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金狼王上了水榭,抱起昏迷的環兒,飛身就走!正從石階奔上的吳星大喊一聲,轉身追去。
史其樂本呆望著史其安指揮手下拼殺,一柄利劍不知從哪里冒出,從后面刺穿了兄長的心臟。看著那突然從兄長胸口刺出的劍刃,史其樂完全懵了。
獵鷹、方千邈、賈福寶和世家等,最后爬出,拿不準史其樂的想法,大家也不敢停留。獵鷹有心帶方千邈走,無奈自己靠賈福寶等扶持,眾人不管他說什么,都只背了他走。
坑邊也就剩下勉強力撐的方千邈。他出坑的那一刻就在找,顧念織在哪里?老天有眼,顧念織就昏迷在廢樓口,身上蓋著吳星的破襖。方千邈抱起顧念織,憑一股心念,闖出莊去。
史其樂抱著史其安的尸身,嚎哭不止。兄長愛護他,最后一刻都在為他著想,手足之情,痛徹心扉;但是他也清楚兄長所為實在讓人不齒。他心思恍惚,身邊諸事全然不在眼里,只有滿腔痛苦迷茫。
方千邈抱著顧念織在密林里跌跌撞撞的跑著,心口血氣涌動,腳下一個踉蹌,撲倒在地,顧念織也跟著摔下來。方千邈慌忙呼喊顧念織,怕再次傷她,也許真是摔這一下,震動太大,顧念織睜開了眼。顧念織伸手指了指他的身后,那里靠樹坐著披頭散發的吳星,胸前大片的鮮血,周圍草間也有血跡斑斑。方千邈那一跌是無意被他的腳絆了。
“吳星!”方千邈忙掙扎起來喚他。可這個人是叫吳星嗎?他那酷似林玉斂的面容,他今日制衡各方的手段,怎么能是一個山野村夫呢?
吳星無力地看看方千邈,嘴唇烏黑,面色青黑,毒神下在湖水中的毒已漫其全身。他手一松,滾下個瓷瓶,方千邈知道是毒神的解藥。吳星手持解藥,居然沒給自己服用,這倒奇怪。
方千邈忙給顧念織、吳星和自己都先服下解藥。再一把吳星脈相,卻非僅僅是中毒,吳星居然帶著極重的內傷。
“怎么傷得這么重?七筋八脈都真氣亂走。誰傷的你?”方千邈問。
吳星無力地搖搖頭。
方千邈到底是練武人出生,走走停停,硬撐著和顧念織一起把吳星背出了密林。回到向西村,天已黑盡。
村中一處,火光熊熊,人聲鼎沸,正是吳星的家。
獵鷹不愧是四海神捕。回到府衙雖傷勢沉重,還是立刻和知府說清案情,第一時間放了那撥纖夫。四丫頭先前被賈福寶打成內傷,硬撐著挪回向西村。村民經了這無妄之災,卻不反省,大家齊聲聲討四丫頭,認為她是災星,給全村帶來了災運,要逐她走。大家一起推倒了本已殘破的土屋,一把火點燃了屋頂。
吳星回來看到的就是四丫頭倒在著火的殘屋旁,奶奶哭求著大家不要傷害四丫頭。
一名村民,手持著火把,說:“你這災星現在就滾出村子,否則立刻燒死你。”村民群情激奮,也跟著喊起來,還有人向奶奶和四丫頭身邊扔火把。老人家只能死死抱著四丫頭,為她遮檔火把。
吳星怒吼一聲,沖過人群,一把掐住那帶頭的村民,恨道:“我先燒死你。”
吳星此時披頭散發,身前全是血,言語兇橫,眾村民嚇得退了開去。那被掐之人雙目圓瞪,拼力掙扎,卻半絲都掙不開他的鉗制。
方千邈喝聲:“別殺人!”
吳星心頭一震,仿佛驚醒,他看看眾人,又看看奶奶。奶奶看到他回來,又是驚又是喜,看他突然如此兇橫,也連連說:“快放下他,快放下他。”
吳星看看雄雄的大火,如今天寒地凍,卻要讓這一老一傷哪里去避。他咬牙說:“為什么就殺不得?”
奶奶勸他,“殺不得啊!要報應的啊!星兒,殺不得啊!”
吳星手上一揚,把那村民扔進了人群。眾人何曾見過這樣的手法,完全嚇呆了。吳星大吼一聲,“滾!”。眾村民回過神來,一下子做鳥獸散。
吳星嘴里喃喃地說:“報應!報應!為什么啊!要報就報在我身上!”他突然又仰頭大吼一聲,“為什么啊!”一口氣接不上又噴出幾口血,整個人跌坐在地。
方千邈看他內功詭異,象是氣血翻涌,內力傷了自己。方才激動之下,強行提氣,憑毅力沖上內力,現在無力把控自身真氣,內力又傷了自己。
“調息,靜心。調息,靜心。”方千邈扶他盤坐,不斷重復著,怕他心神激蕩,再受刺激,無力把控自己。
吳星也許是無力再犟,也許是明白內力極限,認真打坐調息,安靜下來。
方千邈看看奶奶和四丫頭身后漸漸小去的火勢,天空隱隱落下的雪末星子,四丫頭沉重的呼吸,和不時帶血的咳嗽,再看看顧念織瑟縮地抱成一團。若吳星真是林玉斂,如此的頹境,如此的反差,他如何能忍受?
有人提著燈籠,走到兩丈外,躊躇地跺著腳,卻不敢再近。那人低低叫了聲,“四丫頭奶奶,”卻是古大方。
古大方滿臉愧色地說,“吳兄弟,我對不住你,我真是熬不過他們的打,我也混著胡說你是強人的同伙!”
方千邈怕吳星再受刺激,忙走過去接過提籃,又掏出幾個銀錠,請古家給弄些熱湯吃食,被蓋之類。他知道村民都不富裕,自己今日要了東西,明日無錢置備,所以多許了銀兩。古大方面色更是慚愧。
方千邈將熱粥分給三個女人吃了些,把過四丫頭的脈,知這普通的女子受了賈福寶那剛猛一腳,府臟受傷極重,若不及時醫治,再加缺吃少穿,恐怕命不久矣。
吳星停止調息,放眼四望,漆黑的夜空開始下起雪來,奶奶把四丫頭緊緊摟在懷里。方千邈看吳星心神不寧,一臉焦慮,仿佛急切地想要離開,望望眼下的老弱,又走不得。
古大方已經又拿了些吃食和棉被、棉衣過來,有些還帶著體溫,一定是家人正用著的。古大方看吳星睜開眼,又囁嚅著想說什么,都是本分的老實人,身體擰不過官府的拷問,內心又挨不住良知的拷問。
方千邈怕吳星激動,忙又安撫地勸他:“調息,調息,靜心,靜心。我一早去弄輛車把她們送進城去看醫生。”一面給古大方使眼色,讓他快走。吳星手捂胸口,站了起來。
身后還躥著零星火苗。
雪就要下大了。
一個土塊被吳星捻得粉碎。這一老一弱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收留了自己,現在正是她們最無助的時候,自己該離開嗎?他從來沒有這么猶豫過?他從來沒有為親人以外的人如此猶豫過?親人?什么定義是親人?她們早把自己當親人,自己是她們的親人!
吳星消失在村中的小路上,很快又舉了個草棚頂子回來,不知道她把哪家的柴房頂子給拆了。吳星給三個女人搭了個頂子擋雪,不一會兒又不知把哪家的柴火給抱了來重新升起火來為大家取暖。他恢復得真快!
“星兒,你這是哪家抱來的?”奶奶不放心地問。
“放心吧!奶奶,我有分寸。四妹如今需要暖和些才好!”吳星安慰她說。
四丫頭又咳出一口血來。吳星皺起了眉頭,對方千邈說:“你守在這里,我去找個大夫。”
“這個時候哪里有大夫?天亮了進城才成啊!”方千邈等人都勸。“況且你自己也傷得不輕。”
“你強就找得到大夫。這世道就是強者的天下。”吳星消失在黑暗中。
這一夜的雪下得真大。吳星一去就再沒有回來。方千邈請古大方若看見吳星就傳話于他,自己帶三個女人進城看大夫去了。大雪天,村里找不來牛車,馬車,方千邈只得花錢買了村民推車,讓三個女人擁被坐于車上,自己推進城去。
路上,四丫頭吐了幾口血,顧念織也惡心嘔吐了一次,不知是受了風寒還是不慣村中的食物。方千邈慶幸自己不是什么豪門世子,吃得下這苦。
進得城中,尋了大夫,挨著醫館找了下處。
可以想見四丫頭的傷勢沉重。
方千邈四下奔波勞累,所有事情靠他一人張羅,直到天黑才歇下口氣。顧念織端了一碗湯水說:“這是我請大夫給你開的方子,補身養氣,你喝了吧!雖是味道不好,但是我親手燉的。”
方千邈忙扶她坐下說,“你操心這些干什么?大夫說你染了風寒,身子本弱,又受了驚嚇,要好好躺著靜養。”
“你快喝了吧!”顧念織望著他。這樣的眼神是他無法抗拒的,從來只要這么一眼,他就什么都聽她的。
方千邈端起碗,黑糊糊的,仿若還有股腥味,混著些不知名的藥草,藥蟲的味道,方千邈真沒喝過這么難喝的東西。但是顧念織煮的,就是毒藥他都會喝。
“你從來就怕這些湯湯藥藥的,不好喝吧!我還煮了兩個湯圓,你吃了,口里好受些。”顧念織又端過碗來。方千邈忙接了,喜滋滋地舀進嘴里。多少年沒有吃到顧念織煮的湯圓了。甜膩的糖心在舌間久久化不開去,一直滴涌到心里。
“我們回村里去,我還是小方。”方千邈覺得自己有些醉,那湯圓糖心里放了些蜜酒。
顧念織點了點頭,臉頰有些紅。眼中是濃重的傷感。
屋外有沉重的腳步,然后叩門聲起。
“嫂嫂!”史其樂的聲音。
方千邈一驚。史其樂如何這么快就尋到這里來了。
門打開。史其樂一身素服,史其安上次去世的孝已過,他不敢再穿孝服。縱然這次史其安是真的死了,為了史家顏面,他也不能再次披孝。
方千邈有些汗顏。史其安上次詐死,自己是同謀,欺騙了顧念織,也欺騙了史其樂。
史其樂掛著一絲苦澀的笑。
“家兄所為,其樂無言可辨,也不是兩語能夠了解的。但人死燈滅,兄長已去,望方兄...”
方千邈自從被史其樂撞見顧念織出現在鳳凰別院后,一直心中有些尷尬,自己雖然處處幫助史其樂,但真實目的確是想接近顧念織,多少覺得有些辜負史其樂的信任。今日見史其樂深明大義,為史其安的行為道歉,反有些更加過意不去。
史其樂走到顧念織身邊,深深一揖說:“多謝嫂嫂。”
方千邈有種不祥的預感。史其樂突然長跪于地,給顧念織行大禮。顧念織忙拉住他。史其樂滴淚說:“亡兄有過,對不住嫂嫂。方大哥對嫂嫂的情意,其樂明白。但請嫂嫂為了史家顏面,依約完成三年守孝,三年后,一切但憑嫂嫂做主。其樂絕不干涉。”
方千邈一驚。顧念織把目光從伏地的史其樂身上轉向自己,不用她開口,方千邈已經點頭。顧念織的眼神已經明白告知了自己她的意思。
方千邈是笑著送顧念織走的。縱然心里千萬種不安和難舍,但只要是她的意愿,他都不會反對。
黑夜漫漫,雪又下了起來,方千邈的腳印一個一個印在雪地里,雪花紛紛揚揚,又一個一個掩蓋得無影無蹤。
史其樂請方千邈查訪究竟是誰殺死了史其安。他無意報仇,兄長做的事情是對是錯,他很清楚,只是為人手足,應該弄清事情始末。當日廢莊里不外乎那么幾撥人,躲在暗處殺死兄長的要么黑水教,要么自家人,刺進史其安心臟的利劍只是自家手下慣常用的普通長劍。一柄長劍,遠遠擲來,刺穿心臟。下手的人武功不弱。
方千邈不知道該從哪里下手。但是他愿意去查,即便永遠沒有結果,他也愿意去查。只要自己還在幫史家,只要史家還需要自己的幫助,還愿意接受自己的幫助,他就感覺靠她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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