塊散發(fā)出濃郁的酒香，令人食指大動。

“你把我的手機拿走，又拉我跑到園游會來。”唐宛哀怨的看她一眼：“誰能找得到?！?/p>

“不會求路啟平啊，他有明德未央的卡?！辈裥“渍f著，咬下一塊肉大嚼起來：“只要愿意花心思，沒有找不到的?！?/p>

“唐宛姐，快，趁著剛烤好，涼了就不好吃了?！辈裾Z安拿起一根肉串遞給唐宛，而一旁的椅子里，她的雙胞胎弟弟柴語定早就自顧自吃上了。

“謝謝?！碧仆鸾舆^肉，湊近聞了聞：“味道真香。”

“是吧，”柴小白得意的說：“鹿肉用白蘭地腌一會兒再烤，這辦法還是我從夏爾那學的，那時候……”

“??！”唐宛尖叫一聲，肉串掉回盤子里，引得桌旁的三人都詫異的看著她。“怎么了，被燙了？”柴小白趕緊問。

“這……這是鹿肉……”唐宛驚恐的指著盤子：“我……我上午看見他們?nèi)カC鹿了，難道是那些鹿……”

“是啊?！辈裥“c點頭：“所以是最新鮮最好吃的么?！?/p>

“我……我不想吃了，我覺得，那些鹿看上去好可憐?！?/p>

柴語定嘻嘻笑了：“沒想到唐宛姐還‘君子遠庖廚’呢，看到了就不想吃？那就便宜我們啦?！?/p>

“我可沒這么多講究。”柴小白滿不在乎的說：“那，唐宛，你吃牛肉嗎？你覺得牛不可憐嗎？”

唐宛料到她會有此一問，起身走到湖邊的石岸上，思忖片刻：“其實，每個人都有自私的感情，這種好惡，甚至毫無道理，依時間地點遭遇而變。”說到這里她笑了：“小白，你還記得，在青州的時候，在飯館里看見菜單上有一道菜叫‘狗肉煲’，你立馬就拉著我們跑了，一路還罵了那個老板半天?！?/p>

“那不一樣，”柴小白說：“我養(yǎng)過‘衛(wèi)兵’啊，你又沒養(yǎng)過那些鹿。”

“可我注意到了它們望著我的眼神呀，孟圣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唐宛把一顆小石子投進湖里，看著它激起的漣漪向四周擴展開去：“普通人是有感情的，他們只能做到這樣，以自己為中心，根據(jù)自己的需求，把世間萬物分成不同的等級。離中心越遠的，關心的也就越少，直到最后，泛不起一點波紋?！?/p>

“說起來好像是這樣?！辈裾Z安舉手表示贊同：“所以君子不進廚房?！?/p>

“君子也不過是普通人罷了?！碧仆鹫f：“能真正以平等之心對待一切的，那就超凡入圣啦，所以老子才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p>

“哎！這句話爺爺跟我說過！”柴小白放下肉串，突然大叫起來：“他說的就是，君主不能感情用事，要有一種高度，視世間所有人都平等如一，如果只因為自己喜歡某個人或者某一群人而影響決策，就常常會做出錯誤的判斷?！?/p>

“是呀，我覺得陛下說得對，雖然聽起來好像不近情理的樣子，而且，與孔圣、孟圣他們講的也不一樣?！碧仆饑@了口氣：“可也許，這才是決策者真正該有的態(tài)度吧?！?/p>

“姐姐們，你們不是說要出來散心的嗎？這都在討論些什么呀？”柴語定從野餐桌上抬起頭來，把空盤推到一邊，又朝燒烤架走去。

“就是！說這些沒用的干嘛？”柴小白一拍腦袋：“對了，唐宛，我教你騎馬去吧?！?/p>

唐宛嚇得連連擺手：“別啊，我的心已經(jīng)受傷了，身體可不能再受傷……”

“沒事的，”柴語安笑道：“我有一匹小馬，叫飛影，特別溫順，個子也不高，讓小白姐姐帶你去騎它?！?/p>

“對，那匹馬我見過，比小狗還聽話?！辈裥“灼鹕砭蛠韽娎仆穑笳咭贿呅σ贿厭暝?，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個宮役托著托盤一路小跑過來：“殿下，宣德公主殿下的電話。”

“??？她可別又拉我去見什么人。”柴小白嘟噥著拿起手機，剛聽了幾句就愣住了，把它遞給身邊的唐宛：“找你的……是聞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