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夜色中,路上的燭光搖擺不定,道路忽明忽暗,宗業本就心神不定,如此景致下他更覺自己今夜兇多吉少。
小安走在他的前面,宗業已經沒了武功,這樣的凡人無法傷到他,他既無心監視,也無心防備。
兩人無言地在院中走了約有一刻鐘,宗業驚訝地發覺小安竟然將他帶到了一條死路上。
這里已經完全沒了路,高墻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就在宗業覺得疑惑時,小安忽地閃至他的身邊,緊接著他只覺身后衣領一緊,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
小安抓住的位置剛剛好,宗業沒有覺得自己被衣領勒得呼吸困難,也沒感到衣服將要支撐不起自己的重量。
如此看來,這個小安一定經常這樣帶人趕路,所以才能將出手的位置拿捏得如此好。
小安身子一輕,便就躍上了屋頂。
宗業只給他拖延了半個時辰,為防止宗業話中有假,他只有選擇用最快的方式趕路。
鄂陘的院中小路多有曲折,趕起路來不僅費時,而且容易遇上守衛,相比之下選擇走屋頂,反而更加便捷。
而且他早已探查過,鄂陘對自己的法術十分自信,它相較于手下的妖怪顯然更信任自己的法術,這院落中但凡是重要的地方,都有他的法術印記,而有他法術印記的地方,一般都不會有妖怪在旁把守,似乎鄂陘也是在迷惑入侵者,它造成了許多地方無人把守的假象,這樣一來入侵者就很可能會著了它的道,進而選擇無人把守卻留有了印記的位置。
如此辦法倒是方便了小安,他只要能躲過那些印記,就能在無人發覺得前提下達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宗業被小安提著越過一重重屋脊,他很快便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小安不僅對宅院內的布置了若指掌,而且他還能繞過鄂陘所設下的各種陷阱。
宗業雖然不會法術看不出那些陷阱,但他知道向屋頂這樣易于被人闖入的地方,鄂陘一定會倍加防范,可眼下小安帶著自己飛奔許久,卻未見到有任何陷阱被觸發的跡象,這也說明了小安一定懂法術,懂妖怪的法術。
他仔細回憶起小安在此地的種種行動,宗業意識到小安幾乎一直都在他自己的屋中活動,極少會走出無支祁的院子在其他地方走動,而那唯一的一次走動,就是無支祁他們剛來的那晚……
那晚小安確實幾乎走遍了整個宅院,他想要記住這宅院中的陳設與布置,也只有那么一次機會。
此時宗業忍不住望向小安,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才會被訓練到如此地步?
他清楚這絕不是一個人不加訓練就能擁有的能力,眼前的小安一定經歷過無數的磨煉才會被訓練成這個樣子。
可他為什么會經受那樣的磨煉?
他究竟是誰?
他又為何會來到這里?
宗業的疑問很快便有了答案,小安的身子在滑落,他最終落在了給無支祁新安排的院落中。
宗業這次沒有問小安為何會知道無支祁在這里,因為他知道小安自有掌握同伴位置的辦法。
而與此同時他也似是認清了自己的下場,他早已被妖怪折磨的麻木,到無支祁這里對他來說也算不上是什么酷刑了。
可小安卻沒有走向無支祁的房間,他落入院中之后便徑直走到了小石頭屋前,輕輕叩門。
很快房門便打開了,睡眼惺忪的小石頭迷糊地看向門外,下一刻他便猛然清醒過來。
“你怎么在這里!”小石頭驚叫道:“宗業他怎么……”
他還未說完,小安便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待小石頭住了口,小安才低聲道:“進去帶上草藥和我的外套,跟我來。”
小石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便依言回到了屋內。
他知道小安口中的草藥是仙草,而那件外套就是小安的道袍。
雖然不知道小安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么藥,但小石頭還是很快收拾好了東西,再次走出了屋子。
小安顯然對他的行為感到滿意,這一次小安選擇了走院子,而不是提著這兩人再次躍上屋脊。
這樣的決定雖然要花更多的時間來趕路,但要他提著兩人飛身躍出此地只怕也容易出紕漏。
眼下他既然已經遠離了鄂陘的高塔,那么就需求穩而不是求快。
小安再次在前帶路,小石頭與宗業一起跟著他,而此時后面的兩人心中有了同樣的疑問:小安這是要帶他們去哪里?
他們心底雖有疑惑,卻都未張口詢問,因為他們都已摸清了小安的脾氣,這個人若是不想說的事,是沒有人能夠問出來的。
與其莽撞詢問,倒不如老老實實地跟在他身后。
出宅院的路并不長,這一次為了讓無支祁安心住下,鄂陘給了它最大的自由,與距離宅院門口最近的院落。
這大門口原本有守衛,但此時守衛卻不知為何并未在此看守,小安帶著他們淡然地走出了門,像是對這守衛的失蹤早有預料。
出了宅院便是市集,市集夜晚正是熱鬧的時候,人來人往的市集中原本有許多人注意到了宅院這邊出來了人,但它們一見到宗業便就沒再過問,因為他們誤以為宗業是陪著那二人來逛集市的。
有鄂陘的副手在,它們這些小妖當然不必胡亂操心。
小安穿過集市,向更遠處的樹林走去,宗業記得這條路,這是小安他們第一次來時所走的路,既然是他們來時所走的路,那路的另一頭當然就是那個山洞。
小石頭也己漸漸認出這條路來,他對此地不熟,但憑借著很好的記性,他也終于認清了小安這趟夜行的終點。
他們二人眼下都已知道了自己將要到達的地方,但他們卻都不清楚小安為何會來到這里。
宗業此時已放棄了揣測小安心意的想法,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猜得透小安的心思。
思索間三人已經走出了城,他們徹底地走入了黑暗的樹林中,只有在此處凡人才會記起燈火的美好,而以往那富有詩意的朦朧月光,卻變得不那么美妙。
因為林中夜行憑借的就是月光,月光越是暗淡朦朧,那林中三人的視線就會越發昏暗不清。
而黑暗,往往會喚起人心底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宗業開始瑟瑟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么。
他只是單純地在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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