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存在就好了，他想。

躺在床上姜自醉，皺了皺眉，說道：“你們都出去一下，讓我和孫悟空單獨聊一聊。”

幾頭牛魔面面相覷了一會，挪動著身子，再次從那扇狹窄的房門“擠”了出去。看見阿桃仍然坐在凳子上，姜自醉咳了咳，說道：“阿桃，你也先出去。”

“我不出去！”

“就出去一會，我這動都動不了你還指望我打他吶？”

阿桃抹了抹眼睛，“打死才好。”起身就要走，瞪了一眼孫悟空，“呆什么呆，等我爹下床請你啊？”

孫悟空搬了一張凳子坐在床邊，嗅了嗅鼻子，滿是塵埃的空氣中雜糅著不少的血腥味。半個身子都纏滿了繃帶的姜自醉微微動了一下，嘶的一聲，說道：“那一刀傷了脊椎，可能我下半輩子就要癱在床上了。”

“咱好像沒單獨聊過吧？”

孫悟空嗯了一聲。

他接著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嗎？”

孫悟空點了點頭，說道：“當時手里拿著地圖，跟著標注走，卻總感覺在一個勁兒在原地打轉，在沙漠里一來一晃就是六七天，好在食物和水快用盡的時候，瞧見了幽都外城的叢林，然后就是遇見城區長你們，這才得救的。”

“其實，是老城主指示我們去接你的。”

孫悟空一愣，“老城主？”

“他老人家很早就發現你們了......有好幾次你們其實已經很接近幽都了，但是他故意說要再觀察觀察。”

“哇，這個老家伙，也太會玩了吧，當時我們都感覺快死了欸。”

七天沒喝過一滴水，中間就吃了兩片肉干，讓孫悟空著實體會了什么叫饑餓。

姜自醉笑了一下，蒼白的臉上多了點紅潤顏色，說道：“誰知道你們這些外來魔種是什么來頭，當時第七大區的事情每天都談論得吵吵嚷嚷的，把你們說成什么殺人不眨眼，手段狠辣，不講規矩之類的魔王，不得不注意嘛。”

孫悟空氣憤地說道：“哪有！”

“總之，你們得以順利地進入幽都城，都在于老城主肯點頭。”姜烈山右手從床頭的抽屜里拿出一盒煙和火柴，“抽嗎？”

孫悟空搖了搖頭。

“那幫我開一下后面那扇窗。”姜烈山指了指門外，小聲說道：“我家姑娘不許我抽。”

開了窗，瑟瑟風吹進來，有點微微的冷，孫悟空給姜自醉往上蓋了蓋被褥，看著這位獨自將阿桃拉扯大的中年男子，煙捻在手指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很快就碎散了的青云，說道：

“她喜歡你。”

孫悟空瞬間變得面紅耳赤，一時間抓耳撓腮，有些不知所措。

“原來你不知道啊。呼......老城主臨了之前跟我提過說：魔種和阿桃的未來交給你，靠得住。”姜烈山裹了一口煙，啵，呼嗞，煙卷發出嘶嘶燃燒聲音，他瞇著眼，說道：“你呢。”

“我？”

“老爺子既然這么說，我這邊就沒什么意見。”姜自醉碾滅了煙，把煙灰小心地都攏進抽屜里藏好，說道：“不過說是沒一點擔心是不可能的，他老人家和我透露的事兒不多，不過七七八八的我自己再想想也能猜個差不多，所以，我一來呢，就是想聽聽你目前的想法，二來呢，我這個注定的老丈人，想問問你，是不是也鐘意我們這妮子。”

孫悟空憋了好久說道：“對阿桃感覺......可能目前更多的還是妹妹吧？至于我自己現在是怎么想的，其實，真的還是什么想法也沒有。”

“當真沒有？一些大道理什么的也可以呀。”

“真沒有。”孫悟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道：“我現在的心境我自個也搞不明白了，咋一看很空，很透徹的樣子，其實里面很亂——主要是我真不知道我該怎么辦才能保護好......我甚至都不敢想我能去保護什么，這一路走過來，對我好的，沒有一個不是......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大概就是這一切不幸的源頭。如果沒有我，或許大家會更好。”

咔拉，姜自醉又從抽屜摸出出一根煙，一邊擦火柴一邊說道：“你太累了。”

良久，一支煙在無言中過了一半，他問道：“你恨我們嗎？”

“我們？”

“那些一定要你站出來，把解放魔種的責任都放在你獨個兒肩頭上的我們，就像是老爺子他，也沒問你愿意不愿意。”

孫悟空搖了搖頭，說道：“想要魔種的過上好日子，這個想法，本來就是我得愿望。”他揉了揉臉說道：“剛開始我以為靠著自己的力量，闖就是了，后來發現事兒越來不是那么回事兒，并不是魔種都和第七大區的魔種們有過一樣的遭遇，并不是所有的魔種都想改變現在的生活，也并不是......所有的魔種都會認可這條路。”

孫悟空想起來在柔座高原那里的海岸，那些酋長看著他的眼神，就是在期盼著他一定要不講道理的固執下去，最后看著他們出了帳篷，緊繃的身形一松，如釋重負的樣子，還有那些收拾行李時故意壓得不是很低的笑聲......他都知道。

他本是高舉著火炬，想要領導眾人走出黑暗，卻發現大家不過是想找個機會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于是所有人都發自內心的希望他最好將自己燒了，最好是閃耀而又亮眼，好吸引走所有的危險。

“就算是如此，我并不是否認我所堅持愿望的正確性，因為我堅信魔種應該有自由和平等的權利，只是......”

姜自醉微笑著說道：“心涼了？”

孫悟空緩慢地點了點頭，“有一點。”

“有一點我和老爺子一致的是——我們都不希望逼迫得你太緊，我們倒是希望你走得慢一點，想得也慢一點，因為這條坎坷無比的路，注定你將要面對數不勝數的敵人，可能是外部的也很有可能是內部的。所以，你首先需要讓你自己活下去，然后再去想一些深刻的東西，這也是當時為什么老爺子趕你走。”

看著沉默的孫悟空，姜自醉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說道：“你如果死了，才是真的讓所有幫過你的朋友們失望了，死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到時候自身難保就更別說什么保護誰了。嗯，你也可以先多想想好的嘛，至少你可以看到你如今還是有伙伴的，甚至還有喜歡你的，不是嗎？”

“可是......”

姜自醉擺了擺手，說道：“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是你最好還是集中精力捱過眼前這一關，其他的事以后再說慢慢來，后面對你考驗說不定還會更慘烈。”

孫悟空思忖一番，好似漸漸有些明悟，說道：“如果我就這樣逃走了，你們怎么辦？”

“這一點你放心，在很久之前，上界就由女媧大神親自頒布了一條律令：‘神族不得對魔種實施任何斬殺行為’，所以。”姜自醉撇了一下嘴，說道：“那些天刀侯沒下死手，應該就是因為這個律令......嗯，總之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安危，只要我們‘安分守己’一點。況且，就算抓了我們也沒什么意義，因為我們這一族‘離不開’這里，對于生來就是植物屬性的我們，這里就是我們的宿命之地。”

孫悟空攥了攥雙手，說道：“神族難道就不會指使他人來做他們不能做的事嗎？”

姜自醉指了指自己，“我們可都是幽都的合法居民，那都是在戶部登記在冊的。雖然說自下界到上界沒多少人會瞧得起魔種，但是法律適用對象是神國統治下的一切族類，如果他們想做什么不干凈動作，上界監管法律的刑部可從不會因為涉及外族就要數一數情分的，在這一點上，那些神族還是有些讓人佩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