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愛卿，”朱棣忽然話題一轉，眼光在百官中搜索著禮部尚書李至剛，“朕去年登位之初，便頒旨令全國舉行鄉試，現如今聽說會試已經結束，情形如何？”李至剛和眾人一道靜聽朱棣說得慷慨激昂，冷不防被朱棣問起，急忙邁兩步走到大殿中央，拱了拱手卻不知從何說起。

朱棣此刻正在興頭上，生怕冷了場，見李至剛低頭沉吟，忙轉個話題問：“李愛卿，父皇洪武朝中，每次會試能選中的有多少人？”

“稟奏陛下，當初我大明天下剛穩定日寸，選中的舉人不是很多，每次大約有三十幾人，后來隨著國家興盛，最多時，如洪武十八年乙丑科，進士就達四百七十人之多。”李至剛這才緩過神來，朗聲答道。

“好，愛卿對分內事爛熟于胸，可謂稱職，”由于心情好的緣故，朱棣語調中充滿吟吟笑意，“朕雖然也是初登大位，但天下情形卻不同于父皇，當今天百姓晏然安樂，人人不愁衣食，讀書人自然多出許多，卿須多選中人才，為我朝之用……以朕的意思，此次取進士，就和洪武十八年相同，也錄四百七十人。”

李至剛當然唯唯稱是：“陛下如此看重讀書人，實在是天下文人之福分，臣先代他們謝恩了。”說著倒下身子連拜幾拜。

朱棣臉上泛著紅光擺擺手：“禮樂治國，是君主的職分，有什么可謝的？朕又想起一件事情，俗話說，對失意人，莫談得意事。便選中的人再多，也有失意未中的。對于這些人，朝廷也不應虧待，你可傳朕旨意，令翰林院擇其中佼佼者，進人到國子監繼續苦讀，以待下回高中。”

“圣上如此體貼讀書人，實乃前人聞所未聞，臣不勝景仰之至！”李至剛慌忙大呼小叫地說，引得眾人也不便在一旁觀看，紛紛跟隨著拜倒在金殿中央，口呼萬歲圣明。

“罷了，罷了，”朱棣故作輕松地一揮手，“偃武必要修文，這也是太平盛世的根本。卿等下去想一想，如何才能使我朝文風如殿外夏初煦風般迅疾吹進天下子民心中。若有好主張，可隨時稟奏。”

眾人再次稱頌拜倒。朱高煦和朱高燧夾雜在人群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聲勢弄得有些頭暈。“沒想到朝廷這么穩固，憑高燧的心計，能翻過這條大船么？”朱高煦漸漸有點不踏實。

而跪倒在朱高煦兄弟旁邊的解縉卻心境如日光劃破云層，旋有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或許，我解縉大才大用的時機真的到了？”他壓抑不住地心？纟。既然圣上有旨意，要大臣想主意修文，作為文淵閣大學士的解縉立刻從中敏銳地覺察出些許皇上的用意，而想想自己文才滿天下，就連平常百姓都知道解縉是個大才子，卻至今尚未得到重用，他不甘」已。

正是在這種心態的鼓動下，解縉散朝之后，立即想起去年的七月初一時，皇上曾到太廟祭祖，自己正好陪著。祭拜完畢后，皇上閑聊當中說起讀書人的艱難，他還記得皇上曾說，讀書人之所以難成大器，難就難在不能讓胸中才識廣博，天下古今的事物，散亂記載在各種書籍中，簡直浩如煙海，極其不易查閱，要想博大精深，能不難么？

由此想開去，解縉還想起皇上當時就感慨萬端地提到：“朕想來若有閑暇之時，不妨悉數收集天下可尋之書，將其所記載的東西加以分類，用韻注的方式編排起來，使讀書人查尋起某處，如囊中探物般，那也算是大事一樁呀！”

當時在宗廟祠堂中，人人都顯得很拘束，解縉也沒想那么多。如今靈機一動，預感到這可能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機。匆匆思索一番，解縉連夜磨硯提筆，寫下一封長長的疏奏，將皇上以前的想法重新梳理一番，再力上自己對修訂一部這樣曠古大書的贊嘆，看罷自己先是神馳不已。燭火跳動著，解縉精0地寫完最后一個字，望望沉悶的暗夜，摩挲一下短須，自言自語道數十年寒窗苦讀，滿腹經絕終于可以派上用場了！”

實際情況確如解縉所料，本來已經忘記了許久的話被解縉一提醒，朱棣忽然找到了永樂王朝何體現尊崇文章道德的絕佳方式。他當即召來解縉，細細商議其中具體事宜。并在不久以后的一次朝會中傳下旨意，明確要修繕一部大書，一咅曠古未有的大書，并任命解縉為修繕總裁官。

“此書本意務求悉采天下之書，昔日秦皇重武輕文，以至焚書坑儒，天下莫不怨望。本朝一改其道，偃武重文，所有有才之士，皆可重用。大書修訂之要，務必求全求大，但凡經史子集，雜家百言，乃至天文地理，陰陽醫卜，都要體現。文淵閣大學士解縉，早有才名，現任命其為修繕總裁官，望其能領會朕意，勿厭浩繁，勿畏艱難。”

自從被任用為文淵閣大學士之后，解縉還是頭一次在朝堂上這么風光，當值日太監站在丹墀一側，當眾宣讀詔書后，解縉跪拜謝恩，不用眼睛，他也能看到自己正沐浴在一片羨慕甚至嫉妒的眼光中，而這正是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他飄飄然來。

那段日子，夏天的悶熱已經濃重地壓在金陵城的上空，金陵這座大火爐正逐漸地在升溫。但解縉卻感覺春天剛剛到來，渾身舒適而灑脫。編纂一部博采眾長的大書，對于他這樣一個滿腹經綸的儒家巨擘來說，并非什么難事。他要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在皇上面前顯示一下什么叫才，他當即不假思索地召集部屬，分門別類地安排下任務，憑著胸中對經史子集各種文章的爛熟，他幾乎不用翻檢書本，便一一布置完畢。

看到總裁官此胸有成竹，況且人家確實是當今天下知名的才子，文淵閣的眾人不由不順從，當下沒人提出異議，各人照章匆忙辦理謄抄。盡管安此，解縉仍然一日三催，每天批閱謄抄下來的草稿都到兩三更。雖然勞累，但解縉反而精神倍增，他知道因為這部大書的緣故，現在自己真正成了朝中的顯要，而不像以往那樣可有可無地是個點綴。僅此一點，他就相當滿足了。

眾人憋足了勁般，幾個月的工夫，一部大書由幾個身強力壯的金吾衛吃力地搬進乾清宮。朱棣當時既吃驚又高興，連聲對跟隨來交差的解縉說：“看不出愛卿果然才高斗，數月之內能編出如此煌煌巨著，著實難能可貴呀！”一邊贊嘆著，眼光在那摞堆得很高的書稿上流連，幾分愛不釋手地摩挲不住，信手提朱筆寫了個題目：“文獻大成”。

然而解縉這班人并沒高興多久，幾天之后，朱棣再次召見解縉，摩挲著御案上的書稿，似乎漫不經心地說：“解愛卿，當初朕要編寫這部書時，曾明確有過旨意的’不知愛卿可聽清楚了？”見解縉一愣，朱棣語調緩緩地接著說’“朕記得曾明確說過，朕要編寫的是一部曠古大書，是學問的集大成。也就是說，此書一來要全，要能夠輯錄各家學派的書籍，再者要大，要大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要不怕繁浩。愛卿編寫此書時，是否體會了朕的用？”

“這……”解縉已經從那語氣中嗅出了不大妙的勢頭，神情有些慌亂。

朱棣微笑的面孔忽然收住，微微蹙額：“朕仔細翻看過這些書稿，發覺所謂《文獻大成》，其實大半都是講說儒家之道，既然這樣，倒還不如稱之為儒學大成更名副其實些。朕說過，要全要大，要空前絕后，要能夠包容百家，像天文地理這些自不待說，還有什么陰陽，醫卜，僧道，民間小曲，技藝雜耍，統統要收容進去，惟有如此，才能稱得上大成！”說著說著，朱棣腔調愈來愈大，整個偏殿嗡嗡作響，解縉覺得自己被震得簡直再無法坐下去。

“唉，”朱棣忽然打住話頭，長長嘆口氣，“其實也難怪，卿雖有才子之稱，所學倒多半是儒家經道，堪稱鴻儒，不過朕要的卻是能包容一切學問的雜家，也就難為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殿中仍然陰涼如故，但解縉額頭上已經布滿汗粒，身上也濕乎乎的黏住了衣裳。但解縉全然不覺，他倒退兩步，伏在地上打著顫音說：“臣辜負了陛下期望，罪該萬死，臣請求重新修訂此書，定不負圣上所托。”

朱棣卻不以為意地擺手說：“朕知道編寫此書的艱難，倘若誰都能輕易編寫出來，那還能叫曠古么？就依解愛卿的話，將此書拿回文淵閣中，打亂了重新修訂。另外，朕還想再安排一個總裁官，也好與卿共同商議。人選么，朕已看中了一個，就是當年與朕不離左右的高僧道衍。”

“道衍？”解縉心中暗叫一聲，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個胖大而神情始終憂郁卻又隱藏著許多不可猜測心思的怪異和尚。雖然此人久聽大名，但倒還沒打過多少交道，不過憑著直覺，解縉知道這肯定是個難對付的角色。況且皇上對這個和尚的信任，自然無以復力口，將來大書編寫完成后，功勞能分給自己多少？這莫非是皇上舍棄自己的一個過程？

“陛下，那道衍師父，他……他不是到天界寺中去作和尚了么？”因為有些發急，解縉斗膽反問出一句。

朱棣嘴角滑過一絲笑意：“出家作和尚無非就是為了隱居世外，小隱隱于山野，大隱隱于朝堂，朕不妨讓他作個大隱也就是了。朕記得道衍以前對朕說過，處草野之時，不可將自己看得太小，坐朝堂之日，不可將自己看得太大。足見其身在江湖，心存魏闕。朕這就將其召來，此人所學龐雜，非一般儒生可比，解愛卿可與他好生切磋。”

話說到這里，解縉自然再找不出什么理由，他只能違心地稱頌一句“皇上圣明”，然后默默地退出。

道衍雖然還住在寺院中，卻已不是許多年前的那個普通僧人。他在冊立太子后便被封為資善大夫，官職是太子少師，從一品的文官，滿朝大臣之中，他可以隨意站立在前班了。不僅纟此，朱棣還特意發下一道口諭，恢復其從前的俗姓俗名，令史官記載其作為時，直用其名姚廣孝。

圣意自然難卻，也是推脫不掉的，但只要準許自己繼續住在天界寺中，有個安安靜靜修身養性的環境，道衍也就知足了，他想自己得用很長的時間去思索過去幾年中的所作所為。道衍偶爾也出去走走，沿途百姓窮莊敝戶，比他當年好不到哪里去，而渾身黑衣，扎著綁腿的皂隸們收取租稅的身影卻比他印象中更加頻繁。當他回來問起朝廷官員百姓的賦稅何以此之重時，他們竟有些吃驚地說：“姚大人是皇上身邊的人，難道不知道么？聽說皇上要讓海外諸國都了解大明的富庶強盛，想建造諸多大型的海船，命人遠赴海外，以遠播國威。這不，要造大船可不是容易的事情，那得白花花的銀子不住地往里填。”

官員們說這話時，道衍始終低著頭，他害怕遇到對方的眼光，他知道，別人一定會認為這是他出的主意。雖然他不在皇上身邊，甚至沒在朝廷中露過面，但別人仍然會這樣認為。也難怪，當年朱棣南下征戰時，道衍穩坐北平，那時許多謀略的籌劃就有他的影子，這次自然也不會例外。

“國庫中的銀子有限，要造許多這樣的大船，還得靠了百姓的租稅呀，不多收些怎么行呢？”官員們的回答大體一致，讓道衍心中五味雜陳。時隔不久，召他進宮的口諭便由鄭和給帶來了。道衍這次并沒像以往那樣找借口推三阻四的不去，他很痛快地答應下來。鄭和對這位皇爺一直念念不忘的和尚多少有些神秘感，待傳過了口諭后，笑嘻嘻地湊上前拱手施個禮說：“少師大人，得罪地問一句，以往皇上召您，您都不是說老邁，就是腰腿疼，這回此痛快，真是難得呢！”道衍微微一笑：“鄭公公，自家有病自家知，自家欠債自家還，老僧年屆古稀，若不抓緊了時間，恐怕今生也還不完孽債喲！幸虧皇上給了老僧這么一個機會，說實話，老僧也正這樣想呢！”

鄭和聽得半懂不懂，但也不便再問下去。含含糊糊點頭答應時，道衍卻繃了臉皮問：“鄭公公，也恕老僧問一句得罪的話。公公常在皇上身邊，消息最靈通不過。聽說修建大船出海遠播國威的事……”

“原來少師大人也聽說了，”鄭和不等他說完，立刻臉上泛起紅光，喜滋滋的表情洋溢出來，“皇爺確實有這個打算，皇爺說了，我大明自永樂王朝開始，當進到一個新境界，對內要偃武修文，整治出一個曠古的太平盛世，要百姓永樂萬載。對外卻要文武并用，以文來感化異邦，若他們實在魯莽不通事理，則武力強行征服。皇爺說，以前歷代最多不過遠征漠北，而大明永樂貝要南北并重，要炫耀國威于海外，叫普天下之人都知道永樂王朝曠古難尋，圣上是曠古之君。”

“嗯”道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終于聽明白也悟出了圣上心底深處一些沒說出來的東西。“燕王成了皇上，終究底虛，方孝孺等人罵他篡位，他可以將這些人零割整剁，但普天下人心里的想法，卻如何消除呢？將來史書上如何評論呢？也只有依靠這樣來證明自己了，也只有如此來消除千萬人心中的耿介了呀！”道衍暗暗感慨，感慨于一個人的良苦用卻又無法對任何人交底。

他忽然想到自己，其實自己也何嘗不是如此呢？“少師大人，”鄭和卻沉浸在方才的喜悅中，沒看他的臉色，繼續說，“皇爺說了，奴婢出生在江南，熟悉水性，又下過海，等騰出工夫來，建造大船時，叫奴婢當總監工呢少師大人，奴婢自小便想著干一番大事業，現如今能有這樣一個機會，皇爺又信任奴婢，真是太好了！”隨放低了聲音，“少師大人奉召人朝，聽皇爺說是想叫您主持編寫一部大書，解大學士以前編過，不合皇爺」0意。看來大人往后就經常出人朝堂了，若有機會，還請少師大人多替奴婢美言幾句。”

又是一個想干大事業的年輕人，和自己當年一樣啊道衍感慨萬端地想，什么才是大事業，等干完了，回頭一看，煙云茫茫啊！可有這樣的想法，不甘心碌碌，能是錯嗎？就像蜜蜂采花，若不將花損壞，能采得蜜么？看來世間之事，實在難以兩全呀！

見道衍沉悶不語，鄭和彎腰看看他枯皺的臉面，忽聽他干癟的嘴中輕吐一句：“唉，花又不損，蜜不得成啊！”

“什么，少師大人您說什么？”鄭和既沒聽清，更沒聽懂。

道衍卻回過神來，改了口說：“鄭公公年紀輕輕，有此大志向，著實叫人佩服。好，老僧在《道余錄》中曾寫過，日日行，不怕千萬里，常常做，不怕千萬事。鄭公公有此志向，定然能做出不凡之大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