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納蘭夫人一臉笑意的站在素園的大門口，她幾乎是從不進素園的，女兒的愛好總是讓她有些汗顏。這雜草叢生的模樣，是個正常人都會以為這里是一間廢棄的屋子。

晚沐衍醒來見素衣還在沉睡當中，躡手躡腳的穿上了衣服走了出去，剛出回廊處就看到站在門口手里拿著葵花籽，一邊嗑葵花籽，一邊悠閑的站著曬太陽的納蘭夫人。似乎心情大好。

晚沐衍有一種沖動就是，棄了他的三王府來丞相府住，雖然可能狀況百出，可是絕對不會出現冷冷清清的模樣。他的母妃去世得早，他原本只是又一個奶娘帶著，奶娘是他母妃的替身侍女，跟隨在他母親跟前多年，待他也算是甚好。可是宮中畢竟永遠都比不了平常人家。恰逢皇后處死，邊疆戰敗。父皇看著他的眼神由明亮變得幽深暗暉。他最后無奈的撫摸他的頭，說道：“走的人會是你，若是父皇有生之年都接不回來你，那你也就不用認我這個父親。”

當時的晚沐衍不會明白帝君晚垣翀的話語，可是在很多年后晚沐錦登上帝位，二哥被軟禁，陰姬家一人不留的時候，他早已深深的明白了父皇當年對他所說的話語。

雖然有生之年都是欠缺著的，無法彌補，終究似乎也是尋不到的出口，怪不了誰，也怨不了誰。

晨間的陽光很好，很明媚，帶著春日里獨特的溫暖。樓下的蘆葦葉子上帶著晶瑩透露的水珠，透著陽光的折射，閃閃發光。納蘭夫人抬頭便看到了安靜的站在回廊里的晚沐衍。輕聲喊道：“沐衍，你下來。”

納蘭夫人的聲音很小，可是晚沐衍聽到了，估計也是看著素衣還沒有出來，想著怕吵醒了熟睡的女兒。晚沐衍微笑著看向她，點了點頭，步履匆匆的下了樓，朝素園門口跑去。

“母親，早上好。”

納蘭夫人看著一臉笑意的他，輕快的問道：“昨晚休息得可還好？”

“謝謝母親，休息的很好。”

納蘭夫人看著他，嘴角帶著對孩子獨有的寵溺的笑容。問道：“素衣她一會兒才會醒。帶你去弄點東西。”說著就朝前面緩緩的走去。晚沐衍也不多說話，緊緊的跟隨在納蘭夫人的身后。

晚沐衍想不到的是，納蘭夫人帶他來的是菜園子。看著有些驚愕的他，納蘭夫人笑意盈盈的說道：“以前我腿受傷的時候，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也沒什么事情可以做，素衣她父親就給我弄了這么一塊菜園子，我閑暇的時候就會過來澆點水，拔拔草。生活嘛，總是不能有難處就想著全世界都是悲傷的。”

晚沐衍靜靜的聽著，半晌之后才說道：“母親，素衣小時候性子就是這樣嗎？”

“她小時候，很乖，很聽話，因為我雙腿殘疾，她很懂事，我那個時候總是和心疼她，到現在十多年都過去了，我依舊還是覺得我這個做母親的欠了她。”納蘭夫人輕聲說著，似乎話里有話。從她的神情里，晚沐衍看得出來，她很愛素衣，也很疼她。

“是啊，她很好。”納蘭夫人這么說著，而他這個做丈夫的人，似乎對著個妻子關心的太少似乎她能夠說的也只是她很好而已。

可是納蘭夫人抬眸輕輕的看向他，起唇說道：“可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覺得她不好。”晚沐衍聽聞這個話的時候，有些微的發愣。因為他不明白納蘭夫人想要說什么，只能禁言不語。

“母親”晚沐衍輕聲換道。

“你覺得她好，是因為她從來不告訴你她有什么心事，她在難過什么？她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需要你幫她，她在記著曾經的傷心往事，她在迷茫以后的路怎么走？你們生活也有一段時間了，我們家只有一個女兒，我是把她疼到了骨子里的，沐衍，你說她好，我承認，可是你說她好，卻還是因為你不了解她。”納蘭夫人的話讓晚沐衍有些失神。似乎每一句都中要害。

納蘭夫人看著晚沐衍的久久的沉默，輕聲說道：“過來摘菜。”

似乎這個世界上，也只剩下這么幾個人敢對他說，你怎么怎么樣，你去做什么？晚沐衍也不說話，走了過去，肚子和哪里看夫人摘起了菜來。

“母親，我會對她好的。”半晌之后，晚沐衍沉聲說道。

納蘭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會對她好，我相信你。但是不要騙她，說好的最初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她很鉆牛角尖，若是你欺騙了她，就算她每天都笑面如花的對著你嗎，也不見得她的心里有你的存在。所以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我就我她父親，整天呆在府中，也無聊，你們若是不忙，有時間就常回來，沒時間提前準備什么東西差遣個人過來說一聲，母親會給你們準備。”納蘭夫人說的真誠，晚沐衍也聽到了心底。

素衣起身看著晚沐衍已經不在了，以為他已經回到府中去了。有些失落的起了床，緩緩的走了出來，看著外面的陽光一片明媚，幽幽的伸了一個懶腰。

來到大廳看著母親不在，猜她應該去了菜園，她提著輕快的腳步，速速的去了菜園，可當他看著晚沐衍也蹲在地里弄這著菜的時候，她不得不說，她又被驚愕到了。

當她準備出聲的時候，聽到了晚沐衍輕聲說道：“以后我們有時間一定經常回來。母親能否說一些素衣小時候的事情？”

納蘭夫人背后微微一滯，半晌才開口說道：“她小時候的事情太多了，以后有時間的時候慢慢的聊。最好事她自己能夠告訴你。”

晚沐衍微微點頭。

納蘭夫人抬眸間就看到了站在籬笆旁的素衣，喊道：“怎么過來了？”

“娘親今天心情很好啊。”素衣輕笑道。

“只要你們經常早我身邊，我的心情會一直很好的。”納蘭夫人緩緩說道。

“知道了，我們以后一定回來。”素衣俏皮的說著。踏過田埂，走到納蘭夫人身旁，親昵的挽著她的胳膊，看著滿滿的菜籃子說道：“夠了夠了，你摘這么多。”

一家人終究是和睦融融的。可是皇宮之內全卻不會有如此的模樣。

日出來臨的時候，紅妝在千秋殿內緩緩的轉醒，可是她閉目憩息，晚沐錦癡癡的看著，看著她憔悴的面榮，心疼不已目光久久的失神。

她死了之后，他時常夢見她。

夢里面，她秀發長垂，羽衫輕渺，清麗無雙，嘴角掛著溫溫淺淺的笑容，她叫他：“小五——”

一遍又一遍，輕聲呢喃，聽得人心思發疼。

李欽常對他說，陛下，不要再念著她。但她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之中，又豈是說不動就能控制得了的。

她不是纖細羸弱，不堪風雪的女子，更不是弱柳迎風，閑花照影的閨房少女。她因末世而來，心思睿智。一支舞，傾盡末世天下。

那一夜，是她母親忌日，她以為他掩藏的很好。

他在櫻花樹下找到她，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頹廢脆弱的她。

她在喝酒，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他時，眼中有柔光浮動，他微愣，只因那是她的眼淚。只不過并未流下來罷了。

他蹲下身體，略顯笨拙的拿掉她發絲上的櫻花瓣，一聲嘆息，婉轉流長：“哭什么？”

紅妝綻唇淺淺笑著，眸光流轉，光華四溢，“既是哭，該有眼淚才對。沒有眼淚，那便稱不上哭。”

“那便是傷心了。”他心思柔軟，這就是他的阿九，就算是喝醉了，也依然說話不饒人。

她難得反應不甚靈光，偏頭看他：“傷心嗎？若是傷心太久，心也該麻木才對，十幾年以來我只是……習慣在這一天獨處。”

他輕輕的攏過她的肩，幫她把發絲捋到耳后，手指卻在她的耳畔游移，是不舍，是隱忍，還是歉意？

“我帶你離開。”若她讓他走，他想他也不會走太遠的，會在暗處看著她，這樣子喝酒，終究太傷身了。那是后的他們，似乎那是他們第一次心與心之間最初的近距離。

“不急，我想起了一支舞，讓你看看能不能猜到是誰跳的。”

當她搖晃站起身，扯下大紅長袍時，里面竟然穿著一襲白袍，好像她原本就想穿白袍一樣，但因為不適宜，不能讓人多思，所以只能紅袍裹身。

那天晚上，櫻花樹下，她赤腳輕點，白袍飛揚，舞姿絕色無雙。

那一支舞，堪稱人間絕無，衣袖在掌風帶動下，櫻花樹下灑下漫天的花瓣。

而她，就像是誤入凡塵的仙子，他這一生遇到很多女人，也有過幾個女人，但一心一意的卻只想有她唯一個。

看著她的舞姿，他在笑，但笑容下卻隱藏著幾許憂色。

那支舞仿佛能夠舞盡天下蒼生……

她倒在他的懷里，眉眼間一片秋水漣漪，那是她第一次主動靠近他，摟著他的脖子，兩人臉龐近在咫尺，近到呼吸相纏，曖昧橫生。

“這支舞，今夜我只為你跳。”

她眼波暮靄，他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跟他講話。但只能是他了，心弦一動，他將她緊緊的摟在懷里，為了那個“只為你”，就算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