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邈本沒有必要雪天深夜趕著去查到底是誰殺死了史其安。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有頭緒可查。當(dāng)日的他滿心思只有顧念織。今日的他也一樣滿心思的只有顧念織。

沒有了顧念織的身影，沒有了顧念織的言語，沒有了顧念織的溫度，與這雪天深夜沒有任何分別。甚至還不如這雪天暗夜。奔走在雪地上，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是在為她奔走。

奔波于風(fēng)雪之夜的人必然都有自己特殊的理由。一行身影穿行極快進入了街道旁的小巷。方千邈走到巷口，他無意去探查。這血雨腥風(fēng)的江湖何曾因為白雪的掩蓋而平靜過。

巷口有人在觀察方千邈，待看清是他，那人忙冒雪上來施禮。讓方千邈想不到的是這人居然是老二。鐵家堡分手，再沒見過他的蹤影。鳳凰山莊的莊主從來不知道什么時候在哪里會見到鳳凰山莊的人，也真是諷刺。

老二吃驚，“莊主如何在這里？少夫人可好？”

聽他的口氣顯然知道史其安已死，奇怪顧念織為何沒有和自己在一起。

“鬼鬼祟祟，又要去做什么？”方千邈問。沒有沈楓在，就沒有人聽自己號令，也沒有人當(dāng)自己是莊主。

“黑水教能幾次三番孤軍進入中原，針對世家，不斷做下大事，自然和史其安的作用分不開。四大掌門之死，和黑水教脫不了干系，唐門雖嫌疑重重，但黑水教必然在中原也有經(jīng)營多年的暗莊勢力，趁此他們孤軍落敗勢弱倉皇之際，正是追蹤這些痕跡的最佳良機。”方千邈本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有期待過回答，沒想老二回答得如此痛快和清楚。

“不想趕盡殺絕，只要尋蹤追跡，沈楓倒是看得長遠(yuǎn)。他的身體怎么樣？”方千邈再問，在雪地里站得太久，手腳有些寒意。

“聽說天命丸差點要了他的命。具體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應(yīng)該目前沒有大礙了。莊主這是要去哪里？可要屬下護送。”老二方才問起顧念織沒有得到回答，捉摸不定方千邈此時的處境，現(xiàn)在雖只是鳳凰山莊自己的勢力在追迫黑水教，但來日方長，哪日若要號召中原武林聯(lián)手，方千邈這個傀儡還有價值。

“忙你們的去吧！我只是隨便透透氣！”方千邈道。

老二對身后遠(yuǎn)處一行人做了個手勢，遠(yuǎn)處立刻只有飄飄灑灑的雪花。兩方距離不近，大雪暗夜，隨便一個手勢就能準(zhǔn)確把握指令，那一隊人馬必定也是目力極佳，訓(xùn)練有素的精悍人馬。

老二問：“那人已去，莊主為何還是愁眉不展？”

方千邈沉默了一會兒說，“史其樂讓我?guī)兔Σ椴榫烤故钦l下的殺手。我當(dāng)日被史其安苦逼，無法可想，才千方百計找沈楓出來，當(dāng)時我確對他動過殺心，但此時卻不希望他的死和你們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

老二略一沉吟，明白方千邈的擔(dān)心，若是鳳凰山莊的人殺了史其安，方千邈和史其樂、顧念織之間必然不會再如從前，他安慰說：“莊主大可以放心，當(dāng)日的事情，鳳凰山莊完全沒有參與，下手的不是黑水教就是他自己的仇家。”

這老二常年廝混在廚房，為人溫厚，想不到也有一顆七巧玲瓏心。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都給方千邈莫大的安慰和信心。方千邈心中感激，不由破天荒地問：“你們現(xiàn)下去哪里？可要我?guī)兔Γ俊?/p>

老二笑說，“他們四處輾轉(zhuǎn)逃遁，每到一處，都被殺得驚惶不安，現(xiàn)如今他們自己內(nèi)部起了嫌隙，懷疑有我們的眼線，今夜再追殺一次，估計就要各自分頭而逃。莊主有心助威，不妨一起去看看。”

江湖追殺，血腥兇險，老二說來，口氣和神情都是那般云淡風(fēng)輕，仿佛他平日里說哪樣菜該如何烹煮一般。

一座三進的院落，在簌簌雪花下那般的寧靜。老二也蒙上面，和手下人保持一樣的裝束。

手下人都埋伏在附近。老二和方千邈二人摸進院。院中有不多的幾個巡邏，看來倉惶中，黑水教人手緊張。正屋亮著燈，生著火盆，黑水教一應(yīng)首腦或坐或立，人人臉色都不好看。

老二一驚，毒神居然在列。先前幾次追蹤都只有黑水教的人，沒想到這次毒神來會合。

毒神說：“我一路來去，沒有任何追殺跟蹤，如何你們到哪里就被人殺到哪里？恐怕自己該清理清理了。”

胡豹冷眼看了看趙紅霜和她身后的老七，說：“來路不明的人，是該清理清理。”

趙紅霜怒道：“蜂擁而出的可不是我黑土堂，所謂人多眼雜，自己的門戶理清了沒有？”

胡蝶笑說：“霜姨莫要多心，哥哥只是提個醒兒。當(dāng)時毒神和金狼王打起來，大家亂作一團的時候，不見老七，逃離的時候，他又跟在你后面，這行蹤詭異，怕有二心。五娘姐姐去了，黑土堂如今沒人主持大局，霜姨可大意不得。”

趙紅霜一拍桌子，罵道：“你們打起來，他一個外人，自然識趣回避，何來詭異一說。縱然五娘去了，這黑土堂堂主的位置也輪不到你這小妖精來坐。”

胡豹身后的長老不服，回答：“趙護法當(dāng)年已經(jīng)從堂主的位置上退了下來，不是如今還要接過女兒的衣缽吧。趙氏老小，只會傻呼呼被男人騙，連自己家事都理不清，能治得好一堂？可別毀了黑土堂。”

趙紅霜被揭了傷疤，提起菊花杖要動手，老七按住她的肩頭，一字一頓說：“無須為我動怒，他們沒錯。我非教中人，應(yīng)該避嫌。若不死，我自會去找你。”老七語畢，自己向外走。趙紅霜知他極其懼怕沈楓的追堵，怎舍得讓他單獨行路。當(dāng)下對屋內(nèi)眾人說，“我黑土堂來的人少，黑土堂獨回，看看沒有我們黑土堂，是不是你們尾巴就干凈。”

趙紅霜同著老七奔入冰寒的雪地，老七為她系好披風(fēng)綁帶，兩個人消失在雪夜里。方千邈看一眼老二，老二絲毫沒有命人追殺的意思，繼續(xù)平靜地聽著屋里的動靜，仿佛他來就是只為了聽聽看看。方千邈知道外面埋伏的手下一定已經(jīng)跟上去了。

“這個瘋婆子，一輩子吃虧都不長記性。”胡豹咬牙說，“水堂主說的什么高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們的行蹤一路被不斷暴露和他可有關(guān)系？”

水絲竹眼神呆呆地望著火盆，全然沒有聽到胡豹的詢問。事實上，胡豹已經(jīng)多次詢問書信中曾提到的高手，水絲竹總是裝聾作啞，不愿多說。“金狼王呢？他雖然自廢莊一戰(zhàn)就和我們沒了來往，但你們之前是否有透露過這些消息給他？”

白長老一指胡豹說：“火堂主什么意思？凡與我們有來往的都是別人的眼線，凡與我們有來往的都會透露我們的暗莊？那你呢？和史其安那廢物來往那么久，最后被人家算計得差點沒了性命，難道你就沒有嫌疑被人家暗中摸了底細(xì)？”

章長老也站起來冷聲說：“火堂主不是看我黑水堂現(xiàn)在損失慘重，人手凋零，伙同鳳凰山莊夾逼黑水堂吧！黑水堂可輪不到火堂主清理什么？”

胡蝶忙打圓場說：“二位長老，誤會了...”

水絲竹站起來，徑直往外走，綿兒忙跟上，白、章二人看看這光景，嘆口氣，只得隨同出來。自從阿古拉消失后，水絲竹終日神思恍惚，無心謀劃，總想著找尋阿古拉。因為吳星與阿古拉有幾分相像，還出手相救，若不是胡豹、史其安將計就計，豈非白白惹事，可惜計謀雖好，所謀非人，黑水堂大傷元氣。

毒神看黑水教三堂之間內(nèi)訌，此時勢弱被動，尚不團結(jié)，各自逃命，搖頭嘆氣說：“當(dāng)年的黑水教那般的嚴(yán)謹(jǐn)，尚功敗垂成，你們?nèi)缃襁€未建樹，就先自伐，不足謀事。我還是自去找鳳凰刀那徒弟更為痛快。”毒神本對武林爭霸沒有興趣，和黑水教謀事，一為當(dāng)年柳盈雪的情意，二為讓當(dāng)年鳳凰刀維護的中原武林崩塌，算是自己的一種報復(fù)。

方千邈想起手下人曾給自己消息說原離為黑白無常所救，寄身在醫(yī)仙毒神處。跟蹤毒神，應(yīng)該能找到原離。

方千邈借著雪夜，跟蹤毒神，老二知他意圖，也不阻攔。附近隱蔽的手下已經(jīng)分批跟蹤黑土堂，黑水堂去。黑水教各堂越是四散而逃，就越需要自己堂下的暗莊接應(yīng)，就越能暴露更多的行蹤。這些暗莊拔掉一兩個做做樣子，嚇唬嚇唬黑水教，大部分都留下來監(jiān)視，關(guān)鍵時刻一定能收獲豐盈。

方千邈在風(fēng)雪中仿若聽到了廝殺聲。老二放走了黑土堂，黑水堂，由他們四散逃命，那他今天真正要對付應(yīng)該是黑火堂。

走出很遠(yuǎn)，方千邈還是覺得四周隱隱飄散有幾絲血腥。

風(fēng)雪太大，毒神消失在前方。方千邈想他一定是進入了附近的某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