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延的身上燃起了火苗,他拍打著,毫無作用。掬起海水潑在身上,火苗轟地高漲。
他流下了淚,“這個世界,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戀?”
小船漫無目的地飄蕩,天上還在上演著一幕幕。
他重復著一句話,“正解是什么?”
傍晚,身上的火已經有三丈高,忽而赤紅,忽而湛藍,忽而碧綠。
“答案是承諾吧?”他自問,火焰依舊燃燒。
他打開瓶子,取出被酒泡得褪色了的藍花吞了下去,火焰飄搖了幾下,似乎要熄滅,但片刻后又恢復了。
“還應有一個答案,是對真相的求索。”
火焰依舊。
他拿出青色布囊,服了一粒指尖大小的丹藥,火竟懨懨地熄了。
一個老比丘踏著蘆葦渡海而來,沒有背光,沒有肉髻,緩緩到了船前,“你身上怎有仙人氣息?”
“曾遇仙人,得贈仙藥。”
“仙藥只能暫時壓制,有仙緣必有禪緣,我可授你百世輪回之法,破解七情之火。”
“多謝!請問大師怎么稱呼?”
“我以天下人為己號,法名苦主。”
百世輪回,這一世他叫無風。
那是個大風天,屋頂被吹得咔咔響,當他墜地時風停了,所以取名為無風。
他的父親是武林泰斗,卻把他送進衙門做了捕快,現在他是京城第一神捕。
夜,站在妙應寺的塔尖之上,腳下的寶頂內藏有、補花袈裟、五尊冠、三世覺尊銅像,這些法寶最擅辟兇,每當感受到危機,首先就想到此地。
心神納入空靈,一草一木俱在他的監視之下。
回憶偷偷涌上心頭,他曾幾次和死神擦肩。當年被幾十名賊人圍攻,他用身體擋住砍向老捕頭的刀,刀嵌在骨頭里拔不出來,老捕頭才能抽身將賊人砍了,從此他成了老捕頭的義子。和刀王的那次他本已經輸了,刀已經落在在了他的脖子上,卻被一支暗箭刺穿了手臂,至今他的脖子上仍留有刀疤。十年前,他被授予正三品銜,當他志得意滿地走出皇宮,右耳聽到一聲細微的嗤嗤聲,一根銀針刺穿了他的耳膜,從此右耳失聰。
回憶尚未結束,他便身體后仰,白芒從眼前飛過,正是當年的那根針。
當他再度挺立,面前站著一個女人,手握一根鐵釘刺向他,他飛身而退,但還是受了傷。
他的心更痛,這是他唯一犯過的錯誤。當地的首富暴斃家中,身上沒有任何傷口,沒有掙扎痕跡,沒有窒息和中毒的跡象,他懷疑死者的妻子,卻拿不出任何證據。那個女人鄙視的眼神刺痛了他。
半年后,那女人已經嫁給高官。夜里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進了停尸房,首富的尸體平放著,他感覺胃里發酸,難道是失敗的滋味。忽然首富坐了起來,手指伸進自己的鼻孔,摳出一根長長的釘子,指著他說道:
“我死的慘,你當受天譴!”
他醒后直奔墓地,敲暈了守墓人,當他快要挖開墳墓時,出現了一塊方石,上面刻著幾個字,“釘子已取走。”
一霎后,方石化成粉末。
他落在寶頂下的凸起,又向后翻出,腳下射出一根鐵釘。當他在空中時,銀針又飛回,他拔刀用刀尖挑飛銀針,但是天譴真的來了。
無聲的白色閃電鉆進了彎刀,像情人般溫柔而不容抗拒,他松手,但閃電已入體,他的皮膚燥熱,好像燒焦的味道,心臟在膨脹,即將爆炸。
一串念珠飛來,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吸走了體內的閃電。一只手托住了后背,托著他從幾十米的高處徐徐落下。他急忙稽首道謝:
“原來是惹塵大師,多謝救命之恩!”
“無妨,當年施主助本寺尋回御賜五覺尊冠,今日助施主脫難,也算了結一樁因果。”
“可是大師豈不是又惹上因果?”
惹塵大師嘆氣道:“不涅槃,脫不掉業力,但愿此人高抬貴手。”
他驚訝,“大師法力高深,難道也怕他?”
“那人境界在我之上。”
“大師已是經學泰斗,他豈不是已經超凡入圣?”
“天下達到入圣境界的只有三人,棋圣李常昊、畫圣石苦瓜、瓷器匠人唐俊公,貧道不能點破,還要施主自悟。”
他沉思片刻,“請問大師,何為殺機?”
惹塵大師贊許,“施主果然聰慧,竟能悟出其中不同,可惜離殺字太近,終究會困在其中。殺之道,有殺氣、殺念和殺機,殺氣、殺念皆有質無形,法寶可辟之;殺機無色無相,連覺尊都會著了道。殺機最強之時,也是妙味盡失之時,貧道方才救你便是在此時刻。”
“多謝大師指點。”他飛馳而去。
十四王爺的府邸,他落在一棵樹上,注意到另一棵樹上也有一個人,大內第一高手徐良。
庭院中有人挑燈對弈,一個是十四王爺老幺,另一個是棋圣李常昊,還有一個獐頭鼠目的人在觀棋。
棋下的很慢,每當落子之時,四周薄紙燈籠里的燭火就會搖曳,樹葉飄落,院中落葉滿地。
那個觀棋人的嘴角已經流血。
傳來了敲門聲,來者是巡城將軍王誠,向老幺行禮問道:“王爺一直在下棋?”
老幺沒有抬頭,慵懶地回了一句:“一直在下棋。”
王誠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棋終,三百一十二手。
他和徐良飄落院中,向老幺施禮之后他走到觀棋人面前,這個人的內臟已經碎了,無論如何活不久了,只能強行注入一些真氣,激活最后一點生機。觀棋人本已昏迷,醒后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謝謝!”
拂曉了,老幺揮揮手送客。李常昊扶著觀棋人匆匆離去,臨走時看了老幺一眼,還點了點頭。
三人慢慢走在路上,很累,他問王誠:“王統領剛才的感受如何?”
“慚愧,我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今晚卻被嚇得心驚肉跳,要不是身后一幫弟兄看著,我早就跑了。”
徐良點點頭,“不僅僅是殺氣,還有殺機,讓你覺得每邁一步都是錯的,甚至一生都是錯的,這就是境界。我有一言,二位不要外傳,幸虧十四王爺只醉心棋道,要是他覬覦王位,當今皇帝未必是他的對手。”
不久,老幺被囚禁宮中,不到一年后賜死。
妙應寺,他跪在惹塵大師面前,“大師,我要出家。”
惹塵大師微笑,“我本就等你繼承衣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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