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謀
林家莊·閣頂。Www.Pinwenba.Com 吧
花翎夫人一席端莊華貴,斜坐木椅之上,身子傾在桌案,右手提盅倒一杯酒,左手纖指一扣,一飲而盡。再斟一杯掄在手指把玩,卻見她眼眸迷離,桌案燭光搖曳,映照之下竟泛著一層薄暈,嘴唇緊緊抿成一線,神色頗是凝重。酒氣混著香熏,漸漸彌散,忽兒托手舉杯,仰頭又是一杯下肚。
逐漸,絕美的臉上一片酒紅,醉意肆起,再捏酒盅,又是一滿斟!
“倏——”一條影飄進,竟悄無聲息。
人影淡笑,望著一臉酒醉的盟主夫人,眼底立刻閃出一絲邪念,嘴角冷冷挑起,幾聲笑意便從喉嚨中發出,低沉如寂:“呵呵……夫人之姿,當真絕色動人!”
“哼!”瞟一眼來者,華麗的臉上勾一抹冷笑,嘴角卻沾著一絲苦澀,靜默片刻輕語,“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語氣煞是冷漠,望著杯中盈盈水酒。
黑影倒是滿不在意,腳下一移,幾個跨步便繞到花翎側畔撿一把椅凳坐下,探手取過酒盅滿滿斟了一杯飲盡,再斟一杯仰頭一咕嚕飲盡,如此幾番,竟自得其樂,好一會兒咂咂嘴贊嘆:“好酒,林家莊果然美酒……美人!”來者回頭輕佻一笑,背著燭火一臉朦朧,“黑暗呆得久了便想出來透透氣,不想見得夫人一人獨酌,好不哀怨惆悵,我怎舍得讓夫人空閨寂寞,更何況,如此良辰美景,自然相陪佳人要緊。”正說著,黑影一臉垂涎,伸手便去握那滑嫩的柔荑。
花翎一陣嫌厭,斜身一轉,略略偏過那雙蒼白枯槁的魔爪,探指去取酒盅自斟一小杯,頭也不回譏諷道:“要女人,樓子里多的是,若要耍涎,哼,”回眸眨一道冷笑,朱紅的唇線勾一抹眉月,帶著死寂一般的絕決,“得學會挑人!”
黑影訕訕而笑,忽兒話題一轉,似乎剛才一番景致全然沒有發生過:“夫人向來聰明,設計也向來鮮少紕漏,而今安排卻大失妥當,夫人可知此次若未能將殷心雨誅滅,卻是打草驚蛇了!”
花翎拂袖一揮,抬眼對視,挑眉哂笑:“不如,你犧牲一番,去行宮將那殷心彤,夜盜了來如何?”
黑影冷呵幾聲,蹙眉解釋:“夫人說笑,只是,這道魚餌,似乎份量有些不足罷了!”
花翎一陣厭煩,身子往后傾仰,借著燭火看清對方的臉龐:縱然上了年歲,卻不失俊朗秀氣。不禁嘴唇一抿,呷一小口水酒,笑道:“你若不愿意,大可走人便是!”云袖輕紗一甩,甚為不屑,扣指繼續把玩手中酒杯,姿態怡然。
黑影倒也不畏懼,邪意肆起:“……夫人,莫不是擔心自己的丈夫受害太深,因而如此不成熟之舉,竟也急于求成!嘖嘖,果真是郎情妾意,你濃我濃吶!”手腕一轉,伸指托著下頷,卻是扎手的胡渣,不禁眉毛一挑:盡是邋遢,可得刮一刮了。
花翎聽罷此言,立刻,扣著酒杯的手指一緊,幾滴水酒灑出些許,沾在晰白的手背,順著緩緩劃落桌面。華麗的臉上凝起一道厲色,只是瞬間冷哼一聲飲卻杯中酒,再不搭理話茬。
“?!?/p>
幾下光閃晃了眼,花翎伸手遮眉,眨眼之間光閃即逝,透過指縫卻瞧見一柄白嗖嗖的劍刃,那廝正伸纖細蒼白的食指揩去劍刃上的污漬,不禁眼眸一亮,心下立刻駭然:他居然,用劍刮胡渣,只在霎那間!合手拍掌,朱唇微啟,贊嘆:“果然,劍法精湛,名不虛傳!”
“哼,雕蟲小技罷了……夫人,你看,我把胡渣刮了個干凈,卻也不失白面書生俊朗,”黑影傾身湊上臉龐,眼睛眨著白亮,蒼白枯槁的手掌布滿薄繭,此刻正撫上那雙如脂的手背,嘴里涎涎地笑,“呵,夫人絕色之姿當真世上少有,惹得我心底癢癢,不如……”
花翎一股怒氣從腳底沖上心頭,大喝一聲:“混賬!”豁然起身,抽出滑嫩的雙手,右手一掃,扣住桌案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立刻酒杯碎了一地的花片,只見那雙華麗的眼眸瞇成一線,漆黑如夜的睫毛顫抖,嘴里恨恨地咬出幾個字,“……朱天宇,你莫要太過分!”
卻原來這破窗而入的黑影便是江湖中殺人如麻的邪宗朱天宇,無怪乎花翎夫人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竟是有他相助。
如此計策之下,若殷心雨當真硬闖林家莊,卻還真有去無回!
“哈哈!夫人何需介懷,不過玩笑罷了,”朱天宇起身,朗聲笑起,捏指彈去衣裳幾處塵埃酒漬,臉上陡然一片沉寂,“……哼,夫人之姿縱然傾國傾城,老巧卻也未必放在眼里。”
花翎見他換臉比換衣裳還快,不禁壓住竄騰的憤怒,冷哼一聲不再搭理,眼眸凝一道嫌惡,瞟一下那張映在燭火中的蒼白臉頰,皺著幾道紋卻不失俊朗,暗笑:果真是一副好皮囊。突然眼色一凜,譏笑:“莫非……堂堂邪宗朱天宇,也有橫刀奪愛之恨!”朱唇一撇,抿一條斜線,襯著絕美的臉龐,愈顯陰鷙。
聽罷,邪宗朱天宇雙拳不由得緊緊一握,目光瞇出濃烈的恨意,殺氣頓生,嘴唇翕合,沾著死亡的氣息:“夫人,當真好揣摩,卻可知有些揣摩,會掉命的!”見花翎身形一顫,絕美的臉頰倏然蒼白,毫無血絲,不禁臉色一笑,攏回戲謔,“夫人,可是三天了,殷心雨何在,哼,似乎,影都未曾見吶!”
“今晚,今晚她一定會來!”花翎捏緊手掌,眼瞳縮緊,閃一絲陰冷的厲光,“林家莊,便是她殷心雨的葬身之所!她必絕在我手上!”
邪宗挑眉一皺,冷笑:果然,最毒婦人心,尤其是擁有絕美之姿的女人,可當真惹不起,要知道一張絕世容顏可換盡天下武器,包括人,若不小心惹惱了這類女人,那當真是……死無葬身之地!嘴角一勾,附和道:“看來,夫人都已安排妥當了,那么我便重回黑暗,依計行事,告辭!”轉身一踮腳,一影如魅從窗口掠過,消失在月穹之下。
望著那點皎月之下眨眼遠逝的黑影,這般如光閃一樣的速度,當真令誰也無法追蹤其跡,惟有望其項背之嘆了?;岱蛉俗旖且涣茫底再澋溃汗?,天澗行的輕功,當真獨步武林!
若此番計策少了他朱天宇相助,恐怕這世間再難找尋第二人可以斷去殷心雨的退路!這么一思慮,那張華麗的臉上展顏舒笑,甚是得意:“你若踏入林家莊一步,便是踏進鬼門關半尺!殷心雨,我定要你有來無回!”
夜色靜謐,空氣清冷,閣樓彌漫濃稠的酒醉,花翎夫人移駕落窗之檐,倚欄而立,臉上醉意盎然。閣樓風嘯,襲陣陣清風,卷起妙曼華裳,袖緞翻舞,青絲漫紛揚,好一副“佳人獨上西樓,倚欄望天涯”!
實則她并未做任何妥當安排,只是讓柔妹捎了一句話——今夜子時,歿劍必死!
那日武林正道諸多豪杰夜襲天澗行之役,花翎瞥見遙遙的對湖畔,靜立一抹人影,臉色冷漠,面對如此蕭殺的場景依舊呆滯,如此不聞不問,不理不睬,直到殷心雨的出現,她看到那張冷漠的臉上泛起了一絲仇恨,那點仇恨眨在眼底,刻至骨髓,仿若春殊一般的神色!
于是,柔妹成了第二個春殊,原先密謀之道,再次開啟!
月,漸移西斜,夜,愈顯深沉。
花翎感到有些冷瑟。這番計策她并沒有十足的把握,若放在六年之前,無論林家莊如何布陣設險,縱然刀山火海,想那殷心雨也會闖他一闖,只是如今她已遺忘所有前塵,還會明知是計偏往里鉆么?
子夜將近,林家莊一切如昔,靜!
絕望縈縈滋生,逐漸蔓延每條脈絡。這場計,說到底是她自己下的一個賭局而已。她在賭,賭心底那絲輕得可怕的感覺!她傾盡所有只為賭那絲僥幸,她賭:殷心雨的在意,即使遺忘了所有,但烙印心底的在意!
花翎夫人迎風而立,臉色煞白如蠟:結局好像是她輸了……如此輕微的資本,似乎只有以失敗告終。嘴里發出幾聲低沉的笑音,甚是無奈與譏諷。指節一掐,捏得細細作響,皓齒緊緊咬住下唇。
仰望明月掛西天,皎皎圣潔。絕美的臉映著月色,笑一道凄涼。
陡然,嘈雜聲起,似有劍殺之氣!
一位侍衛急急跑至閣樓門前,遙遙對著倚窗而立的盟主夫人拜稟:“師母,有人夜闖地牢?!?/p>
花翎一愣,繼而嫣然笑起,酒紅的臉儼然牡丹花一般華貴雍容,泛著醉意迷蒙的笑顏,竟宛若傾城之眸的魅惑,朱唇一冷:“我就知道,我絕不會輸!殷心雨,我終究賭贏了……來人,依計執令!”她的心在呼嘯:這么輕薄的資本,居然賭贏了……殷心雨,我贏的是你的命!折身一甩衣袖,云緞輕紗一飄搖,散去幽幽清香,衣襟拖至地板,隨階而下。
長廊檐角高掛燈籠,燭火暗紅。一道影裹一襲黑紗,身段纖巧,倏然而至,如魅,穿于刀光劍影之中。
疾風乍過,黑影逝!
下等侍衛俱是驚詫,手指尚未摸到劍,眼瞳上“倏——”閃過一條影,竟如幽靈消逝不見,不禁心底慌亂,立刻駭在原處愣了半晌,好一會兒一襲風起,彌漫一股隱約的柊花香氣。
遙遠,花翎瞧著這群雙手捏緊劍柄,臉色茫然,眼珠亂轉的下等侍衛,直教人又好笑又好氣,當下啐一口:“沒用的飯桶?!碧а弁导t里的那點黑影,臉色冷笑,“殷心雨,別高興得太早,好戲還在后頭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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