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反射出的光芒亮如白晝,紀庚辰卻知道那并不是通往外面的路。
因為藏庫既沒有出口,也不會讓人在白晝中行進。白天,有的只是無窮的夢境而已。
當外來者在小舟中欣喜地以為出口近在眼前時,等著他們的往往會是深深的絕望。他們越是因為自由而興奮,在發覺被騙后就越容易陷入更深的絕望。
小舟已經撞在了“出口”的邊緣,這是一個石洞。紀庚辰跳下船,繼續向前行進。
那如白晝般的亮光,只不過是白鹿妖的一縷白色的神火,妖火懸于穹頂,造成了似是陽光的假象。
這里被照耀的十分明亮,乍看之下定會發覺此處沒有出口,竟是條死路。這時外來者定然會選擇原路退回,鑒于之前的石壁通道,此刻他們一定會一起行動,因為一旦分散就極有可能被分隔然后被機關殺害。而實際上,他們若是分開,慎伢在石洞內部的機關真的會殺死仍舊停留在石洞內的人。
他們一旦走回來就會看到原本停放在通路出口的小舟已經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此處就已是水流的最低處,而周圍又沒有別處可去,小舟雖然不大,但怎會如此忽然不見?
此時如果有細心的人,就會發現水還在流動,這看似已被困住的湖水,卻在不住流淌,也正是因為它在流淌,所以小舟才會沿著水流前行。
這里已是盡頭的話,水為什么還在流動?
它們流向了哪里?
很多人此時都會猜到這石洞下面另有一番天地,而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找到通往下面的路。
水能流淌過去的地方,人卻不一定能走得過去。
而腳下的石頭,也與這石洞渾然一體,無法輕易擊垮。
如果有人想下水一看的話,一入水中就會發覺有股大力在拖拽他,他根本沒工夫瞧清水下的情況,就必須匆匆逃離水面。
那么就只有向洞內走。
紀庚辰眼下就已返回了石洞,這里現在除了妖火以外,還多了一個東西。
小舟。
原本應當停泊于石洞外面的小舟忽地跑到了石洞里面,而此時小舟看起來已經被水完全浸濕,忽然出現在此地的小船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紀庚辰跳上船身,此時小舟的船底已經破了一個十分整齊的方形洞口,而這洞口直對著一條漆黑地通路。
這正是往下行走的通路。
他想也沒想,就直接跳了下去。
在這石洞中,最為忌諱的就是想搞清事情的原委。
只要有人想弄清這小舟為何出現在這里,亦或是想搞清地上的通路究竟是從何而來,那么他們就會移動這個小舟,而小舟一旦被移動,立即就會觸發機關。
石洞的出口會立馬降下一道道鐵欄桿,這鐵欄的空隙之窄使得人無法從其中通過,可人無法通過,水卻可以。
下面大開的水閘此時已經關閉,而那些看似流動很慢的水會忽然變得劇烈起來,大水很快就會淹入石洞之中。
與此同時,地上的通路會緩緩關閉,被困在其中的人只得在倉促間選擇跳下通路。
慎伢的機關是用來殺人的,而不是用來趕人走進通路的。
所以即便只剩下了七八個人,這些人也不能全部進入通路之中。
鐵欄降下的巨響會吸引石洞中人們的注意力,而在那時通路就已悄然開始閉合。等水漫進來時,這通路差不多只有一人多寬,一次只能進入一人,而這個通路只需要幾個呼吸之間就會閉合到不夠一人同行的寬度。
此時還未來的及進入通路的人,或是被水淹死,又或是被入口閉合處給生生夾成兩段。
不要好奇,不要反抗。
只要聽話按照此地應有的路線前行,就不會有事。
到了這里,活著的人應該都已學會了這里的規矩。
紀庚辰自通路落下,方才站穩他就聽見了潺潺的流水聲。
而此時他只看得見出路,卻無法走出去。
因為這里也有一道鐵欄,這道鐵欄過一會兒就會自行收起。它存在于此地的作用是用來讓逃亡到這里的人止步停留的。
因為慎伢定會讓不規矩的外來者看到他們自己所造成的后果,所以在這欄桿的上方會有一個泄洪口。
這泄洪口與之前的石洞相連,被溺死者的尸體就會從存活者的眼前被排放到下面的流水中。
當石洞內部的水被排光時,上面通路的入口就會再次打開,而在通路閉合時被夾成兩段的人,就會自上面掉落下來。
不守規矩的下場,慎伢一定會讓他們瞧得清清楚楚。
這時,那道攔住了他們的鐵欄才會緩緩打開。
鐵欄打開后,外面仍是蓄滿了水,而這鐵欄門口,仍舊系著一片孤舟。
來到此處的人分明變少了,可這次的船卻大了不少。
水還在流動,但來人同伴的尸體卻會被沖擊到山體的一處凸起。
同伴的尸體如此之近,他們往往會想著先去看看同伴的尸體,因為他們此刻一定心存僥幸,覺得這些被沖到山體的同伴或許還有活著的。
水流湍急,馭船前行絕對會將船撞在山體上,而且這船很可能會被直接撞碎,他們不能失去船。
所以想要過去,就必須運氣飛身而去。
但如果動用元氣,就很可能會被探查到,根據前車之鑒,一旦被探測到了法術氣息,就一定會觸發機關。
所以他們只能設法游過去。
只可惜,他們下水之后,就會發現這水中仍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他們永遠也無法觸碰到近在眼前的同伴尸體。
而此時因為他們的磨蹭,水流已經變得更加湍急,他們會意識到就算是上了大船,也完全無法駕馭住這湍急的水流。
水流越來越急,船身越來越不穩。
他們的船最終撞在了山體上,成為了片片破碎的木板。
有些人在這一瞬間就被水流卷走不知所蹤,有些人僥幸摸到了木板,緊緊將其抓住最后筋疲力盡地被沖上了岸邊。
此時那隊伍中最為矯健與機敏的人也終于變得遲鈍,他站在這石洞的岸邊也眼中那自信的光亮也已不復存在。
但好在紀庚辰不用經歷這些,他在水勢最緩的時候就已到達了這里。
岸邊仍是一條通路,一條向下的階梯。
紀庚辰慢慢地走了下去,這階梯連著的是一條長廊,空洞的山體在此地已看不到其頂部,但紀庚辰很清晰地看到這長廊是濕的。
如果之前的外來者走到這里,就會看到在船被撞碎時那些遇難同伴的尸體。
他和慎伢預計這些人到了此處,一定會對這些尸體視如不見,他們心多半已經死了,只是軀體還在不斷前行。
在這一次次選擇,與一次次的失誤中,他們終于學會了屈服。
紀庚辰眼下就走在這條冰冷的長廊中,沒走多久,他就見到了一處斷崖。
這也并不是斷崖,只不過是這條路斷了一部分而已,前面仍舊有路,而斷路下也有著微弱的光芒。
飽經苦難的外來者到了此處已經變成了懂得游戲規則的人,他們站在此地看向腳下與對面。
對面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而斷路之下卻有著光芒與流水聲,雖然很高,但他們卻仍然看到了下面的船。
船似乎在告訴他們:這里才是正確的路。
如果這些人還是初來此處時信心滿滿的樣子,那么他們就絕不會蠢到認為那能摔死人的斷路會是條真正的通路。
而眼下他們卻覺得只有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們跳了下去。
在斷路下摔得粉身碎骨。
紀庚辰也跳了出去。
但他穩穩地落在了對面。
他知道這里已是路的盡頭,在這里有一扇鐵門。
只要將其推開——
他推開了鐵門,就見到了這一切計劃的罪魁禍首。
慎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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