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中劫8
夢是塵世間最美的景象,回憶卻永遠都只能是傷感的存在。若是快樂,則感嘆過去的時光過的太快;若是太痛,則感嘆過往傷情;若是悲涼,則感嘆命運的不公;晚沐錦不知道,他又該感嘆什么?
“既然醒了,為什么不睜眼看一看?”晚沐錦輕聲說道,他的話語壓抑生澀,硬生生的將那句,你就不想見我。咽回了心底。
紅妝緩緩的睜開眼睛,她不用看都知道這里是哪兒。
“有時候睜眼看到的未必就比閉眼看到的真實,這也就是為什么瞎子的心都比較明亮的緣故。”紅妝微啟紅唇,話語間有這些微的淡漠。冷冷清清,聽不出喜怒,似乎都只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阿九”他輕聲喚道。似乎千言萬語凝結在心頭,永遠都說不出來。
“為什么又要救我,我說過我怕我會拿一輩子來恨你,與其成為你的累贅,與其糾纏不清怨恨一輩子,就這樣結束豈不是很好。為什么還要救我,小五。”她眼神無波,一動不動的看著上空,可是說到最后兩個字的時候生意哽咽,可遲遲不見淚珠滾落。
晚沐錦坐在她的床榻邊,這是很多年以來第一次聽到她真實的在他面前,喊他小五。無論是恨的怨的,總比空空如也的好。他在那一瞬間暖暖的笑得苦澀無比。
“阿九,只要是小五說過的話,都一定算話。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還在。”晚沐錦的看著紅妝此刻的容顏,哽咽的說道。
“小五,你以為現在還和很多年前一樣嗎?就算歲月無痕,可是我們都變了容顏,有些時候,一句話千回百轉之后你就會再也不想把它說出來,因為害怕說出來之后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小五,很多年其實都已經過去了,只要我們的心里過去了。就好了。”紅妝的話語無溫,卻是濕了臉頰。
“是啊,一轉眼很多年過去了,可是我答應你的卻從來還沒有做到過。”
“做沒有做到,我就當是已經做到了。我們,并不是真的只有我們。”紅妝說完緩緩的回頭望向他,她的眼中有悲痛,有無奈,有復雜,眸光流轉,終究他海華絲沒有勇氣怔怔的與她對望。她已經千瘡百孔了,為何還要遇見他,讓他傷城那樣?
晚沐錦看著額紅妝的眼眸,僅是片刻便已經微微含眸。
良久之后,紅妝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陛下,蘇大人來了。”李欽在殿門口微聲稟道。
晚沐錦聽微微的愣了片刻,說道:”讓他進來吧。”
聽著輕巧的腳步聲,紅妝微微的睜開了眼前,可是她看向蘇傾的眼光游戲奇怪,就連同晚沐錦都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
蘇傾看到紅妝這樣的目光,臉色有些微的不自然,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說道:“你可終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這項上人頭可就不保了。”
紅妝看著他,強扯出一絲笑容,冰冷的說道:“蘇大人的項上人頭掉下來是什么樣子的,我也很好奇。”
蘇傾看了一眼晚沐錦,又看看紅妝,他的目光在他們的身上流連。緩緩才說道:“似乎你們兩個都很想看我的項上人頭掉下來是什么樣子的?”
晚沐錦瞪了他一眼,說道:“你若是真的想要看自己的項上人頭掉下來是是什么樣子的,你就可以繼續站在那兒。”
蘇傾急忙的走了過來,一下子就執起了紅妝的手。裝作很認真的把起了脈,卻臉色一點一點的變暗。晚沐錦靜靜的看著,紅妝也是默不作聲。
“蘇大人,怎么樣了?”最后反而是李欽看著蘇傾的臉色變得著急了起來,自個兒先問出了聲。
蘇傾回頭看了李欽一眼,笑道:“莫急莫急。”
晚沐錦雖然未說話,可是卻微微的蹙了蹙眉。
蘇傾垂眸,正好看到紅妝怔怔的看著他,可是她的眼中含有太多的東西。他微微的閃避著。很明顯的不自然,紅妝臉上的紗布還沒有拆,也不知道那半邊臉龐怎么養了,加上那時的臉上的斑,在這人世間怎也沒有比她這更丑更恐怖的臉龐的。
許久之后,晚沐錦臉色有些難看,話語中也帶著些微的怒氣。“到底是怎么樣了?”
蘇傾放下了紅妝的手腕,說道:“毒沒有什么了,就是劍傷需要靜養就好。”
蘇傾離去之后,這殿內就只剩下了紅妝和晚沐錦兩個人。紅妝靜靜的看著晚沐錦,許久才說道:“你是幾日沒有休息了,眼角都是淤青。我沒事了,你去休息吧。”
紅妝終于能夠正常的語氣和他說話了,晚沐錦微微一笑,說道:“我沒事。”
“冷安呢?”紅妝輕聲問道。
晚沐錦才想起來她們幾個都還在外面,急忙說道:“她們還在外面呢?我喊她們進來。”說完匆忙的爬了出去,紅妝嘴角的那一絲苦笑,是那么的明顯。
沈妙之和茉羽兒還有冷安一起跟隨在晚沐錦的身后緩緩的走了進來。紅妝沒有起身,眼眸微微的一垂,冷安來到了身旁,輕聲喊道:“小姐,你醒了。”
紅妝輕輕的朝她點了點頭。看著茉羽兒和沈妙之問道:“你們倆怎么進宮來了?”
妙之也不說話,輕輕的坐在紅妝的身旁,“小姐,你嚇壞我們了。”
“我這不是醒了嗎?”紅妝輕聲說道。晚沐錦看著他們主仆三人敘舊,輕輕的走了出去。
冷安看著紅妝,似乎有話要說。紅妝微微的點了點頭,看著沈妙之和茉羽兒說道:“羽兒和冷安留在我身旁,妙之回到沈府去。
妙之沒有問紅妝什么,輕輕的點了點頭,紅妝看著眼前的三個人,她們似乎發生了什么。說道:“懿軒不見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什么,可是,妙之,你要明白,咱們從新回到帝都,很多事情都已經不再是幾年前的模樣了,我們會需要很多東西,就算我不住在宮內,也是一樣的。
那天之后,妙之回到了沈府,安安心心的做著沈家大小姐。
幾日之后,紅妝的傷漸漸的好了些。黃昏里,晚沐錦推著紅妝來到了液湖旁邊,微風佛柳絲,紅妝只是靜靜的看著,一切都是很熟悉,又很陌生。晚沐錦推著紅妝有很多路過的宮女和太監總算見到了那位被陛下收在千秋殿的神秘女子了。可是就在看見紅妝的面容之后,大吃一驚。誰都以為會是什么傾城傾國的仙女下凡,不曾想過是一個丑顏女子。
那些宮女太監只敢顫顫巍巍的請安快速的離去,不敢細細的觀看,紅妝能夠想到她們的想法。面容微微一變,揚起了笑容。蘇傾給她洗去藥渣的時候,調侃的:“阿九,因禍得福啊,因為臉色著兩劍,留了許多血,臉上那駭人的紫斑卻漸自的淡了下去。有些粉粉的,現在唯一不好的便是那一條蜿蜒的疤痕了。
紅妝看著日落已經漸漸的背云層侵透,天盡頭只剩下了火紅的彩霞,艷麗而又傷感。
液湖上邊已經長滿了荷葉,遠遠的地方,似乎有一支荷花正在含苞待放。故人故景,只是早已物是人非。花伶澗的后院就有一個湖,里面中下的全是蓮花,那年他說。“阿九,荷花開了。”當時只是隨著他的手指一指,便看到了光彩奪目的荷花。
可不是嗎,那是入夏的第一支新荷花,開地異常奪目,光彩萬分。
那個時候的阿九,滿心歡喜的等待著每年的第一支荷花開,因為那個少年說過,“每年的第一支荷花,他都會采來送她。”
往事浮上腦海,只因此刻與現實過往重疊,依然是故地,依然是故人,依然是入夏第一支新荷……采荷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人。
紅妝看著他驀然飛身至池塘,足尖輕點荷葉,身姿翩翩,宛如驚鴻掠過,只眨眼間功夫,池塘中早已沒有荷花的蹤影,只因那支荷花早已被他采摘到手……入夏第一支新荷,晚沐錦不應該采了。
那樣驚艷絕倫的輕功雖說驚為天人,但卻終究牽動了肺腑穢氣,手持荷花剛一落地,就單手握拳抵在唇邊,咳嗽不已。
紅妝看著他劇烈的咳嗽聲,匯變成線,一點點的拉扯著她的心緒,不由得萬分疑惑了起來。
“給你。”他微微的抬起眸光,看向紅妝說道。
紅妝輕輕笑,說道:“這也是今年入夏里的第一支新荷,留著多好,采了可惜了。”
“它是第一支新荷,本就該是屬于你的。”晚沐錦的話說得有些僵硬,似乎只是紅妝喜歡,就決定了它的命運。紅妝突然間就不太想要了,或許只是感覺到了想感應的東西。
紅妝曾想著人的一生究竟可以目睹幾次花開,幾次花落,又究竟要經歷幾番相遇,幾番離別?有的人,漫長的一生可以過得波瀾不驚,有些人,短短幾載光陰已歷盡滄桑沉浮。經歷過的事情可以遺落在老去的年歲間,走過的路隱沒在蒼茫的烽煙里,日子過得越久,心就會越荒蕪,因為快樂和疼痛交集的光陰,會讓靈動的心變得木然,到最后,模糊了愛恨,淡漠了悲喜。
“小五,它不屬于我,它屬于它自己了。”紅妝的話語有些沉重。
“阿九,你若不喜,我讓人填了便是。”晚沐錦的話似乎也是不弱質疑。
紅妝微微的蹙眉,緩緩的抬頭望向他,說道:“你真的以為留我在你的身邊是最好的選擇嗎?”
“我此生此世心里都愛你一個人,阿九,若是你都走了,我又該如何執手天下?母妃走了,惜文走了,最后連你也氣我而去嗎?阿九?”
紅妝的笑容異常的苦澀。她的裙帶在夜色中飛揚,發絲纏繞間,透著絲絲冰涼的冷和痛。許久才說道:“小五,我早已為浮生已到盡頭。”
“阿九,這一次,我絕不負你!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晚沐錦對天起誓,紅妝無奈的看向她,微微的搖了搖頭。說道:“我一直都信你,只是我連自己都不信了,我怕說出信別人的話也是假的。”
“且行且看,不負兩全。”紅妝紅唇輕啟,緩緩的說出了這八個字。
許久之后,紅妝輕聲問道:“若是我已經有了別人的孩子,你可還是待我如初?”
晚沐錦又些微的愣住,緩緩的說道:“一如往初。”
紅妝輕輕的點了點頭,提起孩子,晚沐錦的臉色慘白,因為他不知道那個看著像四五歲大的孩子紅妝是什么時候有的。那一年,他不識她,親手給喂她喝下了絕孕湯。他只能用盡全力來守護著紅妝,他欠她的,此生還不了。
紅妝看著天際已經變暗,微聲說道:“回去吧。”
晚沐錦微微的點了點頭,說道:“好。”他們的身影在黃昏中拉得修長,晚沐錦走得緩慢,紅妝能夠感覺的到,晚沐錦有很多話想要問她,又怕觸碰了她的心忌。只得淡然一笑,或許他們之間的禁忌真的太多了,很多都是不可問,不可說的。
午夜,有一道冷卻的聲音響起,“孩子怎么樣了?”
“還沒有醒。藥引已經有效果了,估計就這幾日就會醒來了。”說這話的是一個女人。
陰姬寒沉默了片刻,說道:“孩子醒了就送回去吧。她知道是咱們帶走了她的孩子,所以不聞不問,也不著急,等得就是自己給她送回去。”
女子許久沒有說話,陰姬寒接著說道:“我們千不該萬不該把她算計進來,她該對咱們有多失望?”
“她失望又如何,滅族之仇,殺父之恨她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凈,裝作一個沒事人一樣,每天風輕云淡的。為了仇恨,又如何!”
陰姬寒看著眼前面目全非的女子,聽完此話,眼中出現一絲狠戾,說道:“說起仇恨,我能說是真的源遠流長嗎?”
男子聽完陰姬寒的話語,臉色頓時失去血色。
“源遠流長?源遠流長的不只是仇恨!”女子有些生氣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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