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里是阿爾及爾警察三分局的尤斯夫·馬魯斯,呼叫‘報童’分隊,請問你們還有多長時間到達……什么?不清楚在哪里……什么耽擱了?喂?喂?!”
尤斯夫面紅耳赤、張著一張胡須蓬亂的大嘴,沖著通訊器嚷嚷了一堆夾七夾八的俚語。沈日新完全聽不懂他說了些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話,笑著遞過去一瓶冰鎮汽水。在痛飲幾口之后,尤斯夫漲紅的臉才漸漸平復。
“別那么著急,老弟。”沈日新拍拍對方的肩膀:“都48小時了,不在乎這一會兒。”
尤斯夫不滿的斜了他一眼:“你的女朋友離這兒有一萬公里,可我的女朋友就在兩公里以外等著我呢!”
“好啦,完成這次任務,我給分局長寫報告,讓他給你們放假。”沈日新站起身來,轉到樓頂的另一邊,伸了個懶腰活動疲倦的身體,然后點燃一根香煙,斜倚在墻邊,看著夜色沉沉下燈火闌珊的街市。這兩天,局里的氣氛很不輕松,前天半夜,一批犯人被押解到這里,整個警局因此進入非常狀態,所有人都必須在崗,分做兩班24小時保持最高警戒。按照上峰的命令,一支法軍分隊將在今天把這批犯人武裝押送到機場,飛往法國。犯人究竟是什么人,雖然秘而不宣,但包括沈日新在內的許多人都猜到,其中一定有獨立軍的重要人物,大家也都為此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可神經繃得太緊,總是要松弛一下的。尤斯夫剛才說起“女朋友”,令沈日新下意識的看了看表,大周時間已是凌晨四點,聞儀雖有熬夜的習慣,此時想必也早已睡下。唔……也許等到這兒一切都搞定,自己就能對她說句早安了呢。
阿爾及爾最深的黑夜,卻是雍津初升的黎明,除了時區之外,他們的世界還有著更大的不同,走在安靜的明德校園里的聞儀,恐怕無法體會他站在這里的心情,戰爭就在一百公里……或者更近的地方。沈日新不知道自己骨子里到底是那個一心想要去當歌手的文藝少年,還是樓寧寧口中的“鐵面警探”,不過,獨自跑到異國他鄉的戰場上,這種經歷,還是更符合流浪歌手式的浪漫主義吧……想到這里,他開始低低哼起突然闖進腦海里的旋律,感覺還不錯,如果能寫成歌的話,就叫……就叫好了。
“喂!滌非哥,他們來啦!”尤斯夫驚喜的呼喊,打斷了沈日新作曲的思路。他快步趕過去,只見警局大門正對的街道上,一支裝甲車隊正遠遠的開來。
“好了!都動起來,準備干活!”尤斯夫招呼道,沈日新也掐滅了手里的香煙,整了整警服,跟著尤斯夫一起跑下臺階。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裝甲車吼叫著駛入,雪亮的燈光直射進來,晃得大家睜不開眼,頭車上的紅白藍三色角旗在夜風里噗啦啦的飄揚。
“我可從來沒想到,法國人居然也會有早到的時候。”尤斯夫興奮的對沈日新說:“看來今天的午夜場電影,我還能趕得上。”
“好了,先把事情辦完吧,警官!”沈日新推了他一把。
就在他們沿著通道剛剛走近中央大院時,停在那里的幾輛裝甲車,側門和后門突然全部大開,一群身穿法國軍服的人端著微型沖鋒槍跳了出來。沈日新剛剛看清他們的北非人面孔,心里猛的一動,大喊一聲:“喂!他們不是法國人!”。
話音未落,那群人手中的槍已經紛紛開火,幾個近前的警察還未及發聲,就沉悶的倒下,幾乎是同一時刻,沈日新也一把將身旁尤斯夫撲倒在地。
一瞬間,彈道劃過夜空,尖銳的響槍聲四起,凄厲的警報聲與混亂的哀嚎響成一片。
沈日新和尤斯夫滾到一旁的墻角邊,拔出槍,倆人緊緊的貼住墻角,一起喘著粗氣。作為有著六年職業生涯的刑警,沈日新并非沒有面對過死亡的威脅,但是,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被死亡的空氣緊緊包裹,神經緊繃到無法思考,卻還是第一次。
“教官與警察的區別,警察與安全部隊的區別”,這是在出發前的培訓課上,被反復強調的。可是,當真正置身于戰火之中時,沈日新才知道這些有多么的可笑,這在片血與火的波濤中,沒有人知道你是誰,該恪守怎樣的規則。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也許是幾分鐘,也許只是幾秒,沈日新忽然感覺周圍的槍聲不那么刺耳了,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在這樣的場合居然也能夠“適應”。略略鎮定之后,恐懼似乎也不再那樣強烈,他的眼光掃視前方的通道,一扇暗紅色的小門進入了視線。
那是一扇通往三樓火力點的門,從那里的窗口可以觀察整個中央大院。沈日新回頭看了眼尤斯夫,槍口朝門的方向擺了擺。
尤斯夫拼命的搖頭,跑到門那里,不是一段太近的距離,很可能被外面的人發現,或者被流彈波及。
可是沈日新突然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沖動想要到那里去,此刻,他猛然發現自己不是像父親說的那樣理性,冒險的欲望仿佛在輕輕推動他的腳跟。他再一次仔細觀察了通道,然后回頭對尤斯夫說:“我去三樓。”
雖然聽不見沈日新的聲音,但尤斯夫從口型知道了對方的意圖,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我去”,卻被沈日新按住。
這樣的冒險機會,沈日新不想讓給別人。第三次觀察完通道的情況后,他拍拍尤斯夫的胳膊,疾步沖出墻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朝暗紅色的小門奔去。
如果這真的是一次百米賽跑,沈日新覺得自己的表現幾乎算是完美,也許可以挑戰從明德畢業后就再沒能打破的個人記錄。然而,就在沈日新幾乎可以伸手碰到小門門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身后被什么狠狠的頂了一下,有東西穿過他的身體,奇怪的是,卻并沒有特別的疼痛,這種感覺只在夢中有過,可它現在無比的真實。
沈日新停了一秒,轉過頭去,用倒下前眼里最后的余光,看見了雙手平舉握槍的尤斯夫,還有他瞪圓的眼睛里驚恐的眼神。
2
隨著地圖上“阿爾及爾”的標識變成綠色,整個地中海周圍地區已完全掌握在大哥倫比亞的手里。看著屏幕上的一片深綠,唐宛滿心沮喪,看來,這次真的要一敗涂地。
在熱身賽開局前的抽簽里,當唐宛從盒子里拿出黑白紅三色旗的卡片時,身旁長著一副娃娃臉的黑森親王輕輕吹了聲口哨,“要好好表現哦。”他笑嘻嘻的用手指彈了彈她手里的卡片:“你拿著的,可是我偉大的祖國德意志。不過,這次我會好好修理它的……”
卡爾王太子走過來,制止了表弟的口無遮攔,然后徑直走到掛著大哥倫比亞綠色旗幟的席位上坐下。
大哥倫比亞,全稱是“大哥倫比亞玻利瓦爾共和國”,位于南美洲北部和中部,由“解放者”西蒙.玻利瓦爾建立,曾經是一個朝氣蓬勃的新生大國,如今已是軍閥當道、腐敗橫行。正如當地的笑話所說:“全世界有606個皇帝,6個在其他國家,其余600個在大哥倫比亞。”大哥倫比亞仍然號稱“南半球最強國”,可是它在“全球策略模擬”可選擇的六個共和制國家里,實力位居倒數第二,僅高于為了湊足數量而虛構的國家“南太平洋邦聯”。盡管得分加權指數達15%之多,但在正式比賽里,鮮有選手用它取得前三。
不過,卡爾似乎非常中意以大哥倫比亞入局,作為上屆冠軍,在不利的條件下獲勝,顯然是更有意思的挑戰。
如果單從抽簽的結果來看,柴小白和唐宛在這次熱身賽的運氣倒是相當不錯,德意志帝國加大周帝國的聯盟,實力強大,然而,不到50個回合之后,格局已然完全改觀。
更讓唐宛沒想到的是,據說也是初次參加六國賽的黑森親王,和他表哥的表現不相上下。與前天對戰俄國人和奧地利人相比,今天簡直是地獄難度。“這么說起來,輸給他們,也不算太丟臉吧。”唐宛這么安慰自己,揉揉發痛的腦門,又瞄了眼不遠處的柴小白和路啟平,見他們也都黑著一張臉盯住屏幕,趕緊再次把注意力轉回到顯示器上錯綜復雜的世界格局。
最終敗局并不因三人的努力而挽回,很快,卡爾以首先到達1000分的絕對優勢,提前終結全場。所有人都站起身來,為這一輝煌的勝利致以禮節性的掌聲。
唐宛見柴小白拉長著臉,剛想上前去安慰懊惱的好友,不料柴小白快走幾步,跨到剛剛離開座席的卡爾身前:“殿下,請留步!”
卡爾略愣了愣,停住腳步。
柴小白沒有讓翻譯靠近,開始用德語說話,她說得非常快,唐宛和路啟平完全聽不懂,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你們的懿德公主殿下,她太在意輸贏了。”
說話走過來的,是一個滿頭黑色卷發、帶著友善笑容的年輕男子。罕什米爾王子是現任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蘇丹的幼弟,歷年以來,在參加六國賽的各國中,土耳其往往墊底——因為他們根本不在意什么比賽結果,覺得這更像是一場開心的派對,在這一點上,與爭強好勝的德國人正好是兩個極端。
雖然柴小白和夏爾對此都有點不屑,可唐宛倒覺得,這樣的心態挺不錯,也因此對土耳其人有了天然的好感。她唯一難以接受的,是這位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王子,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父親。
“其實,只是游戲而已,不用這么認真。我的大兒子卡米爾今年六歲,已經玩得很棒,等他大一些,我會讓他玩這個的,也許他會喜歡。”罕什米爾說起“全球策略模擬”,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六歲的兒子……這讓唐宛想起那天下午茶會時,夏爾說起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時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十四歲就能娶三個妻子的可怕國家。”他大搖其頭。
“那不是你們男生最喜歡的么?”柴小白開玩笑道。“你應該去土耳其當王子。”
“我不一樣,我只要你一個人做我的皇后就好了!法蘭西帝國可不是黑暗的中世紀國家!”夏爾認真的說。
拒絕互聯網,看不到外國電視,女性沒有公民權……關于那個“黑暗中世紀國家”的種種,唐宛也聽說過不少,可從罕什米爾溫和清亮眸子里,唐宛卻看不出一絲“黑暗”的味道,孟圣所說的“其心正,則眸子瞭耶”,是不是也適合他呢?
“其實,在下覺得,不論是游戲還是認真,我們希望,這一切永遠都只發生在虛擬世界里。”路啟平答道。
“是的,這也是六國賽創立的初心。”罕什米爾點點頭,把目光投向不遠處仍在交談的卡爾和柴小白,壓低了聲音:“可是,你們要當心,德國人要把它代入現實了呢。”
唐宛和路啟平都為之一愣。
“我能聽懂德語。”罕什米爾微微一笑:“懿德公主希望卡爾能對她失敗之處指教一二,卡爾告訴她,你們在這局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處理好周德同盟中兩國的關系。”他說著,看了眼唐宛:“確切的說,他認為在這一局里,應該以你為主,懿德公主為從。”
突然,那邊柴小白的聲調提高了許多。
“卡爾還提到近期周德關系中出現的波折,認為法國人的介入是主要問題。懿德公主對此不能認同……”罕什米爾說到這里,頓了頓:“我建議,你們作為公主殿下的朋友,最好設法終止這次不友好的談話。”
“啊!是…是的。謝謝您的提醒,殿下。”唐宛猛然想起“霧月公主”的事件,忙不迭的行禮之后,匆匆朝柴小白走去。
就在此時,那邊的卡爾也好像發覺了什么,眼風朝這邊掃過來,與罕什米爾的目光短暫相接之后,他突然停止了交談。
“公主殿下,”他對柴小白略施一禮:“我想我們稍晚還有機會單獨討論這個問題,現在請恕在下失陪。”說罷,與威廉在隨員的簇擁下,匆匆而去。
“小白。”唐宛過去拉住柴小白的手,發現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趕緊問:“你沒事吧?”
“自以為是的家伙。”柴小白沒有回答唐宛的問題,而是望著卡爾等人離去的背影,咬牙切齒的說。
3
包文辛坐在會議桌后的椅子里,臉色陰沉,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份文件:“聞老師,我再次誠懇的勸告你,無論有沒有你的簽字,這件事已不可能更改,你何必又像上次那樣,固執己見?”
見聞儀一言不發,他又緩和了口氣:“其實,董嗣昌同學離開明德,對你來說,何嘗不是解脫。現在,因為梁牧遠同學受傷的事,流言四起。以后,萬一承圣公府與昭國公府有什么摩擦,這責任,可不是我們承擔得起的。”
“包副校長,我知道,我們處境困難。兩年前,吳校長把三班交給我的時候,就說過,這是最難的題。”聞儀緩緩的說:“可我答應他,一定把這道題解好,把一個完美的三班帶到畢業。所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中途離開。”
包文辛不以為然:“這怎么是中途離開?獲得越級提前直升中正大學的邀請,這是董嗣昌同學學業優秀的表現,是明德2770級的榮耀,也是你教學有方的表現嘛……”
“包副校長,你和我一樣清楚,董嗣昌同學要去中正的真正原因。”聞儀平靜的說。
包文辛冷笑道:“那么,你就更不應該繼續堅持。”
“我反對的,不僅僅是董嗣昌同學的教育特權,雖然這在包副校長看來,可能是天經地義。”聞儀加重語氣:“我覺得,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對董嗣昌同學本人的影響,如果他認為用這種方式就能逃避自己的競選失敗,這對他的未來而言,并非好事。”
包文辛一愣,呆了兩秒,突然大笑起來,霍然起身,厲聲道:“聞老師,你是不是有點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董嗣昌同學是什么人?煌煌圣裔!是大周精神導師的繼承人!他的未來,需要你來操心嗎?”
聞儀也毫不示弱的站了起來:“當然需要!無論他將來是什么人,但董嗣昌同學現在、此刻是我的學生,我是他的老師,我必須為他負責!”
“包副校長、聞老師,請不要激動,不要激動。”一旁的高三年級監督于懷棟見狀連忙起身:“我們都是本著對學生負責的原則……”
“你們負不負責我不知道,我必須對董部長負責,對承圣公府有個交代。”包文辛犀利的目光掃視著眼前的二人,最后落在于懷棟臉上:“我提醒你們,這件事是校務會通過、陳校長同意的。即便有程序上的瑕疵,也不會妨礙它的完成。”說罷,怒氣沖沖的轉身推門,揚長而去。
于懷棟見包文辛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間,這才關上小會議室的門,回到桌邊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聞儀面前,用溫和的口氣說:“包副校長這種以勢壓人的方式,確實讓人不好接受。可聞老師,你也不妨拋開對他個人的看法,客觀冷靜的想一想。像董嗣昌同學這樣的身份,越級直升大學,又算得了什么呢?這在明德也不是第一次。你又何必在這種事上和校務會過不去……”
“于老師。”聞儀突然把臉轉向于懷棟,直視著他:“你想過嗎,我們到底要把董嗣昌同學當成什么?”
于懷棟愣住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高高在上的圣裔,是叩響豪門的敲門磚,是一個任他為所欲為的孩子?”聞儀停了停:“……還是我們的學生?”
她說完,拿起桌上的紙杯,猛飲一口:“于老師,我必須承認,我沒有做到對三班的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對于董嗣昌同學,我知道他和梁牧遠同學不一樣,所以,一直有幾分畏懼,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直到包副校長告訴我,他要離開明德,我才知道我犯下了錯誤,我太注重個人得失,放棄了身為一個教育者的責任。”
“我原本以為,受到不平等對待的問題,只應該發生在唐宛那樣的學生身上。我沒有想到,像董嗣昌同學,也會因為另外一種原因,而同樣受到不平等對待,而且,這種不平等可能更加隱蔽,連我們都覺察不到。”
“明德,匯聚大周未來的精英,拋開教育平等的話題不談,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在未來,都將處于比我們高得多的地位之上,去管理,甚至改變國家,那么,如果我們未能在學生時代影響他們,他們在將來又會怎樣去影響我們的國家?”聞儀一口氣說完,再次拿起紙杯,一飲而盡。
于懷棟干笑一聲:“聞老師……你是不是有點太那個……那個理想主義了?恕我直言,方博興這個人,是有才氣,可是他的那套東西,未免太脫離實際。”
聞儀看了于懷棟一眼,輕輕一笑,沒有答話。
于懷棟顯然是被聞儀的輕笑和眼神刺激了,他呆了幾秒,起身道:“這樣吧,聞老師,我在包副校長那里為你爭取你一周時間,希望……”他頓了頓:“希望你能說服董嗣昌同學,踐行你的理想,否則我只能執行校務會的決定了。”
“謝謝你,于老師,我……”聞儀剛講了半句,就聽見手機鈴聲,屏幕上沈月白的名字讓她有點意外。“對不起,是學生。”她抱歉的說,然后立刻接通。
“……那……你哥他怎么樣了?”半分鐘后,聞儀哽咽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
4
制服鮮明、腰板挺直的蘇翼坐在辦公室寬大的沙發里,心里有幾分忐忑和興奮。
在漫長的等待中,他總是忍不住不時抬頭看一眼墻上那張大周帝國的第一任首相李鐸的畫像,現任的成國公李卓南,眉目間與這位祖先確實有幾分相似。
“三十前后好運來。”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個滿臉皺紋的瞎眼算命者對他說過的話,一直以來,他對這句話篤信不疑,但沒有想到的是,上天的賜予竟會如此的豐厚。在蒙廣達的提出交易之后,他曾思索再三,現在看來,最終的選擇無比正確。讓他的頂頭上司馬騰惶惶不可終日的昭國公世子被刺一案,現在成了自己的晉身階梯。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將蘇翼從遐想中驚醒,他忙不迭的站起身來,只見年輕的成國公笑容滿面的推門而入,主動向他伸出手來:“蘇警官。”
“成國公。”蘇翼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才雙手握住李卓南的手。
“這次舍妹身陷險境,多虧蘇警官挺身相救,我們家上下都感激不盡。”李卓南說:“家母特意囑咐我,一定要向蘇警官當面道謝。”
“不敢當老夫人和成國公謬獎。”蘇翼做出受寵若驚的表情:“服務市民是我們警務人員的職責。而且……而且,”他降低了聲調:“最后還是讓兇手逃脫,是蘇某業務不精,誤了大事……”
“那不是你的責任。”李卓南大度的擺擺手,示意蘇翼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單人椅里落座:“你把保護舍妹放在第一位,這才是分的清楚輕重緩急么。對了,雅南這幾天情緒還有些不穩定,等她好些了,我讓她親自向你道謝。”
蘇翼趕緊又抬起屁股:“不敢勞動小姐。”
李卓南沒有和他繼續客套下去,換了個話題:“蘇警官,你的表字是?”
“鵬飛,大鵬展翅的鵬,飛翔的飛。”
“那我就叫你鵬飛了?”李卓南笑道:“總是叫蘇警官蘇警官的,太生分了。”
“是。”蘇翼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恭謹的答道。李卓南以表字相稱,顯然是引為自己人的意思,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鵬飛,你是怎么覺察出李安有嫌疑的?”李卓南問。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蘇翼早就想好了一套完美的說辭,他當然不會把蒙廣達的名字說出來。
聽著蘇翼的匯報,李卓南一邊點頭,一邊說“好”,待到他結束之后,思忖片刻:“鵬飛,這件事,還有一點勞煩你的地方。”
“您盡管吩咐,在下一定效勞。”
“你也知道,這個案子,涉及昭國公府和成國公府,”李卓南站起身來,慢慢的踱步:“我不愿意它在我和梁先生之間,制造什么不應有的誤會,所以,希望你能夠全權負責本案,給出一個我們兩家都能接受的結果,并且保守秘密。”
蘇翼略一愣,腦子飛速轉動起來,細細體味著話里的每一個字,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蘇某明白。”蘇翼明快的答應道,但馬上又提出:“只是這件事,馬署長已經知道……”
“你們馬署長那里,我已經交待過了,他會全力配合你的。”李卓南坐到辦公桌后:“除了你們之外,不要有太多人知道內情。”
“是。”蘇翼應道。
李卓南看了一眼蘇翼,笑道:“馬署長最近因為這個案子焦頭爛額,難為他了。首都圈,豪門如云,為官不易,他也有倦勤之意,我覺得他到部里去休息一段時間也好。”
蘇翼的心臟猛烈的跳動起來了,他不由自主捏緊了沙發的扶手。
“所以,本案順利結束之后,由你來主持東區警署,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李卓南終于說出了蘇翼渴求的那句話。
蘇翼立刻起身,像念保證書一樣大聲道:“蘇某一定不負閣下的期望!”
“那么……這件事,在梁先生那里該怎么交待,你想必也知道了吧。”李卓南的語調不高,卻每個字都重重打在蘇翼的心上。他猛然發現,腳下的這條登云之梯,顯然并不好走,兩邊都是無底深淵,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他覺得嗓子發干,咽了口唾沫:“是,蘇某知道。”
“嗯。”李卓南往椅子里靠了靠,讓手背在辦公桌上一塊粗糙的水泥鎮紙上輕輕摩挲,突然問:“沈日新這個人,原來是你的同事吧?”
“是。”
“你覺得他怎么樣?”
關于沈日新調查過李卓南的事情,在警署屬于高度保密,蘇翼也只是略知道一點零星傳聞,他不明白李卓南提起沈日新的用意,不敢多說,盡量小心的回答道:“我們雖然是同事,不過,接觸不多。我只知道他出身法律世家,業務能力強。也有些同事……說他有些固執、不通情理。”
“是啊,沈警官是個不錯的警察,所以才被選派到阿爾及利亞,參加聯合維和計劃。”李卓南說:“不過,我剛剛得到消息,他所在的阿爾及爾警局昨天遭到反叛獨立軍的襲擊,死傷慘重,多人下落不明,其中就包括他在內,看來是兇多吉少。”
“啊。”蘇翼心里一沉,盡管近一年多以來,他與沈日新多有不和,可在當年一起搭檔的時候,倆人的關系還算不錯,他萬沒料到沈日新會是這樣的結局。
“所以,雖說人的上升,要靠機遇。可機遇,也意味著危險。如果面對機遇,不能謹慎從事,反而會導致不測之禍。”李卓南笑了笑:“鵬飛,你說是不是呢?”
5
唐宛從課本上抬起眼睛,見長桌另一邊的路啟平正咬著一支筆,呆呆的望著窗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心思全不在桌面上攤著的課本和學習資料之上,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輕輕敲敲桌面。
“喂,路啟平。”
自從四天前來到未央協助柴小白參加六國賽以來,二人就一直住在明德未央專門接待外校交流師生而設立的“遠朋館”里。由于六國賽的緣故,現在所有的交流活動都已暫停,因此,偌大一棟四層建筑里,只有他們兩個住客,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個服務人員。
于是,他們就把二樓的圖書閱讀區當成了共用的書房,空閑時間里,在這兒一起完成學校的功課。
“啊?”路啟平被唐宛喚醒,愣愣的望著她。
“快看書吧,趁著小白去參加酒會,我們好容易有點自己的時間。”
“哎,果然是學生會副會長呀,什么都管。”路啟平嘻嘻一笑:“我又不像你和牧遠,非要進五十人榜……”
“那往前進幾名,也總比整天發呆強吧。”唐宛沒好氣的說:“你看人家羅明……”
“哎,我可沒有發呆。”路啟平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我在想大事呢。”
唐宛笑了:“什么大事?我聽聽。”
“我在想,今天卡爾說的話,并不是完全沒道理。”路啟平打開手邊的筆記本電腦,把它推到唐宛跟前:“我下午統計了2750年以來六國賽全部有記錄的正式和非正式對局,周德組合產生最高分的幾率,比其他組合的平均值高27.5%。”
“高于平均值27.5%,這范圍算正常吧,”唐宛看了眼屏幕,很快就抬起頭來:“要這么說,你看這里,美俄組合的獲勝比率……”
“那么,這個數據還正常嗎?”路啟平打斷她,拉過電腦敲了幾個字母,又把屏幕轉回給對方。
“高于平均值84.1%?!”唐宛看見這組數據,很是吃了一驚:“這個組合是什么?這么高?”
“采用完全以德國為主導的周德……哦,對不起,是德周組合。”路啟平雙手抱在胸口,面露得色:“一直以來,我們總是以每一局、每一年為單位來研究勝負得失,但從未站在更高的層面來看——而德國人顯然早就已經這么做了。”他說著,又在屏幕上打開另一張表格:“2750年以來,德國人在抽到周德組合之后,幾乎都采用了完全德國為主導的打法,統計證明,效果極佳,多次最高分都是靠這個拿到的。”
“嗯……”唐宛想了想:“這里面也許有民族自豪感情緒影響在內。”
“我剛看到這個結果時,也是這么想的。”路啟平點點頭:“但是,我發現,他們抽到德國與其他國家的組合時,并非一定以德國為主導。而且,六國賽是游戲,以取勝為第一目標,德國人不會這樣死腦筋的。”
“如果他們覺得這種打法如此有效,為什么今天要告訴小白呢?”唐宛若有所思:“雖然在比賽里,他們拿到周德組合的幾率很低,可也沒必要啊。”
“我就喜歡你這樣不斷提出挑戰問題的。”路啟平興奮起來。可是聽到喜歡“二字”,唐宛卻有點忸怩。
路啟平沒在意對方表情的變化,繼續說:“六國賽只是游戲,但如果能因此在現實產生對他們影響,你說德國人會不會愿意去試一試呢!當然,他們的小心思,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卡爾一發現罕什米爾懂德語,而且在聽他們講話時,他立馬就收聲走人了。”
“好像是這樣呢……”
說完這句話后,唐宛陷入了沉思,許久之后,她才慢慢的抬起頭來:“六國賽雖然是游戲,可是是基于真實數據的游戲。這么多年,德國人一直在試驗這種打法……我覺得,是要證明什么,或者說,已經證明了什么。現在,他們想把這個證明結果,運用到現實之中。”
“沒錯!你這想的,又更遠一步了!”路啟平高興的一拍桌子,跳著坐上去,掏出手機點亮,然后遞到唐宛面前:“你看這個!”
標題大字是:“國會兩院今天通過周德自貿協定案和軍事合作案。”
唐宛的目光卻一下就看到了屏幕最下方的“突發新聞”條目:“當地時間10月12日22時,阿爾及利亞獨立軍突然襲擊阿爾及爾一處警察局,已造成23人死傷。”
“沈警官!”她驚呼一聲,一把抓過路啟平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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