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處處皆祥瑞,無論什么都是顏色飽滿鮮艷,花是長生花,果是不落果,人是不老人,遍地福祉,彰顯著永不衰敗。
呂延卻覺得眼暈,真不真假不假。
他見到了專諸。
專諸胖得像個球,躺在繁花中,不知多少花被他壓成了泥,看他滿身的細密金縷,好似洋溢著金黃之氣,脖子上套著金項圈,左手拿著寶珠,右手拿著錫杖,頭上頂著六重寶冠,眉心也有了紅點,嘴唇也紅潤了,更奇的是背后有了隱約的光。
“你廢了。”呂延戳著專諸的肚皮。
專諸的肚子上全是贅肉,肩膀也豐腴了,腮也鼓了,連手指縫里都豐滿了,這樣的手怎么能握住劍。
“可我覺得很舒服,世間的一切事我都看清楚了。”
“還想喝酒不?”呂延問。
“已達極樂,還需用酒嗎?”
呂延氣得轉身,“我不和廢物為伍。”
靈山無限大卻不遠,只要你目之所及,想去哪里一抬腳就到了。
有覺尊在說法。
田園,綠草茵茵,菩提樹下,覺尊對著兩旁的弟子們講經,妙語連珠。這種地方是沒有守衛的,他走進去坐下,望著覺尊出神。
覺尊瞥了他一下,繼續自己的妙論,旁人更不理會他。
說法的是火焰五光覺尊。
呂延專注地看著,覺尊的背光呈烈火狀,含紅、黃、藍、粉、青五種顏色。
講法到了妙處,空中有了仙樂,有飛天出現灑落繁花,聆聽的護法、天王們都已陶醉,連彌勒也面帶欣喜。
呂延的眼睛只盯著一處。
覺尊停住,問他:“小智者,你領悟幾分?”
呂延一驚,有些歉意,“對不起,我沒有聽。”
弟子們面色微冷,覺尊倒是保持泰然,“你所為何來呢?”
“請問,覺尊的后面是背光,背光的后面是什么?”
眾人全都怒目。
覺尊也面容嚴肅,“背光后一切皆空。”
呂延走了,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出了門就見地上躺著個頭陀,破衣嘍嗖滿身油垢,右腿支在左腿上泥足朝天,難以想象靈山會有如此人物。頭陀見他出來便呼地坐起,叫道:“怎么才出來,晚了晚了!”
“為何晚了?”
“那破地方一刻也呆不得,你怎么才出來。”
呂延審視這瘋頭陀,腦上套著破帽子,坦胸露腹瘦骨嶙峋,身后也沒有背光,脖子上的念珠倒是油亮亮的一層包漿,送入當鋪能賣個好價錢。
他便問:“你是覺尊?”
“誰當那個破覺尊,我是普渡眾生的羅漢。”
頭陀把手伸進腋窩里搓著,搓出一個泥丸,“這是仙丹,吃了就成覺尊,要不要?”
“用什么交換呢?”
頭陀哈哈大笑顛著離開,“用什么,用什么,當然用你的靈魂交換了。”狂笑不止。
別處也有覺尊在講經,他進去又出來,沒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走著走著又遇到了梵心廟,他不是第一次見到梵心廟了,但這個絕對是最破敗的一個。門前只有五層臺階,破損的青石,石縫里鉆出青草。上了臺階的平臺上有個香爐,里面的沙是冰冷的,好像從來沒插過香燭,連香灰都沒有,幾只螞蟻爬來爬去。
過了香爐是一間小室,昏暗的幾乎看不清什么。他瞇著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梵心塑像,泥塑的只有普通人大小,顏色微黃,手拿著空空的凈瓶,眼神空洞。兩邊是童男童女的泥塑,更顯得寒酸。
他正要走,童女的雕像跳了下來,說道:“為何來去匆匆呢?”
他嚇了一跳,“你是活得的?”
“童男是雕像,我是活人,你可叫我龍女。”
龍女雖是活人,卻又不像是真人,簡直就是個瓷娃娃,紅撲撲的臉蛋,兩只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像極了年畫里的玉女。
“這里怎么如此蕭條?”呂延看著破廟。
“還不是因為排擠,圣母的法力早就是覺尊中的翹楚,可是如來就是不讓她得道。很多覺尊聯手排擠她,圣母慈悲不喜爭斗,就退居南海了。你在法殿見到一個空的蓮座了吧,就是我們圣母的,他們不敢抬走。”
“哪個南海?”
“爪哇國的南海。”
呂延頷首,“請教你,我見了一些覺尊,所說都是空話,可有說真話的?”
“有,光明正大覺尊。”
他拜謝離開,臨走時說:“你不是龍女,你是伊人。”
龍女掩嘴而笑。
出了門又遇到瘋頭陀。“要靈丹嗎?吃了就能成覺尊。”手里還拿著泥丸。
“不要。”
“以后別來這破地方,藏污納垢。”
“彌勒你也看不慣?”
“彌勒就是覺尊的走狗!”瘋頭陀大叫。
“明白了,只有羅漢是好的。”他敷衍。
“我是普渡眾生的羅漢。”
光明正大覺尊也在說法,見他進來就把背光收了,他轉身就走。
“小智者請留步,”
“我聽不懂經文。”
“你不必聽,你體內有異物,我要為他說法。”
他還是要走,“我著急答案。”
“一盞茶之后,我給你答案。”
覺尊拈花微笑,欣賞著羅網上的藍天,一盞香茶的功夫之后,他對眾弟子說道:“我于九百年前見到了今天,比我想得早了,今日,我將走在諸多覺尊的前面,正大光明。”
弟子們齊呼正大光明。
覺尊的背光又出現,竟然是萬朵真實的輕羽,五顏六色,鮮活璀璨。他被震撼了,沒見過如此凝實的光。
當說法結束,“孩子,背光的后面是覺尊。”
呂延欣喜道謝。
回了住處,就見專諸倚在彩榻之上,曼陀羅花在手上翩然起舞。
他冷臉責難,“你覺得這戲法比劍法有意思嗎?”
“劍?”專諸很不屑,“和頓悟相比,劍又算得了什么。”
突然天空飄起了羽毛,五顏六色的羽毛。
瞬時間覺尊從各處升空,聚集于一片天空,齊朝著一個方向稱頌著,“阿彌極樂!”
更多的羽毛噴涌而出,好似無窮無盡,它們洶涌地旋上了高空,越過覺尊們的頭頂,到了天頂之后右翩然灑落,像下雪一樣。
阿彌極樂的稱頌聲開始震耳了。
呂延不明所以,“怎么了?”
“光明正大覺尊先行了。”
“先行是什么意思。”
專諸做著高深的姿態,半天也未想出好詞,干脆說道:“說白了就是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