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的迷茫(1)
自從對解縉編寫的所謂《文獻大成》深感不滿以來,朱棣就常常情不自禁地想到道衍。“說到底,解縉再有才,也不過儒生一個呀!”每次站在干清宮后院放眼各色花草時,朱棣就會想到這里曾經的主人,“當初建文任用的全是方孝孺一班儒生,結果怎么樣,亡了國而朕只用道衍這樣一個集眾家之所長的雜家,便奪得了天下,看來儒生誤國,這話雖難聽了些,卻是實實在在的道理。”這樣想來,他就越發覺得,要編寫一部名垂千古,叫后人贊嘆不已從而忘記或忽略自己是如何當上皇帝的大書,非道行不可了。
而令朱棣欣慰不已的是,自從道衍接受了編寫曠古大書的敕命后,不再像以往那樣躲躲閃閃,他將住處搬到文淵閣的后院,還喂養了一只大公雞,每天聞雞而起,翻檢書籍,謄抄文稿,孜孜不倦。不僅女此,他還主動經常出人朝閣和東宮,在華蓋殿中為太子和皇太孫講解子集百家的學問。朱棣簡直又看到了當年在北平時那個雄勃勃的影子,他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自文淵閣中再度熱鬧起來,曠古大書要重新修訂的那一天起,解縉便覺察出了潛伏在四周的危機。
盡管自己還是編寫新書的總裁官,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上對他的才能已經不大信任了,現在倚重的是另一個同樣擔著總裁官頭銜的少師,道衍和尚。對于這種連自己也心知肚明的情形,解縉滿腹憤懣卻又奈何不得。
“道衍算什么東西,不過一個讀了幾卷雜書,善于揣摩人心裝神弄鬼的臭和尚罷了,怎么也好往這種大雅之堂來湊!”解縉幾乎每天都這樣不平,卻又必須每天笑臉相迎。這讓他感到既壓抑又痛苦。他想也許應該再想辦法讓皇上注意自了。
盡管自己已不是文淵閣中最能說上話的人,但解縉仍然喜歡著自己目下所做的事情。畢竟和書本打了半生的交道,能每天守著這些筆墨過日子,解縉心里多少平和些。文淵閣緊貼宮城,就在文華殿的后邊,雖然比文華殿要低矮出許多,也沒有文華殿的氣勢,但比起皇城中的其他宮殿來,還算相當氣派的,并且它面積相當大,簡直要抵得上別的兩座大殿了。
文淵閣正廳內用許多屏風隔起來,道衍和解縉,還有隨后從朝中抽調來的許多當世文豪如楊士奇、楊榮弟兄兩個,還有胡廣、金幼孜等時文大家,他們會同其他翰林院官員,埋首于座座堆起來的書山中間,似乎每天都在艱難地跋涉。
平常時候,往往是個人翻檢個人身邊的書籍,有可選人大書的便做個記號,以備謄抄。偶爾遇到拿不準的地方,也繞過屏風幾個人頭碰頭地商議一通,如果參與商議的人多了,就干脆把屏風推到一旁,等合計畢了,重新拉過來,既互不干擾,又方便參考,大家都挺滿意,連稱這樣擺設好。
翻閱謄抄煩瑣而匆忙,時光悄無聲息波瀾不驚地流水一般逝過。天氣不覺中漸漸由炎熱變得涼爽,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來到了。正是在這樣一個秋日和風的天氣中,圣上親臨文淵閣,來視察那部能證明他不僅有武功而且文治同樣了得的大書編寫情況了。
道衍和解縉兩個總裁官陪同在最跟前,對圣上的話有問必答。當朱棣看到滿滿當當的書架上盡是大大小小的書籍后,甚是滿意。不過他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具體書目,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扭臉沖解縉問:“朕再三交代過修書的意圖,愛卿既然聰明過人,卻怎么始終不解朕意呢?”
解縉一愣,沒立刻明白過來圣上為何忽然責備起自己。“愛卿你看,這書架上固然書的數量不少,卻仍舊大多是儒家的經史之類,子集等書呢流傳于民間百姓手中的雜家書籍呢?都可曾收集了?”
這時解縉才明白一點,皇上是說自己仍舊走的《文獻大成》的老路。但他不大服氣,自古做學問便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皇上要編寫大書,不以儒家的經典和史書來做根本,那還像讀書人么?
但沒容他多想,道衍在一旁接過話頭:“稟圣上,老僧根據以前游歷時的印象,已派人搜求了一批書籍,像《山海經》、《道德心經》、《韻府》乃至三墳五典或民間私出的戲文小曲等,都有不少,正在運送途中,還有更多的尚在搜求中。”
朱棣這才滿意地點頭緩下語氣:“好,還是少師能體諒朕的心意,若按朕與少師的意圖編寫出此書,那才真正叫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呢!朕不是說過么,秦皇焚書,直到如今仍然遭人唾罵,朕雖然馬上得來的天下,卻要叫后人知道,朕文武并舉,并未損耗社稷黎民半分!唉,朕常想,生于天地之間,無過便是有功,不落埋怨便是有德,難啊!”
說著抬手拍拍道衍干枯的肩膀,卻忽然繃緊了面皮轉過臉對矮了半截的解縉說:“便是民間百姓,家道略好一些的,者要省出些余錢來買書叫孩子家看了長見識,朕掛了名的富有四海,倒花不起錢買書了是見識太淺呢還是確實沒錢,朕倒不愿意百姓去如此猜《朕。”
硬邦邦的一字一句砸在解縉頭上,也不等解縉再伶牙俐齒地分辯,轉回身對跟來的李至剛吩咐:“就依少師說的,禮部立刻選派一些通曉典史的差員,深人到各州府,各郡縣,乃至鄉間民宅中,但凡能搜求到的,一并買來放在文淵閣中,讓少師帶人斟酌使用0不要怕花銀子,務必求全求大!”
看李至剛唯唯諾諾地連聲答應,解縉渾身發冷,他現在終于親眼看到了,皇上和道衍這個不起眼的和尚走得是多么近,而自己,到底不知隔了多少層。他縱然一千個不情愿,卻只能自艾自憐。他想起皇上不止一次地說過要求大求全的話,可他始終是以為儒家經典的大和全,他未曾料到皇上會和這個有點邪門的和尚一樣,內」0里實際比自己狂放不羈得多。
皇上走后,解縉一連幾日怏怏地打不起精神。道衍卻仿佛年輕了十歲,這個古稀之年的老者,帶著滿臉風霜和滄桑,頻頻出人文華殿和文淵閣,在皇上和翰林院學士們中間穿針引線,馬不停蹄地商討大書的編寫情況。
一次聚眾商討時,道衍當仁不讓地坐在正位,看著下面緋衣紫袍的朝堂學士們說,“圣上說此次編寫書籍,要以此為契機,多置辦書籍,將來傳之子孫,也給萬代后人留個好文知禮的榜樣。”
說到這里,端坐一旁的解縉忽然憑了自己聰明悟出點道道,原來圣上還是心虛呀,他不想給后人留個憑借兵力篡奪皇位的惡名,要用一本大書來遮掩自己!難怪他如此看重這幫曾經要打要殺的書生。“神龍蒼茫云海間,天心難測呀!”從來都是高傲的解縉,此刻忽然感覺出了自己的淺薄。
就在解縉神思飛揚的當兒,道衍接著提名了一連串的副總裁官,而這些人基本都是平時解縉不屑一顧的。像太醫院的御用名醫趙友同,還有精于陰陽八卦三墳五典的金忠,都任命起來了。這幫人的加人,文淵閣立刻熱鬧了許多,而解縉卻始終認為,這樣固然熱鬧,文雅氣息卻減弱了不少。
逐一安排妥當,各地書籍或新丁丁的,或破爛得發黃霉爛,一車一車運送進來,差員們汗流浹背,好容易擺放妥當。這樣忙活著,不覺涼爽漸漸變得刺骨,回過神才知道,冬天已經到來了。
金陵的初冬陰冷陰冷的,潮濕的氣息順著每個毛孔直鉆到骨縫中。圣上格外體諒道衍年老,氣血暖不過身子,老早就叫人從宮城內搬來紅泥小爐,生著了放在腳下,同時也給了每人一個,一排排的小爐輕吐熱氣,大廳內頓時暖意洋洋。辦差的人者開玩笑地說,今年能這么享福,是沾了少師大人的光。
說者無意,但解縉卻敏感地想到去年這個時候,大廳里陰冷潮濕的情形,心里酸溜溜地簡直想投筆而去。“說到底,比起道衍這個和尚來,我還是狂放不羈得不夠呀!”他暗自慨嘆。
道衍還別出心裁地提出:“咱們編寫的這部書稿雖然要等完工后再由圣上欽定書名,但總稱大書大書的不好,不妨咱們先稱其為大典,如何?”自然人人稱好。
伴著冬季的漸深,大典的編纂正式熱火朝天地展開。道衍和禮部挑選出來的各類官員,還有從民間選來的宿學老生,都聚集到一處,更有許多深山高僧,古剎名道,地方名醫,林林總總,總數算下來就有千余人。
隨著人數的日益增多,文淵閣的寬大就變得狹隘。于是道衍又與金忠商議出個主意,讓國子監還有各地州府學堂中供養的學子秀才,將謄寫這個最費時間和人力的活計給承擔下來。粗略統計,選拔來謄寫的人約有三千之多,他們被從家鄉召集而來,在國子監中住宿,飲食費用由光祿寺提供。這樣一來,不但進度明顯增快,而且皇上要編修大典,要給天下讀書人辦一件大好事的消息不脛而走,頓時聲勢大振,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
朱棣其實正是要的這個效果,現在沒等自己特意吩咐便達到了,他自然格外高興。但這種高興又不能表現得太露骨,他就在永樂四年春天,借著到文淵閣再度查看大典編纂情形的機會,賞賜給道衍、金忠,還有楊士奇、楊榮兄弟羅紗衣物。另外的參與人員,或多或少,金銀玉器,人人有份。
被賞賜者歡天喜地,叩頭膜拜地稱頌皇恩浩蕩。而唯獨解縉心頭更覺不是滋味,看著比自己資歷和官階都淺出許多的人都領取了賞賜,可站立在人堆中等到最后,賞賜名單中竟然沒有自己的名字!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置信,但宣讀賞賜名單和賞賜數量的太監收起詔書,轉身就要離開文淵閣了,還是沒自己的名字出現。此時解縉終于明白,皇上其實上次召他進宮,要他講什么戲弄縣太爺的故事時,就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
但解縉仍然不甘心,他想,皇上不是口口聲聲要尊重天下讀書人么?自己不管怎么講,都當之無愧是讀書人的楷模,皇上也許暫時因了編寫大典不對胃口而生自己的氣,但像自己這樣才華橫溢名滿天下的人,他肯定不會不顧及影響,遲早要重用自己的。
而且解縉還不斷地想出以前的種種事情來安慰自己,譬如皇上發愁要誰當太子,始終猶豫不定時,是自己一句話就定了乾坤。這足以說明皇上還是看重自己的。但解縉仍然怏怏地打不起精神,他時常坐在寬大的桌面后邊吃吃發呆,翻檢起書籍來也是無精打米。
好像眾人也都很識趣,看解縉這副模樣,索性不來打擾,有什么需要請示的就去找道衍和金忠。漸漸地,他的桌邊就空前冷清下來,而道衍身旁卻熱鬧非凡,送上書稿的,請教問題的,幾乎絡繹不絕,這也叫解縉更加失落。他想不通,皇上一再聲明重文,為何卻將自己這樣的大才子給晾了起來。想不通的解縉反復思索自己總也走不紅的原因何在,最終,解縉得出個結論,皇上沒能重用自己,不為別的,還是自己恃才狂放得不夠,還要多顯露,多引起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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