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的迷宮(3)
朱棣臉騰地紅了,呼吸急促起來,他明白眾人遮遮掩掩的意思,他們里一定想,你不是堅持北征么,那戰果呢,連敵軍的影子都沒看見,分明是叫阿魯臺戲耍了一通,還有什么面目指指畫畫?但朱棣無法反駁,他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實情,明擺著的勞民傷財,任你再分辯也是徒然。但他不甘心就此成為他們議論的目標,若堂堂帝王任由臣子們指責,那君威何在?!
無名怒火洶涌奔流,朱棣終于遏制不住,他忽然拍案而起:“你們……朕這把年紀,尚且不避勞苦,深人大漠幾千里,敵軍遇沒遇到暫且不論,你等這般目無君父,指指點點,成何體統?!左右,給朕將楊士奇拿下,他的兄弟楊榮還在詔獄中,讓他去做個伴!”
偏殿大堂上頓時混亂起來,楊士奇大聲辯解著什么,但朱棣奇怪自己卻一點也聽不見,到后來,滿殿的臣子也開始身影模糊,他聽到什么東西砰地悶響了一下,感覺軟綿綿地躺在什么地方,異常舒,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皇上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雙腿發軟,幾乎站不起來,看他蒼老的面容,已經徹底消逝了當年在戰馬上翻飛的豪邁。據太醫講,皇上肝火頗旺,心力急躁,力口之在漠北遭受忽寒忽熱,風餐露宿,得了風濕之癥。
群臣知道太醫的話甚有道理,若不是肝火旺盛,心力急燥,皇上何以在大病之中,還要再次御駕親征?不過這些風里浪里過來的大臣,都能揣摩出皇上的心思。上次在偏殿中直陳過失時,你們不是嫌我勞而無功么?我這回就偏要再次出師,拿回戰功來叫你們瞧瞧!他們太了解皇上的脾性了,這種既讓他自己嘗不到甜頭也讓百姓和大臣吃了不少苦頭的稟性,眾人都知道,誰也沒辦法改變。
出于這種原因,朱棣要往駕親征再次出兵漠北的詔旨頒出后,意外地沒一個大臣站出來反對,大家商議好了似的三緘其口。這一次北征,朱棣將心中的火氣發到本已臣服的阿魯臺身上,既然有人覺得是他戲弄了朕,朕就將他捉回來,叫你們看看,戲弄朕的人是何等的下場!
向來跨馬馳騁疆場的朱棣,頭一次坐上了車輦出征,他心中很不舒爿,但像他這樣站在地上都有些頭暈目眩的境況,怎么能坐穩馬背抓住馬韁?他不甘」已、,卻也無可奈何。大軍這次做好了遠征的充分準備,浩浩蕩蕩的二十萬大軍之后,追隨著比大軍更長的輜重隊伍。出動了大約有三十五萬匹騾馬,近二十萬輛糧車,還有二十多萬民夫往來奔忙著運送軍糧。但即便這樣雄壯的隊伍,進人到沙漠中時,卻突然顯得單薄,天地之間,再多的血肉軀干也是如此渺小。
大軍走得相當緩慢,當行進到阿魯臺駐地附近時,前鋒傳來消息,俘獲了幾個阿魯臺的音屬,他們聲稱阿魯臺得知大軍前來興師問罪,自知不是對手,已經匆忙向北遷徙,具體遷移到了什么地方,大漠茫茫,誰也說不清楚。
校尉輕聲慢語地稟奏著,朱棣感覺渾身冰冷,預期的激戰成了泡影,戰功自然也就失去了著落。“難道又是上一回的重演么?這樣如何回到北京?”朱棣暗自思忖著,表面不露聲色,面無表情地揮揮手叫他退下。等校尉走出了營帳,朱棣才似山崩一樣地轟然倒下,他眼前閃現出當年靖難之戰中,一幕又一幕生死激戰的場景,閃現出自己滿臉蒙上灰塵,將士們只有聽聲音才辨認出這是他們首領的場景,還有那插滿了箭矢,如同刺猬一樣的旌旗,多么令人神往啊!可是這一切都成了隔岸的風景,成了明日的黃花。朱棣感覺現實與夢幻相交錯,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滯留在茫茫大漠間倉皇迷惑日寸,終于有個叫人心動的消息傳來,韃靼王子也先土率領自己的部從,前來歸附大明。消息傳到中軍,朱棣長出口氣,他有種溺水后抓住根木棍的感覺。他立即命令也先土趕來覲見。結果令朱棣格外驚喜,也先土不像阿魯臺那般胡人氣息十足,他更有幾分文弱的神情,談吐十分文雅而且謙卑,相比之下,朱棣貝出奇地熱誠,特意賞賜給也先土旌旗旌表,并擺出一桌豐盛的往宴犒勞這位王子,雖然自己不能親自奉陪了,但筵席的隆重,仍讓也先土感動不已。
帶著這樣一個戰果,朱棣開始漫長的返回路途。但不知怎么回事,心中沒了那揪人心弦的爭斗,朱棣再也挺不下去地躺倒了。搖搖晃晃的車輦在沙漠草甸中艱難跋涉,似乎永遠也到不了盡頭。而朱棣卻已經意識不到這些,他混沌的頭腦里翻檢著生命當中的一件又一件大小往事,一個又一個鮮活人物。他的世界已經開始縮小到腦海深處。
昏睡了兩三天之后,朱棣終于目爭開眼目青,看看侍立在身旁的內侍,張開嘴微弱地叫道鄭和,鄭和,你從西洋回來了么?”
那內侍聞言一驚,但立刻明白過來,忙湊近了輕聲說:“陛下,奴婢是黃升,鄭公公此刻或許正在西洋的某個地方為陛下播揚我大明國威呢!”
“哦,”朱棣輕嗤一口氣,仔細再看看,終于辨認清楚了,眼前這個確實是黃升,黃們的干兄弟,兩人身材相似,話音也差不多,“黃升,現今大軍到了何地?”
“稟皇爺,剛到翠微崗。”
“你估摸著什么時候可到北京?”
黃升眼珠轉動兩下,彎腰說道:“皇爺,從來時的情形看,奴婢估摸著到北京恐怕得八月過半了吧?”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提高了聲音:“速傳朕的旨意,叫夏原吉來見朕。”
“這……”黃升一愣,旋即明白過來,爬在床榻旁囁囁著說,“皇爺,夏尚書此刻正在北京詔獄中呢,皇爺……”
朱棣搖搖頭苦笑了:“那就召楊榮來見朕好了。”
黃升這次伶俐了許多,忙接口說:“皇爺,楊學士他,他也在北京……”
朱棣卻再笑不出來,他癡癡地盯了彎曲女天穹樣的帳頂,良久才徐徐說:“朕身邊還有誰?”
黃升不知他問的什么意思,但也不能再猶豫,略想一下稟奏道:“皇爺,大學士金幼孜就在帳外附近,皇爺若要召見,奴婢這就去叫。”見朱棣疲憊地點一下頭,忙爬起身退出去。
金幼孜匆匆趕來時,朱棣正直眼望著吊了棉簾的帳門,秋風呼嘯著從四周旋過,聲音如同群狼長嗥,凄厲得動人心魄。看金幼孜來到近前,朱棣努力微笑了一下:“愛卿雖為大學士,倒也經常在地方官府中行走,愛卿看,朕所倡導之永樂盛世,可否還算名副其實?”
金幼孜顯然沒料到皇上見面會劈頭問起這話,但看看他枯黃的面皮和無神的雙眼,立刻也就明白了,猶豫片刻才拱腰回話:“陛下圣明,陛下自登大位以來,致力百姓生計,現今國力較洪武年間大為增強,百姓蕃息,人口大增,此等情形,有目共睹,陛下不必生疑,盡可放心息身子。”
朱棣聽得很認真,臉上并沒什么表情,等他小心翼翼地說完了,沉吟片刻又:“朕的人?”
“陛下文韜武略蓋過秦皇漢武,舉世公認,自不待說。”金幼孜說過一番話后,逐漸緩過神來,話語流暢許多,“陛下文治武功堪稱雙絕,編修永樂大典,遠播國威于西洋諸國,親征漠北,南征北戰,為鞏固北疆,又修葺北京,將國都北遷,臣遍觀史書,能做到這些一半的,已是寥寥,堪與陛下比肩的,臣還未看到。”
朱棣忽然露出微笑,搖擺一下枯瘦的手臂:“愛?不必再說下去,朕明白了。”
金幼孜不清楚皇上到底明白了什么,但他趕忙住了口,垂手站在一旁。彼此沉寂片刻,朱棣忽然幽幽長嘆口氣夏原吉和楊榮、楊士奇都是朕的忠臣,愛卿回去之后,當立即將他們釋放,朕之后人,就要靠他們來輔佐,大明江山興衰全在你們了。”
“陛下何出此言?”金幼孜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忙翻身跪倒章,“陛下些須微疾,不必思慮這么多,待不日還京后,一切再從容計議不遲。”
朱棣不以為然地搖手笑道:“任你使盡家中財寶,難買無常生路一條,這個道理,朕豈有不曉得的?唉,榮枯在天,生死由命,朕還是能想得開的。不過百姓們講,瓦罐兒少不得井上破,尿盆兒再刷也是臊,萬物皆有本性,朕向來自詡為馬上皇帝,能死在這營帳中,也就甚感欣慰了。”
“陛下!”金幼孜從未聽皇上如此隨和地說過話,心頭涌過一陣難以言說的感覺,張張嘴卻不知再說什么好。
朱棣面色平靜地招手示意他平身:“愛卿,快準備紙筆,朕有幾句話要說。”好在營帳旁側御案上擺放了文房四寶,金幼孜轉身捧過來。
“朕一生馳騁,功過在心也在天,任后人評說去吧,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近日將前塵后事思慮再三,深感天下百姓跟隨于朕,疲意有加,望后繼者體恤民情,以休養生息為治國上策。北京城中被天火燒毀的三大殿,不必修復,漠北再有戰事,以守為主,切莫窮追,所有政令,當考慮百姓負荷為先。朕之殯葬,禮儀盡量從簡。大位傳于皇太子,一應不到之處,皆以太祖祖制為準。”
朱棣一口氣說這么多,似乎有些勞累,他合上沉重的眼皮,喘幾口粗氣,轉臉盯住金幼孜,臉上流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忽然放輕了聲音說:“愛卿,朕知你素來忠直,有句話還要交代,朕去之后,地府沉沉,未免寂寥,朕欲讓后宮中朕曾召幸過的嬪妃追隨陪伴朕一程……這個就不必記下,愛卿傳朕口諭也就是了。”
金幼孜聞言一愣,猛地抬頭,正與朱棣渾濁卻意味深長的眼光相遇,他遲疑一下,抖動嘴唇答應道:“陛下放心,臣……遵旨。”
帳外風更猛了,卷起的股股黃沙漫天飛揚,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千軍萬馬行走在茫茫荒原上,似乎永無盡頭。此刻中原大地上,大江南北百姓正忙于收獲辛苦一年的收成,鄭和也正航行在西洋盡頭的各個角落,賣力地播揚大明國威。天地盡頭響起“吾上國永樂皇帝萬歲,萬萬歲”的呼喊時,朱棣已經魂魄隨風而散,飄揚在蒼茫宇宙洪荒中,所有的一切,都逐漸地成為了過去。
皇上駕崩的消息傳至北京后,京城頓時一片混亂。皇太子朱高熾派遣長子朱瞻基遠赴開平迎接靈柩,當即釋放出夏原吉等人,商議妥當后,率領文武百官在長城內居庸關下哭迎先帝。新皇即位后,將父皇朱棣和母后徐妃合葬于京郊昌平縣天壽山的長陵,尊其謚號為“體天弘道高明廣運圣武神功純仁至孝文皇帝”。
當金幼孜將先帝私告自己的口諭稟奏給新登基的皇上后,新皇當然不敢違背。后宮上百妃子在哀哀哭泣中,被賞賜了一頓精美的盛宴,之后有太監過來,每人扶住一個,將她放在張張小木床上,小木床的正上方懸好了一個個的繩套,太監幫著她們將頭伸進繩套中,一聲吆喝,啪地將床上活動的木板齊齊抽開,看著吊滿房屋的宮妃,新皇欣慰地想,這下父皇的在天之靈該不會寂寞了吧。
正如朱棣所擔的那樣,朱高熾身子不結實,即位沒多長時間,便很快步自己后塵而駕崩了。不過,也正如他立皇太子時聽從解縉的建議所想到的,他的皇太孫此刻已經成長壯大起來,順利地接替了皇位,國號宣德,而宣德皇帝英武聰明的勁頭,也正應了他的初衷。
向來不安分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在這場皇位的接連交替中,覺得大好時機已經到來,便趁朱瞻基年輕并且剛即位,扯起造反大旗,一如父皇當年奪取他侄子建文皇權時的靖難之戰,歷史仿佛輪回了一周,又開始重新演繹。然而朱高煦和朱高燧的運氣和謀略卻遠遠不及乃父,他們剛剛起事,朱瞻基便聽從大臣建議,御駕親征,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結果兩個叔叔很快被生擒活捉。
朱高燧再次表現出過人的機敏和應變,俯首認罪,被貶斥了事。惟有朱高煦抱著自己侄子未必敢拿自己怎么樣的念頭,倔強地強硬到底,結果讓自己侄子罩進一口銅缸中,四周堆上柴草,在熊熊烈火中,桀驁的朱高煦化作了灰燼。
不過,這是永樂朝以后的事情了,歷史的腳步不會停歇,它總在櫛風沐雨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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