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對于猴妖來說太不公平,它們曾相信仁德,相信教化,最后卻落得滿身傷痕,千年的污蔑與追捕早已耗盡了它們對于美好生活的念想。
而它們心中僅剩的復仇也已變得遙不可及。
它們也很想知道這究竟是誰的錯,難道不夠野蠻暴力,亦或是不夠狡詐心狠就難以在這世上立足嗎?
凡人的教誨,難道都是欺騙它們的嗎?
為何凡人口口聲聲說著仁德治國,教化百姓,實際上卻做著殘暴征伐,愚弄世人的勾當!
這不僅是憤怒,鄂陘的憤怒早已在漫長的流亡生活中被消耗殆盡,它的內心只有被欺辱蒙蔽之后的仇恨。
它痛恨凡人,因為凡人才是猴妖一族陷入如今滅族困境的元兇。
善是他,惡是他。
忠勇正直是他,陰險狡詐是他。
講仁者無敵寬容待人的是他,說暴虐殘戾奴役眾生的也是他!
凡人就像是一個個口不對心的偽君子,他們傳頌美德卻又在內心中將之踐踏拋棄!
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美好,有的永遠只是成王敗寇。
猴妖們歷盡一族的命運才終于認識到了這點,它們開化時是因為有仙人指點,而如今滅亡時,亦是由凡人之手親自摧毀。
無論成敗,它們總算是沒能擺脫凡人的影子。
鄂陘低聲笑了起來,如今猴妖一族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境地,它心中唯一的期望,就是上天能懲罰這幫口是心非,狂妄自大的凡人,可在這能夠隨意驅使滾滾天雷的紀庚辰面前,它這最后的愿望也變得可笑起來。
連仙人都是凡人飛升所化,護衛天道的凡人又怎會為天道所罰?
天道絕不會懲罰凡人,而且天道也決不允許其他族群來懲罰凡人。
在這一刻鄂陘意識到無論是它們猴妖,還是整個妖界,都只是在癡心妄想。天上的神明終究還是會向著凡人的,而妖界為了統治凡間所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只不過是泡影而已。
妖獸食人為惡,人食百獸卻視為平常。
老天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對待眾生的,它已經認識到了,但妖王顯然還沒有。
它原本很樂意看著妖王全軍覆沒,只可惜眼下它已沒有那么長的時間可以等待。
在這生命的最后一刻,鄂陘的愿望就只剩下了向上天討回一些公道,它要從老天的手中再搶走一些凡人的性命,它甚至希望整個陳國都為猴妖一族殉葬。
鄂陘道:“紀庚辰,你千算萬算,卻還是算漏了一點。”
紀庚辰皺眉道:“哦?我算漏了哪一點?”
鄂陘笑道:“我這種為族群辛苦籌謀數百載的大妖怪,怎么會沒有為眼下的境況做打算?”
紀庚辰覺得有些不妙,他確實想過鄂陘會為此行失敗做好打算,但他卻一直沒能找出鄂陘另一計劃的端倪。
他也知道越是難以察覺到線索的安排,所造成的后果就會越惡劣,但時節與無支祁卻未多給他準備時間,他在迫于無奈的情況下出手,所作之事自然會缺乏考量。
這也是他為何一出手就將符咒燃起的原因,他必須保證自己能夠當場誅殺鄂陘,不然等鄂陘逃跑,這事情就會發展出許多出人意料的變化。
所以在無支祁逼他出手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了這一次殺雞需用宰牛刀。
他要保證自己的攻擊能夠摧毀市集,以防止有鄂陘的同黨逃走或是將鄂陘救走。
紀庚辰思來想去,能夠摧毀市集的攻擊,應當足以斷了鄂陘的后路,可看著眼前鄂陘的模樣,它又似乎是胸有成竹。
紀庚辰道:“你又有何打算?”
他不得不問上一句,因為他此時心里已經有些沒了底氣。
鄂陘笑道:“你看好。”
話音剛落,猴妖們忽然就痛呼起來,這地上無論是早已死去的妖怪,還是剛剛才倒地的妖怪,都忽地自爆起來。
肉身自爆免不了要血肉橫飛,紀庚辰、時節、稽月都下意識地抬手抵擋那些飛來的血肉,而就在他們因為抵擋而遮住了眼睛時,無支祁高呼道:“快阻止它!”
紀庚辰反應最快,他立即抬眼看去,只見各色妖珠自尸體上飛起,一旁的鄂陘正張開大口意欲吞食妖珠。
紀庚辰與無支祁見狀連忙擊破飛起的妖珠,但那些猴妖的妖珠卻未受攻擊的干擾,直接飛入了鄂陘的口中。
妖珠入腹,鄂陘大笑著釋放著自己剛剛得來的修為。
這吞食妖珠本要花費數月才可消化,但猴妖一族似乎有種秘法,可令使用者立即消化本族妖怪的妖珠,這一秘法當初因為怕引起同族相殘而被禁止使用,可如今鄂陘無疑已經找到了這一門禁術,并且掌握了它。
沒有人能夠估量出如此數量龐大的妖珠可為鄂陘增添多少修為,但從它眼下散發的氣息來看,它已與之前完全不同了。
紀庚辰眉頭緊鎖,眼下的情況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
鄂陘的修為增長并不是變得難以對付那樣簡單,這樣暴漲的修為很可能會使得它殃及到陳國的百姓,到那時只要百姓遭殃,紀庚辰就不得不分心守護百姓,這樣一來鄂陘就有了可乘之機。
只要能將紀庚辰逼的方寸大亂,鄂陘就能有機會反擊或是逃跑。
這就是鄂陘的后備計劃,它不僅要報復凡人,并且還要延續猴妖一脈的傳承。
紀庚辰看著鄂陘,只得頗為贊賞道:“你的手段確實高超,這等破釜沉舟之事雖然許多人都能想得到,但卻未必會有這樣孤注一擲的魄力。”
鄂陘道:“你倒是夠沉穩,三祖山今后若是真的到了你的手里,只怕會讓妖界頭疼。”
它此時即是在說事實,也是在故意說給稽月聽。
它絕對不希望自己的兩個仇人以后會因為它的逃走而聯合,雖然妖界與道士聯合可謂是天方夜譚,但妖界既然有了那位國師在,那么將這種天方夜譚變為事實也未必不會法生。
所以它必須在此時試著挑撥紀庚辰與稽月。
稽月似乎對鄂陘的話不大在意,眼下沒人能猜到妖界少主正在想些什么。
對于紀庚辰的反水與鄂陘的暴走,稽月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這一波三折的好戲看得時節都是心驚肉跳,可稽月卻一直淡然地看著這些事發生。
它似乎早已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又或者是它早有十足的把握令鄂陘無法傷及到它。
紀庚辰已經開始在心中暗自奇怪起來,他只覺得這次對付鄂陘的事有些蹊蹺,但這蹊蹺之處究竟在哪,他卻又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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