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專諸沒了安詳彌勒相,整個一個癡呆兒,愣愣地望著巖畫,喃喃著:“殺人不見血…殺人不見血。”似乎只會這一句。
呂延剛想上前說話就被龍女阻住,“別魯莽,小心破了他的機緣,要是走火入魔就更糟了。”
兩人便離開,呂延回首了幾次,卻愈發的欣喜,龍女說著:“這個人癡了。”
“不,我覺得他的殺氣在恢復。”
“有嗎?”
“你當然看不出來。”
“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兩人一路拌嘴,回到了梵心廟,龍女要進去了,問他去哪里,他說去專諸的府邸等。
這一等便沒個頭,等到香火太陽變成了黃月亮,七寶池倒映著懨懨的光,百鳥歸林,有的投入屋檐之下,靈山難得有安靜之時,再過兩個時辰,百鳥又將宣唱法理。
他坐不住了,便回巖壁去尋,還未到就被阻在了路上,殊賢彌勒席地而坐,依舊禁閉雙目。
呂延又要抬腳,卻被無形結界抵住了。
“小智者,時辰已過,可出不可進,歷來如此。”
呂延知道問不出結果的,最會裝聾作啞的莫過于沙門了,索性返回。半路又看見蹦蹦跳跳地來了一人,不是龍女還能是誰。
“樹欲靜而風不止呀。”呂延這句話不知是指龍女還是指自己的煩心事。
龍女給了個白眼,“廟里打掃過了,閑來無事,也來看看那假彌勒。”看她眼帶惺忪,分明睡了一覺過來。
“假彌勒!”呂延會然一笑,“假的就是真不了。”
殊賢又冒了出來,“兩位說的是我嗎?”
呂延搖了搖頭,“我們說的是丟了的人,你沒丟。”
“世人皆丟失了自我,我亦如此。”
兩人懶得打機鋒,急忙逃回了專諸府邸。
一夜過去,專諸沒回來。龍女回到廟里做事,呂延依舊等待,晚上龍女又回來陪他一宿,專諸還沒回來。
“還等嗎?”
“等!”呂延語帶嗔怒。
又過了一日,還是沒回來。
“守株待兔嗎?”
“找!”呂延怒氣洶洶。
龍女并未針鋒相對,平靜地問他,“真的找?”
“找!”
話音未落,猛地響起震耳的轟隆之聲,遠處升起離光動彩的巨大鏡面,細看才知是七寶池的水面暴漲,足足抬升千丈之高,鏡面波蕩不安,眼看著水就要瀉下。
呂延不明所以,再看龍女卻安之若素。街上的信徒們紛紛抬頭觀望,旋即又做著手中事,仿佛沒什么變故。
水傾斜而下,轉瞬就淹沒了凈土,卻無水害的種種跡象。街樹依舊搖曳,曼陀羅花依舊飄落,信徒們還是照舊,舉手抬足全然無阻,仿佛這水毫無重量。這水澄凈潤澤、清涼甘美,竟使得呼吸更加通暢,人也覺得身輕如燕。
置身水底仰頭望,空中光彩千條,俱是涌流折轉了光線。地上萬物都披上了炫動光輝,比平日更多了色彩,石頭被映成了珊瑚,鳥群翩翩,就如海底的魚群,一切一切美不勝收,使人祈求這水永不退。
不過這水終究退了,萬物依舊,光彩更勝從前。
“走。”呂延未忘初衷。
巖壁,已恢復成最初的古駁滄桑。他們以此為起點,向四外尋找,沒有收獲。龍女幾次問他還要找嗎,他只是埋頭尋找線索。
龍女最終忍不住了,問道:“你可知那水有何講究?”
“怎能知?”
“八功德水除了明面的好處,最大的功效就是洗去痕跡。痕跡沒了,你怎么找?”
呂延明悟,呆立了片刻,還是說:“接著找,我相信他會留下線索。”
過了一日,龍女說道:“我得走了,圣母要來了,喚我去接駕。”
他只是點點頭。
三日后,站在一棵菩提樹下,他自語:“一棵樹裂成了兩棵。”
這棵樹果然是左右兩半的,中間是極細的縫,但這就是兩棵樹,已經互不相屬,連根都分開。
這異常并未被洗掉。
他的左手扶在樹干上,劍意把他的掌心割開了一個口子,“專諸的劍。”
從樹上望過去,是靈山法殿。
還沒走到法殿的門口,如來的聲音就傳出,“你的來意我已知,莫開口。”
他不開口,徑直向法殿走去。
“回去吧,”如來的聲音里多了金石之音,“論道過后,劫滿自出。”
他便回去了。
龍女托著腮坐著,癡癡望著彩虹。
他走到她的身邊,彩虹離著不遠,像隨手畫成,又像拱橋,這邊踩著屋頂,那邊伸進了山腳下。
“靈山極少有彩虹的。”她依舊托著腮。
“嗯,我也發現這里很少下雨。”
她回了神,又活潑了起來,“你知道嗎?彩虹會帶來幸運,我要交運了。”
“我也看見了,不是也要有幸事?”
“瞎說,要心有感應才算數。在我很小時,那一夜暴風驟雨,不知吹翻了多少房子,吹倒了多少棵樹,吹飛了多少花,第二日風雨歇,就在院子里我看到了彩虹,比這個要近得多大得多,我突然心生喜悅,然后梵心圣母就降臨了,把我帶走了。”
他不以為然,“彩虹說不定就是圣母造的。”
“自作聰明,我后來得知,圣母本來選中的是另一個女孩,就因看見彩虹加于我身,就改了主意選了我。圣母說彩虹是吉兆。”
他一哂,“圣母也信這種,分明未能勘破萬物。”
“謬論,彩虹是天兆,不僅是看見能得好運,若是能進入彩虹,可更是幸事呢。”
他更不屑了,“任誰都有這個常識,彩虹是看得見摸不著的。”
“不,彩虹是能進去的,進去就會進入未知的世界。”
“什么未知世界?”
“比靈山要神秘萬倍的世界。”
他不再反駁,而是思索,“有人進去過嗎?”
她不回答,“我得先走了。”
呂延急忙問道:“差點忘了正事,論道大會是什么?”
“論道就是論道,只是不限門派,想來就能來。論得好有獎。”
他對著她的背影喊道:“什么時候論道?”
她回頭招手壞笑:“你可以休眠,到時候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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