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旨意，讓我向叔叔請教一局棋，如果叔叔輸了，賜死。”

“十四王爺病了，不能對弈。”

“叔叔要是不能和我對弈，也只能算作輸了。輸就等于死。”

她沉默了。奴才們紛紛叫囂著，指摘老幺裝病。

她打破沉默：“那么我來替他下吧，如果你連我都下不過，更不要和他下了。”

“如果你輸了，那么叔叔也是要死的。”

“那就這樣吧。”

四皇子下棋要選擇吉時，申時，陽光依舊明媚卻不刺眼，無風，對弈開始。

棋局一直持續到子時，她中盤勝。

四皇子嚴肅卻不懊喪，指著盤中一子問道，“你怎么算清這里面的變化的？”

“沒算清。”

“那你怎敢下？”

“感覺這樣下能贏。”

“僅僅是感覺？”

“是的，女人的直覺。”

四皇子走了，老幺已經沉沉地睡去。第二天下了床，病好了。

日子又恢復平靜，兩人的隔閡消除了不少。

這一日老幺在打譜，當落下一子的時候，她說出“敗招”二字，老幺瞭了她一眼，又端詳棋盤，未能想出個所以然來，便問她究竟，她將黑子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老幺的第一感就是詭異，許久之后大笑。

從此，兩人每日對弈，初始老幺總敗于她詭異的招法，只得自我解嘲，“怎么這么多鬼手？”漸漸老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鬼手對鬼手，到最后倒是她經常中計，她倒是認輸很干脆。兩人都變得健談，她也顯露了女兒態，一旦落子發現不妥，就撒嬌悔棋，要是不讓就委屈著臉，后來老幺就默認了，不過她還是贏得少。

清晨便有鞭炮聲，空氣中有了淡淡的硫磺味道，天空是棉絮白，昏暝的感覺，雪花棉絮一般在空中翻滾著，本不是好天氣，但在大年三十有雪便不同了，瑞雪兆豐年。

大清早劉公公就來了，宣旨說圣上佳節想著王爺，特賜了佳肴。

老幺謝恩，飯菜進屋擺滿了桌子，還有酒、茶葉和額外賜的碳。

劉公公沖著她眨了眨眼，她明白了，暗中把身上的玉佩給了劉公公，換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別吃四喜丸子。”

她又救了老幺的命。

老幺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摩挲著，她急忙掙脫了，跑到了院子之中。

除夕夜，京城的除夕絕對不是一般的熱鬧，老幺和她正站在院子中央，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從遙遠的四面八方匯集到這里，又奔向遙遠的四面八方。煙花在空中升起墜落，升起的是輝煌，落下的是塵埃，小院在煙花的光中變成了閃爍的。這個屬于京城最中心的小院，卻不屬于除夕，平常老百姓的快樂他們是沒有的。老幺看著她的臉，她在看煙花，眼睛倒映著天上的煙花，因為眼睛是濕潤的。

老幺把她摟在了懷里，這一夜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

新年過去，她又變回憂郁了。老幺很尷尬，兩人的棋也下的少了，直到一天晚上，老幺站在院子里發呆，她從后面抱住老幺，輕聲說：“晚了，快睡吧”。兩人才算破除了隔閡。

她變了，不僅僅是成熟，還有一種幽幽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她的棋以前是很鬼氣，但現在的棋有點女人的可怕，招招透著幽怨、決絕。一次兩人徹夜對弈，她每落一子，燭光就會昏暗跳動一下，像心臟砰然收緊。老幺只贏了兩盤。天亮時門口突然傳來了喧鬧聲，兩人走到門口一看，一個衛兵躺在了地上，雙眼發直，嘴里喃喃的說：“黑白無常，黑白無常”，瘋了。

清明節剛過，她便換上一套淡綠色的衣服，常對著剛長出的綠芽哭泣。

夏天過去一半，天氣正熱，皇帝突然來了，帶著一個叫徐星友的人，并命令徐星友和老幺對弈。

局中徐星友奕出一步鬼手，這首棋確實太鬼了，對手幾乎沒有正確的選擇。老幺樂了，飛快地落下一子，她也在偷偷的笑，徐星友大驚失色了。后來，徐星友只能寄希望于官子爭勝，沒想到老幺主動下出了勝負手，要求干脆決勝負，這讓徐星友受不了，老幺中盤勝。

幾日后，徐星友莫名奇妙地死了。

她又變得憂郁寡歡了，在飯桌上總是眉頭緊鎖，一口菜也不吃，有一次老幺硬讓她吃了一口肉，她咽下之后，趕緊跑到外面吐了。

李公公偷偷送來一個神秘的盒子，檀木的，盒子上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定要在明天打開，切勿違背”。李公公反復的說自己是冒了殺頭的危險幫人捎進來的，她自然領會，從首飾盒里拿出一個金鏤空的鑲珠扁方，塞給了李公公，不過公公的眼睛始終看著自己頭上，她一狠心把頭上的金簪子摘了下來，李公公高興的收了。

夜已經很深了，她正在燒水，沉重的心事讓她魂不守舍，天空格外低沉，要把地上的一切都壓垮，屋頂突然傳來烏鴉的叫聲，這叫聲就像一把刀插進了她的胸口，她站起身來找到老幺說：“今晚不要睡，陪我下棋吧”。老幺感覺有點不對勁，她的每一手棋都是那么耐人尋味，好像忍受這巨大的痛苦。

子時到，圣旨下，賜死十四王爺。

老幺想起了那個盒子，他打開盒子看見里面是四支手指，還有一封信。老幺看過信后，仰天大笑：“人生得一知己，又得一患難愛人，足矣”。自縊而亡。

太監讓她明天回宮里報到，走了。她用刀隔開了自己的手腕，靜靜地坐在棋盤旁，血流在棋盤上，流在未完的這局棋上，流在那黑白分明的棋子上，血干時，她死。

血干涸后像一個劫字。

“斷指定離別，終局夜未央。”

她的尸體從天上掉入了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