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轉眼已起兵三年有余,轉來轉去雖說勝仗吃了不少,卻總轉不出河北山東一帶。那么看來,江山社稷是無大憂了。雖說其他地方兵力空虛,基本上無兵可守,但那又能怎樣?俗話說當局者迷,他們既然鉆了牛角尖,自然想不到長驅南下,況且不知虛實,他們也沒這個膽量。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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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曲終人未散(1)(1 / 1)

曲終人未散(1)

燕王轉眼已起兵三年有余,轉來轉去雖說勝仗吃了不少,卻總轉不出河北山東一帶。那么看來,江山社稷是無大憂了。雖說其他地方兵力空虛,基本上無兵可守,但那又能怎樣?俗話說當局者迷,他們既然鉆了牛角尖,自然想不到長驅南下,況且不知虛實,他們也沒這個膽量。思來想去,建文帝愈覺踏實。忽然想起這兩日未見翠紅的面了。眼下正是空閑,何不過去瞧瞧?正要吩咐太監們抬肩輿,許公公屁顛屁顛跑進殿來,氣喘吁吁稟報說擒住了兩個偷漢的宮女,奇的是那個男的竟然不是太監,只是個修園的工匠。

建文帝正在興頭上,很樂得管這等閑事。待問明詳情后,氣呼呼地一思袍袖站起身踱兩步,嘟嘟囔囔說道這還了得嗎?這是皇宮,最干凈的地方。豈容這等狗男女臟污了?朕自小讀圣賢之書,飽知大義,今兒出了這種事情,真真讓人臉紅!你快去,將那三個狗男女審明了,著錦衣衛狠狠用刑,末了亂棍打死,遠遠地扔出宮外!”

許公公叩首不已,連聲答應著倒退出殿。建文帝氣猶未消,扭臉看見身后兩個打扇的宮女,厲聲喝道:“看到了嗎,不守婦德絕沒有好下場,世間道義千千萬,人倫最最為先!記住了,下去后對宮里下人們講講,休要不知廉恥!”兩個宮女戰戰兢兢,放下扇子叩頭領命。

不一刻許公公又跑上殿來,連叩三個響頭說道:“哎呀,皇上,老奴罪該萬死!方才將那三個人押在內務府,讓幾個小奴才看著,不料老奴剛走,翠美人隨后趕到,說是皇上要親自審問,將他們三人給帶走了!”

“噢?”建文帝騰地站起身來,“朕并未見到過翠美人,更未說過親審。她假傳圣意,帶走三人是何用意?”忽然殿外值事官進到門口叫道:“稟皇上,翠美人求見。”

建文帝求之不得,連呼快進。翠紅盛裝淡抹,嫵媚中不失端莊。款款走近御座前跪拜施禮。建文帝早將剛才疑慮忘盡,滿臉堆笑說:“愛妃不必多禮,看。”

翠紅卻站著不動,漲紅臉說:“臣妾不敢,臣妾有罪。”

“噢?罪從何來啊?”建文帝盯住翠紅,饒有興趣。

“臣妾私放宮人,還請皇上治罪。”翠紅猶豫片刻,終于小聲吐出一句。

建文帝哈哈大笑:“愛妃還不知道朕么?朕乃寬仁之君’既是愛妃殿中之人’愛妃領回去自行處罰也就是了。”忽然又想起來,止住笑問道,“愛妃,那個男子,許公公說并非太監,乃是修花園的一個匠人,你為何將他也領走了?”

“這……”翠紅臉越紅了,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說。

建文帝臉色漸漸嚴厲起來,勉強柔聲問:“愛妃有何隱情,不妨從實說來,朕最善解人意,自然不會怪罪的。”

“陛下,”翠紅一咬牙,橫下心把潤生和自己的前前后后略述一遍,“臣妾知道陛下仁義為懷,最能體會人心之甘苦。臣妾不敢絲毫隱瞞,懇請陛下體諒下民之苦,不再追究。”

建文帝聽翠紅講她與潤生自小青梅竹馬,年長以后本來就要成親,臉色愈來愈陰,雙目漸漸冷峻,沉吟半晌終于說:“那么說來,那個工匠是你的野漢子了!”

“不,陛下,臣妾與他自幼相知,兩小無猜,并非陛下說的那么骯臟!”翠紅羞得無地自容,急急分辯。

“哼!裝得還挺像。怪不得朕第一回召幸你時,沒有見紅,原來是個破爛貨!”建文帝冷冷的目光里,又射出幾分鄙夷來。

話音不高,翠紅聽來卻如炸雷一般,撲通跪在地下:“陛下,臣妾雖是賤民,卻也知道禮義廉恥。臣妾說過,那是小時候幫家里打棗子,從樹上跌下來摔的。臣妾與他雖是從小相好,可并沒有甚不軌之事啊!”

“說得倒好聽看看你殿內宮女做出的事情,就知道你等都是一幫賤人!”建文帝覺得一股醋意涌上胸中,沖動著大喊,“賤人,賤人,全是一幫賤人!”

幾句話尖刻凌厲,如萬箭攢心,翠紅淚灑金磚,嗚咽道:“那么陛下以前說喜歡臣妾,都是的了?”

“那倒不假。不過朕喜歡的是白璧無瑕,不是什么破爛玩意兒!”建文帝越說越怒不可遏,“許公公,你傳令下去,緊守各處城門,一旦將三個賤人抓住,立刻碎尸萬段!”說罷氣哼哼地思袖進到內廷。

恍恍惚惚中,翠紅不知如何被宮女們扶回儲秀宮。皇上變臉變此之快,她不知道潤生他們是否已經出了城。“賤人,破爛貨!”尖利的話語總在耳邊響起,聲音振聾發職,像利刃般一點一點割著她的心。

“娘娘用點兒銀耳燕窩湯吧。”有宮女過來輕聲問。翠紅搖搖頭:“好妹子,一會兒要是皇上來了,你就告訴他,翠紅說了,她不是賤人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想靜靜地歇會兒。”小宮女欲言又止,答應一聲退出去,反手將門關上。

回到內廷,建文帝仍然怒氣未消,無緣無故地又涌上幾分尷尬。翠紅肯定和那個叫什么生的工匠有過那種私情了,自己堂堂一個皇帝,揀的卻是別人用過的,唉,真真晦氣!在他看來,這種事比起前線打仗更令他牽腸掛肚,耗費心力。忽然外間有說話聲,似乎吵嚷什么。建文帝大步出去,見一個宮女正和守門太監急紅了臉說話。建文帝厲聲高喝:“干什么的這是!”

兩人嚇一大跳,雙雙跪倒。守門太監說:“陛下,這個宮女非要見皇上!奴才宮女嚇作一團,囁囁道:“本不該打擾圣上,可翠美人剛才上吊歸天了,眾人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翠紅上吊了!”建文帝吃驚非同小可,不及細問,抬腿就往外走。幾個太監慌忙朝外喊道:“圣上出宮了,快抬肩輿過來!”

翠紅尸體停放在儲秀宮偏殿雕花大床上。肌膚尚未僵硬,面色平靜,似乎還略帶些淡淡的笑意。看著一個大活人轉眼成了陰陽兩界,方才的怒氣和醋意煙消云散,想到后宮雖有千百嬪妃宮娥,個個妖嬈有余,端莊不足,似翠紅這樣溫柔又不失莊重,端莊中又有無限柔情詩意的女子,千里挑一,往后再難遇到,建文帝追悔莫及,忘情地撲上去慟哭半晌,末了吩咐太監宮女:“好生厚葬翠美人,規格要高些……就葬于水西門外萬歲崗上。”

翠紅既死,而潤生和兩個宮女也沒有抓到。不過建文帝已無心過問這些,事情不了了之。時光倏忽而過,未等建文帝從翠紅之死的陰云中解脫出來,前線壞消息卻一個接著一個,令建文帝粹不及防,如同當頭挨了一悶棒,連喘息的空兒都沒有。

十二月中旬,燕軍忽然放棄河北與山東的爭奪戰,只留小股兵力與之周旋,精銳部隊卻取道蠡縣汊河,避開真定與德州守軍,直插山東,進人淮北……

建文四年正月初一,燕軍攻占槁城,糧草源源南下,兵威大振。正月十五,占縣,奪州……

正月底,燕軍于淝水大破朝廷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深人朝廷腹地,逼近宿州……

二月中,燕軍繞過宿州,緊緊尾隨南逃官軍,迫近淮河……

四月中旬,朝廷集聚江南僅有的兵力堵燕軍南下,雙方會戰于靈壁,結果官兵大敗,主將平安被活捉后投降,自此官軍糧道被燕兵截斷,局面更為艱難……五月二十日,揚州守軍獻城投降,燕軍兵臨長江,南京危在眉睫……

建文帝怎么也想不通,雙方本來在山東河北一帶拔河似的推拉個不停,怎么朱棣突然大徹大悟似的,一下子洞察到朝廷的實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竟然打到長江更令人氣憤難耐的是,那些個封疆大吏,平日里滿口忠義道德,私下里卻首鼠兩端!見燕軍如今勢盛,竟一個個投靠過去,每日里都有獻城投降的消息傳來。最后建文帝已見怪不怪,也由剛開始的憤怒轉為嘆息:“唉,外賊易打,內奸難防。褒人貶人皆是口,扶人推人皆是手啊!”

話雖這樣說,辦法卻總是要想一想的。朝會時面對齊泰、黃子澄和方孝孺,建文帝的信心正一點點消失。城外長江對岸已是燕軍的天下,朱棣此刻就能望見金陵城墻“唉,計將安出啊!”建文帝垂著頭’唉聲嘆氣。

“陛下勿憂,這都怪臣等思慮不周,讓他們鉆了空子。”齊泰強打精神,臉上盡力作出鎮定自若的樣子,“城中尚有勁旅二十萬,況且城高墻固,他們一時半刻是打不進來的。盛庸、鐵弦等正集結山東河北之兵力,隨后趕來。只要我等拖他些時日,待盛庸大軍趕到,前后夾擊,生擒燕王并不是難事。”

這番話看似有理,可仍搬不走壓在眾人心頭的巨石。方孝孺倒是眼睛突然發亮,搶聲說:“對!咱就給他來個拖兵之計!若想拖住他,臣倒有個好主意。不如派人前去議和,許燕王以封地,世襲爵位。不管他是否同意,使者來往,都需些時日,讓他在不覺中等到盛庸領兵趕來。”

建文帝想想也只有這個法子。眾人推出李景隆和茹常前往燕軍營中議和。因為李景隆與燕王沾些親戚,又是手下敗將,想來燕王不會拘留他茹常雖是國家重臣,但在兩軍交戰中未曾出過頭露過面,燕王對他無甚積怨,即便說不成,料也無妨。

二人本不想去,可圣命難違,只得換上一身素衣素胃,乘一葉扁舟,過江來見朱棣。

燕軍大營列江而手,前前后后數十里。朱棣行轅居于當中,行轅大門正對南京外金川門。大門外側,一桿大旗獵獵飄在半空,斗大的“燕”字似乎展翅欲飛,數十名高大威猛的軍校衣甲鮮明,手持刀槍護列兩側。

二人小心翼翼,遞上拜帖。少頃高一聲低一聲從里向外傳道:“傳李景隆、茹常進帳!”二人躬身屈腰,被引導官領進朱棣大帳中。

帳內收拾得干凈利落,左右各立兩根大柱,柱上各雕一條盤金大龍。帳頂掛一幅滿堂紅的彩幔,中央設一張寶案,案臺攤開著書卷,文房四寶齊全。銀臺并列,尚有半截未燃盡的畫燭。若不是門旁一側兵器架上站立著刀槍斧錘,儼然就是一座典雅行宮。朱棣頭戴鳳翅金盔,兩枝雉尾高高翹起,身披鎖子黃金甲,內襯盤龍蜀錦戰袍,長髯飄飄,面色威嚴,端坐于案后虎皮帥椅上。二人見這番氣勢,更覺底虛,蹭到帳中,膝下一軟,雙雙拜倒:“王爺千歲。”

朱棣嘴角掠過一絲笑意,捋捋胡須,緩緩說道:“景隆啊,你是曹國公,也算列侯之一,怎么行起如此大禮來啦?本王可當不起喲。”

李景隆期期艾艾,跪也不是,起也不是,惶恐間汗流浹背。好在朱棣隨后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起來吧,左右,看座。”他們這才如蒙大赦地謝過了,側身坐在下。

半刻無語,二人覺得心跳得穩些了,才囁囁嚅嚅,你一言我一語地將來意說清。朱棣聽完后撫須冷冷笑道:“本王是洪武爺的親兒子,早已受命裂土分封。本王本來就是藩王嘛!曹國公剛才說朝廷愿意割地求和,這個本王就不明白了,我乃皇家,此番舉兵本是為了國家太平,若為了割地,那割的是誰家的地呢?你見過割自己身上之肉往自己嘴里塞的嗎?笑話,真是笑話!”

二人點頭不迭。朱棣看看二人,忽然變了聲調,極親切地說:“你二人皆國之重臣,本王心下甚為敬重。韓信當年不忘漂母一飯之恩,那是以義換義啊!本王即日將攻打金陵,本王常聽人說,饑時一口,勝似飽時一斗。你二人可明白本王之意?”

二人心中一驚,又是一喜,接著一絲慌亂,不容多想,“嗯嗯”地胡亂應著再次屈身下拜,告辭出營。

緩兵之計未能行通,盛庸、鐵鉉所率兵力現在究竟到了何地,朝廷快報已被阻在城外,誰也說不清楚。唯一能看到的,是燕軍兵臨城下,將南京十三城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建文帝如芒刺在背,慌忙升朝華蓋殿,命值日太監于午門外擊鼓傳臣。震天鼓聲咚咚響了半日向,才稀稀拉拉來到幾個,無非齊泰、黃子澄、方孝孺和卓敬等人。建文帝心亂如麻,也無心再計較這些,聲音打著顫問道:“諸位愛卿,今日能來上朝的,皆是國之忠臣。家貧知孝子,國難見忠臣啊!燕軍已大兵圍城,援軍卻遲遲不見蹤影,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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