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起了一個大早。
彼時清晨,正值朦朧時分,礁石之上一個略顯消瘦的身影在打拳,架勢沉穩,襯嘩嘩嘩的海浪聲,看起來頗為一番風范。
舒展完了筋骨,開始沿著海邊散步。
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孫悟空的心情似乎也跟著開闊起來,一邊踩著柔軟的沙子,一邊呼吸著混雜有幾許咸腥海味的空氣,肺腑之間感受到別樣的清新感。
過了一陣,到了太陽將出未出的時候,那幾縷縈繞在東方的紫氣,總算是釣得一束陽光出來,扯開天腹處的魚肚白,揮動著金色的光芒,掃過整片海面,驚起幾條半夢半醒的魚兒騰躍出來,突然有海鷗呀地飛來一聲,便叼走了。
忽然有些恍惚。
在跟著那位黑袍老人學了本領后,不僅親手為哥哥報了仇,如今還更是要為了魔種的解放而繼續與上界戰斗——在這之間不過是很短暫的時間而已,就是,突然從往日的壓迫中解脫出來,如今日子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雖說要戰斗下去,但是對于上界的神們的實力究竟如何,卻是不清楚的。
還有怎么戰斗,如何去戰斗,此類的事情不僅僅是喊一句什么隨我來這么簡單,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他不得不的去冷靜思考下一步如何做的事情。
他心中還有兩個疑惑,第一個是那位露過一次面的御日神羲和為何在啟動日之塔之后就一直沒有再露面,按理如果魔種叛亂,她應該會出手才是,第二個就是黑袍老人讓夜魔轉告他的草原與沙漠交匯之地,讓他去第八大區與第六大區之間,取東西?
一邊想著一邊繼續走,他一路跟幾名在昨兒晚上做工歸來的魔種打了招呼,順便問了一下金翅大鵬與牛頭酋長的帳篷在哪,正當要繼續往前走,天空傳來一陣悠揚的鳥鳴——是金翅大鵬呼撲撲地落了下來,收了翅膀后變化為少年模樣。
金翅大鵬拍了一下孫悟空肩膀,說道:“恢復的怎么樣了。”
“還行。”孫悟空向著空氣打了兩拳,嗖嗖,一笑說道:“應該是沒啥事了,剛才還跟自個比劃了一下來著。”
金翅大鵬也笑了笑,說道:“嘖,看來是恢復差不多了。”
“話說,我昏了多久了。”
“沒多久。”金翅大鵬眨了眨眼睛,“也就一個月零幾天吧。”
“呃......這么久?!”
“是啊,一開始我們都以為你......”金翅大鵬雙手勒住自己的脖子,伸舌頭做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喂喂喂,好歹量一量我有沒有氣息吧?”
“氣息?你當時連脈搏都沒有了,還氣息?要不是哥幾個執意要多等幾天,估計你現在就是被埋土里了。”
“再插個墓碑?”
“就寫英雄齊天大圣孫悟空之墓?”
孫悟空踢了金翅大鵬一腳,故意昂起頭道:“怎么回事?有你這樣說首領的嗎?”
“呦,這就擺架子了?”
這倆一邊說笑著,一邊走著,突然聽見一陣咕嚕嚕地聲響,孫悟空尷尬地笑了笑,說道:
“吃啥?”
“這得問金雀叔,咱第五分區的伙食還是他負責。”
“行叻,那快走些,昨天到現在我就吃了幾個水果。”
金翅大鵬腳步一頓,側半邊身子說道:“首領先?”
“快走!”
“得令!”
當太陽總算從海面爬出來的時候,這一猴和一鵬也總算是走到了那熟悉的三口大鍋前,老金雀仍是站在那一邊熟練地揮舞著那桿長木勺,一邊喊著:
“使勁吃,好好干,管夠啊。”
魔種們嘿嘿一笑,齊聲說:好!
只是嗓門忒大,驚嚇起一片鳥兒。
“金雀叔!看看誰來了!”金翅大鵬隔著打飯的隊伍擺了擺手,喊道。
老金雀回頭一看到是金翅大鵬來了,第一反應是剛想冷哼一下,驀地看見了站在金翅大鵬身邊,也在向他招手的孫悟空,于是連忙把那長勺子塞給一旁在發饅頭的魔種手里,從腳下墊高的石頭堆上跳下來,急匆匆地走到那孫悟空跟前,繞了一圈,上下瞅了瞅,這才放下心,哈哈一笑,說道:
“醒啦,來來,快來讓叔叔好好看看。”
孫悟空上前,轉了一圈,說道:“讓金雀叔你擔心了。”
“可不是,我瞧瞧......哎呦你這睡一大覺,嗯,好像是又長高了不少,就是這毛黯淡了點,等叔叔我給你做點啥補補。”
老金雀就這么上下打量著孫悟空,眼神甚是欣慰,就像看著新出籠的豬兒,啊不,孩子,“嗯......聽說你還有了一個自己的名號叻?叫啥大......圣孫?”
金翅大鵬憋著笑,然后猴子咳了咳,小聲地說道:“是齊天大圣孫悟空......”
“哎!是這么個!這一老了,記性就不太好咯。”金雀撓了撓頭,繼續說道:“沒想到那太乙使者是個頂天的好神叻,不僅給你取了這等霸氣的名字,還教會你這么大的本事,了不得,真了不得!”
猴子斜了一眼身邊的金翅大鵬,說道:“叔,這你們都知道了?”
“這好事啊,金翅大鵬和我們說的,多好的事,來,這邊,你們倆去旁邊等會兒,別排隊了,一會我給你拿好吃的來。”
“叔,不用麻煩了,我們跟著排隊就行。”
金雀跳起來敲了一下孫悟空的頭,說道:“我不管你現在多大官,吃飯這事,得聽我的!”說完便嘿嘿一笑,“一邊等著去!”
孫悟空和金翅大鵬找了個還有兩個位木桌坐下,不時地有吃完早飯的魔種過來跟他打招呼,好不熱情,過來又掐又捏的,弄得孫悟空身上臉上都沾了不少油膩。
“牛大哥呢?怎么不見他來。”
“應該是去第四分區的營地了吧,今天輪到他們第四分區出海試航了。”
“出海試航?”
金翅大鵬一拍大腿,說道:“忘和你說了,之前在你昏迷的時候,我們和其他的酋長和族長合計了一下,覺得這極北之地雖然遼闊,但是終究是個孤島,所以我們和其他分區的族長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先渡過海峽,然后前往海岸對面的大陸地區,萬一上界的大部隊過來,咱們在大陸上也好應對。”
“嗯......可以。”孫悟空點了點頭,說道:“其實我今天早上也在想這個問題,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上界的實力,如果貿然行動的確對我們不利。”
金翅大鵬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依照現在魔種的實力,要對抗上界,按照我的了解,說句不好聽的,就是不自量力。”
他撅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幅神國的大陸簡略地圖,繼續說道:
“第七大區四面環海,所以造船出海是不可避免的,至于具體的進軍路線——第一大區就不用想了,雖然說直搗上界中心看起來不錯,但是在這中間還夾著一個重兵把守的劍匣島,易守難攻,咱們會很吃虧。”
“第二條路就是跨過眼前這條海峽,去離咱們最近的第八大區,再走陸路到第六大區,這樣咱們到時候進退都可以,目前來看是最適合的路徑。”
“最后一條,就是直接走海路,直接坐船去西方大陸,這一條回報最大,一旦成功咱們就真正擺脫東方神國的掌握了,但是風險也最大,首先咱們都不熟悉海況,其次如果在海上發生戰斗的話,咱們很難應對。”
孫悟空沉吟了一會,說道:“第八大區的情況,你清楚嗎?”
“第八大區,一直是個迷。”金翅大鵬說道:“每年年底,各個大區的總區長都會前往降臨半島覲見女媧大神,并參與新年春祭,但是八個大區之中,第八大區的總區長和第六大區的總區長從來沒有去參加過。”
“第六大區需要時刻注意西方的動向,總區長因此無法離開,第八大區就......”金翅大鵬皺眉思索了一會,緩緩說道:“那里,很神秘。”
“呃,沒了?”
“沒了,關于第六大區沒有任何文字記載,就算是黃昏戰爭那里也沒有被波及到,想了解的話只有到那里只要親自去看一看,但就算是上界的神也不愿意過多地提及那里,相比西方來說,那里是個更禁忌的地方......但是,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如果順利的話,只要進入第六大區,我們就算初步安全了。”
孫悟空好像突然想起來什么,試探著問道:“這第八大區和第六大區是不是沙漠和草原?”
剛說到這,老金雀那邊就拎著個筐過來了,牛頭酋長跟在后面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盆,金翅大鵬一聞味,連忙把樹枝一扔,拍了拍手,從金雀手里接過那筐顏色金黃的油餅,再看那盆里,薄薄的魚片與切成丁的香菇瓣在粥米之間來回浮動著,一陣陣香氣不斷地向上繚繞,散溢。金翅大鵬吞了吞口水,說道:
“嘿嘿,老金雀,這啥粥,我可從沒見你做過啊。”
“吃貨樣,滾一邊洗手去。”轉頭對孫悟空笑著說道:“一會可得多吃點!”
牛頭酋長將粥盛好,先遞給孫悟空一碗,“多吃點。”
孫悟空接過后,看了看面有憂色的牛頭酋長,問道:“大哥......是有什么心事嗎?”
牛頭酋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就是試航的事,第四分區的族長們有些不樂意。”
“咋了呢?”
“這片海域里的海生魔種,把之前三個分區的出去試航的船舶都給攪翻了,船上兄弟們死的死,傷的傷,所以搞得現在大家都不太想出海了。”
孫悟空喝了一口粥,說道:“沒辦法和他們溝通下嗎?”
牛頭酋長狠狠地把手里的油餅撕成兩半,一邊嚼著一邊說道:“不肯跟我們商量,擺明了就是不讓我們過去。”
金翅大鵬吹了吹熱粥,叼著一塊油餅,說道:“要我說,這些海生魔種,很大可能得到了那些上神們的授意,為的就是拖著我們,把我們困在這,要不然,干嘛在咱們出海的時候出來惡心咱們。”
“所以啊,剛才四分區的族長們說是不想讓他們的族人去送死,還吵著要罷工呢。”
“現在哪個分區沒有死的?他四分區的魔種就這么金貴了?難道咱們老老實實再回去,等著那幫上神來把咱們一鍋端了?”金翅大鵬一臉不屑地說道:“這時候才想起來要打退堂鼓?”
“那我能怎么說,拿斧頭跳海里去砍那幫不長眼的東西?”牛頭酋長有些氣憤地說道:“你是沒見到之前那幫海里的魔種露頭的時候,仗著水利,一個個耀武揚威的樣子,呵。”
金翅大鵬嘆了一口氣,其實他不是沒想過出手,只是那些海里滑溜的的家伙,個個都難抓的很,賊煩。
“待會我去會會他們。”
牛頭酋長將碗放在桌子上,勸說道:“你剛醒過來,身體還在恢復,更何況那些海生魔種要是打定主意躲在海底,就算你去也沒招啊。”
一旁的金翅大鵬也跟著說道:“這點小事還至于讓咱首領出馬。”
孫悟空只是默默地喝完粥,然后問道:“我那金箍棒在哪。”
“咳咳。”老金雀湊了上來,說道:”那個......在后廚。”
老金雀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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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牛頭酋長與金翅大鵬吃完,一同與孫悟空跟著老金雀來到的后廚的帳篷附近,看到孫悟空的金箍棒被埋在一堆蔬菜下面,身后的金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免得丟嘛!這安全!”
“沒丟就行。”
孫悟空搓了搓臉,蹲下身子,摸著金箍棒,在心里默默說了一聲小,然后將那變成細針大小的金箍棒捏了起來,走到外面,輕輕一拋,金箍棒立馬又變回剛好趁手的大小。
一旁的金雀看的嘖嘖稱奇,牛頭酋長猶豫了一下,說道:“你真的要動手?這海里可跟陸地上不一樣,你現在雖然能打,但是......”
“大哥,你現在就去聯系一下各區魔種的族長,代表之類的也行,既然他們選我作為他們的首領,那我至少要做點什么,況且,我和他們之前也沒怎么交流過,找個地一起說說話,我也好和他們熟悉一下。”
“這......行倒是行,不過你要干啥?”
不待孫悟空回答,金翅大鵬先一把扯過牛頭酋長,“首領都發話了,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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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翻卷白沫,呼呼颯颯地摩挲著海岸。孫悟空盤坐在沙灘上,膝上放著金箍棒,面對著大海,思考著方才金翅大鵬說得三條路線,目前好像只有那橫渡海峽走陸路是最安全,但是......神秘的第八大區?
背后忽然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是金翅大鵬和牛頭酋長領著四個年歲比較大的魔種,后面還跟著不少來看熱鬧的魔種,一起走了過來。
孫悟空站起身來,另一邊金翅大鵬開始介紹道:“這是一分區的魔種族長代表,熊人酋長。”
毛色有些發灰的老熊,眼角有一處觸目驚心的傷痕,抬了抬手,低沉的聲音,說道:“見過首領。”
接著,不等金翅大鵬介紹,一個身材魁梧狼人,搶先和孫悟空使勁握了握手,狼人族尚武是出了名的,自然對只身擊敗玄武的孫悟空中意的很。
“咱是二分區魔種族長代表,狼人酋長,咱有空切磋切磋,還望首領給個指教。”
金翅大鵬回想起那天孫悟空戰斗的身影,覺得有些好笑,沒覺醒血統的老弟你確定是切磋不是找虐嗎?
“這是三分區族長代表,巨魔酋長。”
高如山丘的巨魔酋長盡管滿臉不屑,但還是說道:“見過首領。”
待到最后一位,是來自第四分區的酋長,是個佝僂的老人模樣,拄著個綠竹拐杖,卻始終閉著眼睛,老神在在的模樣,也沒和孫悟空打個招呼。
如此總算是初步打了個照面之后,魔種們各自就地坐在了沙灘上,孫悟空咳了咳,說道:
“今天就想找大家聊一聊。”
聊一聊?眾魔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是在昨天才醒過來后,才知道聯合起義這件事,最外意外的事是我自己被大家選為起義軍的首領。”
“對于各位肯站出來反抗上界,我真的很高興。”
魔種們開始低聲討論,其實大部分魔種對于起義這件事,一時間還沒有想到要和上界死扛到底的程度,頂多是逃離這處奴役他們的地方,過上好一點點的生活——沒辦法,被逼得,五位督長同時喪命于第五分區,就算不跟著反,問責下來其他分區的魔種也不會好受。
“我也知道有不少前輩和兄弟們并不認同我。”孫悟空一笑,說道:“說實在的,我自己都不認同我自己,就拿我們第五分區來說,論管理我不如牛大哥,論計謀,我不如金翅大鵬。”
這猴子是要干什么?想給他們立一個下馬威?還是要讓位?
嘖,要是這讓位,讓位好啊。
“至于我自己,其實就是力氣大一點,學了一點別人教的本事,然后我做了我認為我應該做的事。”
狼人酋長高聲說道:“首領,咱魔種就是以力為尊,那些虛頭巴腦的,我也整不明白,反正您打死了玄武,就是牛逼。”
“二分區酋長說笑了。”孫悟空禮貌地笑了笑,說道:“作為首領總不能什么都不管不是,所以今天在這里,有些問題需要拿出來大家一起討論一下。”
熊人族酋長沉聲說道:“容老夫插嘴一句,首領如果要是說出航的問題,我覺得沒什么值得討論的,死了這么兄弟,大家都已經開始有怨氣了。”
巨魔酋長也甕聲甕氣地說道:“這件事其實我一開始就是不支持的,沒必要繼續無謂的犧牲,既然咱們對海里那些雜魚沒轍,那為什么咱們就不能干脆占了這第七大區,要是上界來了,戰就戰唄,就知道跑,那可不就是孬種了?”
“孬種?”金翅大鵬抬頭,口氣有些冷硬地說道:“就咱們和上界硬碰硬,打得過?”
“呵呵。”巨魔酋長說道:“我覺得既然這瘦猴子都能宰了那些平日就喜歡耀武揚威的督長,咱們這些天生就適合戰斗的魔種,憑什么就不能和那些神掰掰手腕?”
牛頭酋長冷笑道:“那之前怎么不見你們其他幾個分區搞死個督長?”
哄然——
“咋地,瞧不起我們巨魔族是不是?!”
“告訴你們第五分區,別以為你們搞死了幾個督長就,就開始裝大爺了,我們巨魔族也不是好惹的!”
年輕魔種們彼此之間開始爭論,不一會便分成幾波開始對罵起來。
牛頭酋長說完,巨魔酋長頓時眉頭一皺,眼神一下子兇厲起來,牛頭酋長自然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眼看就是要大打出手的氣氛——叮!一聲清響,引得魔種都向前看去。
孫悟空撫著微微顫鳴金箍棒,說道:“上界隨時都可能會來征討我們,很有可能他們的飛空船舶現在就在路上了,你們現在就要開始內訌了?”
孫悟空神情嚴肅,身體坐的筆直,突然爆發出來的氣場令眾魔種們聲音小了下去。
畢竟他魔種們都知道是眼前這個看起來瘦巴巴的猴子打敗了督長們,更何況,怎么說也是他們目前名義上的首領。
第四分區的酋長眼皮抬了一下,自始自終他也沒說一句話,但是他坐在族長代表們的中間,儼然是極具威望的存在,他沙啞著說道:
“請首領說。”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咱們的起義如今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但是,在這我想問大家的問題是,我們究竟是什么?”
我們是什么?魔種們開始困惑,這還用問?
“我們是魔種。”
“切,我還以為要說啥呢。”有魔種不屑地說道。
“但我們不是工具。”孫悟空輕聲說道。
魔種們陷入更深的沉默,饒是巨魔族酋長都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工具?自父輩到祖輩甚至再往上追根溯源,他們魔種不就是神指哪就得去哪的奴隸,日復一日地勞作,沒有他們自己的生活,盡管他們有自己的思想,可不就是......跟個工具一樣?
于是工具開始反抗他們過去的主人了。
但是,現在他們雖然發動了叛亂,組成了魔種起義軍,做了過去魔種們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在一開始的那股熱勁逐漸冷卻后,他們內心里漸漸翻涌出來對上界,出于本能的懼怕,還有在扛起義旗的那一刻,放眼八方的他們,那一時間天大地大的自由喜悅后,撲面而來的迷茫——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接下來應該干什么?我們起義,到底是為了什么?只是為了生活嗎?可是生活怎么不是活,活著怎么不能活,干嘛咱們要起義,即使知道自己不夠強,也要反抗上界?”
魔種默默看著孫悟空,這些事,的確是他們從未想過的。
“其實無非,是想要去為魔種們爭取一個像樣一點的待遇,無非是希望——魔種有一天可以做自己的主人,而不是被當成一個東西,一個只會聽從命令的工具。”
“我們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的思想,所以我們不能再讓上界肆意的對待我們,好像我們這一生都不會喊痛,都不會反抗。”
“得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誰,知道我們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在提及魔種這個存在的時候,大陸上的其他族類腦子里聯想到的只有一生被鎖鏈束縛和就算看到同伴慘死,也都無動于衷的我們!”
孫悟空緊握著金箍棒,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也有獲得自由和平等的權利。”
這時,四分區的酋長,那位佝僂的老人拄著竹杖站了起來,沉聲說道:“首領,我不得不打斷你,即使我知道您說的是對的,但是你說的那些話,在我這聽起來就跟孩子撒嬌一樣,您先別生氣,咱先不說太遠的,你回頭看一看,就是你身后這片海,如果我們連這海峽都跨不過去,這起義的旗幟扛的再高,能走到哪里去?”
“如果我的族人們僅僅是為了您所說的什么自由,什么平等,這種抓不到摸不著的東西,就要把血都流光,可是命都沒了,那還能換來什么?就算到時候自由有了,平等來了,又有什么用呢?”
老人眼神逐凌厲,繼續說道:
“我們都是很普通的魔種,我們沒有血統也沒有什么特殊能力,我們可以為你出力......但是送命這種事,我這老骨頭無所謂,可以,但是那些比我年輕的族人們,我至少不想讓他們比我死的還要早,到時候白發送黑發,還搞什么起義!”
“因為我們死了就死了,誰又記得我們!”
眾魔種沉默地看著孫悟空,有些欲言又止的他,沒有繼續說話,過了一會,四分區的族長代表拄杖老人接著說道:“您說的沒錯,我們起義,就是為了活著而已,您說得那些什么自由平等,在座的酋長們哪個年輕的時候沒想過,老夫也想過,可是,那又如何?您要知道,到了咱這個位置上,就不是為自己活了。”
“哪個族長的肩膀上,沒有幾千條生命在那張著嘴等吃飯?老身再說一句不好聽的,就是這起義,老夫在最初也是不贊成的。”
魔種們開始小聲討論起來,如今他們占領了整個第七大區,好像......的確也夠他們生活了?對呀,大陸那么大,上界說不定沒心思管咱們這貧瘠北地呢。
牛頭酋長與金翅大鵬也只得面面相覷,這位老族長說得很現實,也是最沉重的道理,這些,管理整個第五分區的牛頭酋長自然也是感受最深。
坐在酋長這個位置上,身不由己才是常態。
“四分區的族長說的對,我沒有權力讓你們去白白送命。”
“我自然也沒權力要求你們一定要跟隨我。”
“但我看不下去,我看不下魔種們再受折磨,我再也無法當一個旁觀者,站在我死去的親友尸體旁邊,懦弱地哭,我做不到。”
“然后,你們就做的到?”
沉默,沒有魔種回應他。
孫悟空站了起來,轉身面朝那片看起來沒有邊際的大海,微微嘆了一口氣,然后他向海里走去,一直到海水漫過他的雙腳,膝蓋,以至于半個身體——很涼。
他開始回想起黑袍老人說的那句話:
“你給不了他們自由,而你的自由也不會是他們的。”
然后他抬頭看了一眼太陽。
同樣身為這世界上有思想的萬靈之一,魔種就活該被奴役,被當成工具,一批完了又一批?
魔種就算天生與魔道親和又怎么樣,自由和平等的權利,魔種怎么就沒有了?
還渾然自不知,如第四分區的老酋長說的:平凡的他們不過是想要擁有“生存下去的權利”而已,也不圖什么,最多就是圖個生活平安,就是他們最大的愿望了?
作為他們的首領,的確需要顧及大多數魔種的想法和利益,可是渾渾噩噩地活下去,可不就是個笑話一樣?與這樣的相比,他寧可像巨魔族那樣自大的魔種多一點。
他得做點什么。
視線越過不斷起伏的大海,彷佛看到了一條隱約浮現海岸線。
孫悟空緊緊握住了手上金箍棒,身上那三道魔道紋絡發出一陣地熱流,好像也在回應他的內心,他想起自己當初說的那句話:魔種一日不得自由,俺就一日也不讓那些神得到安寧。
他身后的魔種們紛紛站了起來,緊盯著半個身子都浸在海水里的孫悟空,四周風靜,一切變得靜悄悄的,雖然他們沒有覺醒血統,但是他們依然感受到孫悟空身上那股開始躁動的力量。
“你們啊......”
狼人族酋長咽了咽口水,巨魔酋長握起了拳頭,第四分區的老酋長瞇眼打量著孫悟空,牛頭酋長和金翅大鵬倒是不怎么緊張,心里反而有些期待。
孫悟空將如意金箍棒緩緩立在身側,這傳說中定海懾江的神器,如今在它新主手中發出一陣陣歡快的嗡鳴,孫悟空將手中的金箍棒重重點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一時間,好似天地間懸掛有數萬個鈴鐺,無風自動。
“只知道茍活,能茍活到哪里去?”
于是從下界第七區極北大陸的南部第二分區,一直到下界第八區北部海岸,所有的生靈不約而同地向大海望去——那阻隔他們之間的,一萬三千里寬的海峽,被分出了一條直達彼此的路。
映在他們眼中的,是兩面直達天際的海水墻壁,這猶如神的奇跡,由自一個曾經無名也無姓的魔種。
第七大區沿岸所有的魔種們集體陷入驚呆的狀態,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堵擎天而立,而且依舊不斷在涌動的水墻,至于那些曾經阻攔他們出航的海生魔種早早地匍匐著,瑟瑟發抖。
孫悟空轉身上岸,對著眾魔種說道:
“路,我清出來了,走不走,看你們自己。”
這一天,他突然明白了,反抗這件事,不僅是反抗所謂的不公正,更是反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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