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未散(2)
沒等有人回答,忽有幾個衛士簇擁著徐增壽吵吵嚷嚷走上殿來。一個將佐跪拜在地:“陛下,臣奉命守儀鳳門,徐增壽暗地里聯絡英武衛、龍虎衛的幾個將官,企圖開門降敵。幸而部眾不從,將徐增壽就地拿獲,押解來聽陛下發落!”殿上眾人聞言都是一愣,看看徐增壽,目光中雖有幾分恐慌,卻掩飾不住興災樂禍的神情,跪的姿勢也是懶洋洋的,完全一副無賴模樣。建文帝又驚又氣,拍案大叫:“好啊,好啊,朕還有座南京城,你就這樣子了。徐增壽,你也算皇親國戚了,怎么能對朕這樣!”
徐增壽翻翻白眼珠,還未答話,有個將佐踉蹌著從右順門過來,將殿上金磚踩得通通作響,撲通跪倒在御座前,喘粗氣說:“萬歲,萬歲爺,大事不妙,燕軍已殺進內金川門了!”
晴天一聲霹靂,殿上所有人都呆住。建文帝直著眼,臉色煞白,張幾下嘴才說出話來:“你看清楚了沒有,城中不是有二十萬大軍么?”
“回陛下,是……是李景隆他們開城門投降了!”將佐頓足捶胸,大聲叫道。
“??!”建文帝一瞬間眼前金光四濺,他覺得雙耳嗡嗡作響,驚慌和恐惑似乎反不如剛才那么強烈,倒是一股股瘋狂的念頭滿身亂竄。他呼地從御座上站起,仰天哈哈大笑:“朕向來以仁義為懷,究竟犯有何過,蒼天不容,親戚離叛!”大笑著走下臺階,眼角余光中,他看見了跪在地下的徐增壽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絲冷笑,眸子里閃過幾分狡黯。
“哈哈!眾叛親離!來吧,朕的仁義又有何用!”建文帝腳步飄飄地走到徐增壽身邊?!安痢钡貜膶⒆羯砩铣槌鲅?,“?。 币宦暣蠼校p手揮刀狠狠朝徐增壽頭上劈去。
徐增壽猝不及防,雙手護頭慘號一聲,刀影閃處,一股濃血如瓢潑大雨噴灑過來,建文帝在濃濃的血腥味中放聲大笑。
金川門雖然離皇城還有段距離,但兵如潮水,不可遏制,很快涌進西安門、洪武門和北宮門,宮內登時大亂。宮女太監們呼號連天,沿各殿甬道拼命往貼近紫禁城的朝陽門方向逃竄,企圖從那里出去混人百姓群中,免得遭燕軍屠宮。
紛亂中,史鐵有幾分恐懼,也有一絲解氣?!皝y吧,亂吧,他奶奶的,這幫作威作福的狗東西們也有今日!”他沿奉先殿向西奔乾清宮方向跑去。史鐵知道奉先殿中的值錢器物早被刁鉆的宮女太監們揣了逃走。乾清宮那邊可能還有些金銀器具。“來一趟不能白來,拿些東西回老家,和翠環帶孩子過安生日子去!”他氣喘吁吁,逆著眾人拼命往前擠。
路上人越來越少,接近乾清宮時,幾乎不見了人影。史鐵忽然聞到一股濃濃的焦煳味,抬目艮一看,哎呀,乾清宮著火了,火勢很決,血紅的火苗四處舔噬,滾滾濃煙遮天蔽日。“莫非燕軍已經到了這里?”史鐵不及細想,扭身想往回走。他深知自己雖是燕王派來的,可普通士卒哪里知道這些,他們怕是見人便砍,還是躲遠些的好。
剛一回頭,迎面撞在一員將佐身上。那將佐見是個太監,怒目圓睜,大喝一聲揮劍便劈。史鐵雙腿軟軟的幾乎癱倒,一個念頭飛快閃過,“我史鐵就這么著稀里糊涂地完了?可惜再也見不到翠環和孩子了。”
不料那人劍舉到半空突然停住,急急叫道:“史鐵哥!”
史鐵慌亂間細眼一看,咳,原來是潤生呀!潤生扔下劍二人相擁抽泣。史鐵紅著眼圈笑笑說:“潤生,一年不見,你都混成大將軍了,怪不得剛才一下子沒認”
潤生也抹淚淡淡一笑:“史鐵哥,這回燕王多虧你報的那個信兒,他們本來在河北山東一帶打得焦頭爛額,爭來奪去就那點地盤。俺千辛萬苦找到燕王營盤,把你那個信物一交,他們就相信了。當時那個叫道衍的和尚大腿一拍說,‘這可真是當局者迷,咱這三年仗真是白打了!’當下便揮軍一路南下,直取應天。這不,一年不到,把狗日的皇上的老窩就給端了!當初燕王見俺傳了這么個重要的信兒,嘉獎了好幾回,如今俺是朱能帳下的千戶啦!哎,史鐵哥,翠紅呢?這里亂的,剛找了天不見人。”
史鐵愣愣神,知道隱瞞不過,遂將翠紅如何負氣上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潤生聽著臉色漸漸黑紫,盯住沖天大火忽然哈哈大笑:“狗日的皇上,燒吧,燒死你一家子龜孫!翠紅啊,你看到了吧,潤生給你出氣啦!”
史鐵見他問到翠紅,立刻想起翠環,使勁扯住潤生衣甲問:“哎,潤生,你嫂子怎么樣,生了個男孩還是女孩?”潤生見問,臉色瞬間又灰暗下來,垂下頭去不吱尸。史鐵見狀;里火急火燎連尸他冋。
潤生咬咬牙抬起臉,雙眼映著熊熊火焰和濃濃黑煙’緩緩說:“史鐵哥’俺心里一直記掛著嫂子,上回借押運軍糧去了一趟北平,在王府中找見了一個伺候過嫂子的丫頭,她開始支支吾吾不敢說,禁不住俺百般哀求,還給了她一大錠銀子,她才說了實話?!鳖D了頓,終于下狠心將翠環難產致死的事說了個大概。
史鐵頓如五雷轟頂,心中那點希望轉眼間灰飛煙滅。但他并未大喊大叫,反而放下一副重擔似的沖潤生笑笑。潤生見他臉色灰白,笑得慘兮兮的,本想安慰兩句,可自己心中也是針刺般疼痛,一時找不出話來。
對視片刻,史鐵忽然問:“潤生,誰讓你放火燒乾清宮的?”
“自然是燕王嘍!他悄聲吩咐俺說當今皇上無道,活捉了他也不好處置,不如一把火燒了省事。俺說皇宮這么大,誰知道他在哪里呢?燕王想想說皇后皇子們全在乾清宮,此刻他一定也在那里。這不,俺就奉命帶幾個人先突進了。嘿,你還別說,真他娘的解氣!那皇上連他的雜種們一定都成灰了!”這時人馬雜杳,后續部隊涌了進來。潤生將史鐵拽到路邊說:“史鐵哥,這回咱立了大功,走,去見燕王去,給你也弄個官當當,也不枉咱苦了半輩子!”
史鐵慘然一笑:“潤生,這兩年我也把這世事看透了。老婆孩子又都沒了,我這心哪,更覺得冷了。你想想趕走個皇上,不過又來一個新的,到底誰好誰壞,說透了還不一個樣?潤生,放火燒皇宮雖說是燕王下的令,可燒皇宮是天大的罪名呀,不管燒死沒燒死皇上,那都是要誅滅九族的!萬一有人吵嚷起來,燕王吃不住勁,還不拿你來當成替罪羊?潤生,聽哥一句話,咱也別貪圖他什么大富大貴了,趁亂趕緊跑出去,找個地方安安生生過一輩子。潤生,咱根本弄不過人家?!睗櫳惫R粨P滿臉不解地說:“史鐵哥,咱受苦受難這些年,就這么著走了,豈不便宜了他們!不行,到手的富貴不拿,那叫什么事兒?俺就是要當個大官,先把害死澤生的那個什么府尹給宰了,再把什么許公公之類的家伙一個個收拾掉,也好出了這口惡氣!”
這時有幾名軍校過來叉手報告:“史將軍,王爺有令,命你回去交差!”
潤生看看史鐵,急急地說:“史鐵哥,你先在這里等著,俺去去就來!”說著撿起地上的劍放回腰中劍鞘,慌慌張張地走了。
史鐵緊趕兩步:“潤生,潤生!”可聲音淹沒在畢畢剝剝的火聲中。大火越燒越旺,順風已燃著了附近的交泰殿和坤寧宮,連西北角的清寧宮也開始冒出縷縷黑煙,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朱棣正端坐在午門外的玉輦中,太監將領里里外外簇擁了一大堆。潤生一溜小跑,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近前,跪拜畢正要說話,朱棣卻陰沉著臉先問道:“那宮中大火,是你放的?”
潤生聞言一愣,囁囁回道:“不是王爺吩咐過的么?”
朱棣勃然大怒,手拍扶手大叫:“放屁!本王讓你肅宮,禁止兵丁進去擾亂宮人,如何會讓你放火?本王此番用兵,正是清除皇上身邊小人,保護皇上坐穩江山。纟今皇上就在宮中,你竟敢大逆不道,欲放火弒君,是何居0?”
潤生瞬間摸不著頭腦,如一盆冷水迎頭潑來,他剛想辯解兩句,又聽朱棣喝道:“你目無圣上,將置本王于何地?”怒氣沖沖地向左右大喊:“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救火,救皇上!”左右眾人答應一聲,立刻四散奔去。
朱棣仍然怒氣未消,手指潤生厲聲說:“你是何居心,放火燒宮還要嫁禍于本王,欲置本王于不仁不義!許公公,先過來掌嘴!左右,拉下去斬了!”
潤生終于有些明白過來,可還未等張口說話,許公公左右開弓,巴掌雨點般落在臉上,根本發不出聲來。連打幾十巴掌,兩邊幾個衛士過來,把潤生往一邊拖。雙眼被打得直冒金星中,潤生認出了眼前這個白胖老頭,臉皮如泡在水里的豬肉一般慘白浮腫,眼里卻射出兩道寒光,一瞬間他全想清楚了,他全明白了,就在砍刀落下的那一刻,他終于喊出了一句:“史鐵哥,后悔不聽你的話,相信了這幫人哪!”
許公公心頭一動,對呀,忙東忙西的,怎么不見史鐵的影兒?他干什么去了?
史鐵此刻正換上了百姓衣服,隨眾人出了朝陽門,斜陽余暉中,他轉身最后看一眼煙霧籠罩下陰沉沉的紫禁城。
跑去救火的親兵少頃來報:“乾清宮中找到一具尸體,已經焦黑,辨不出面!”
朱棣臉色凜然一變,邁前兩步逼視著那親兵,急急問道:“可是個中等身材,體態微胖?”
那親兵被逼視得倒退兩步,語無倫次地抖聲說:“可能……正是……”
朱棣不等他話音落下,手拍前額抹淚叫道:“可憐的圣上,都怪本王對部下約束不嚴,本來是要保你,誰承想卻害了你呀!本王……”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許公公等人慌忙上前扶住。
殘破的皇城余煙尚未散盡時,朱棣經眾臣再三勸進,終于在六月十七日那天袞冕力身,登上了皇帝的寶座。緊接著大封功臣,眾人山呼舞拜,歌功頌德之聲不絕于耳。
然而熱鬧非凡中,卻獨獨不見了道衍和金忠。令人四下查找,但不見蹤影。
道衍和金忠此時已改換衣服,儼然一僧一道,乘一葉扁舟,沿長江直向東來漂流。輕舟飛越,清風徐徐,二人衣袂飄飄,真有種羽化登仙的感覺。
道衍手撫念珠,望著浩浩渺渺的江水說:“金忠哪,當年你我俱覺懷才不遇,總覺得這一肚子的才學不用了實在可惜,這才投靠于燕王門下。可誰承想,為施一人之才,卻喪掉無數生靈!唉,對乎?錯乎?”
金忠抖抖袍袖凝神說:“師兄也不必太過思慮。天下興衰,各有時運,非你我所能左右。即便沒有師兄,以燕王之人品,天下也難逃過這一劫。師兄出面,倒少傷許多百姓也未可知。”
道衍笑笑:“人生忽如寄,夢幻無窮時。未立功業時雄0勃勃,等功業已就回頭再看,也不過如此。正所謂富貴如風中秉燭,名利似水上浮瓢啊!”說著抬頭放眼前望,水面驟然寬闊,小舟已過太倉,漸漸接近出???。天地愈來愈大,小舟越來越小,無聲無息地融人到水天一色中。
錦衣衛們上下出動,在南京四處尋了好幾日,始終不見道衍、金忠,只得如實奏報。
朱棣袞冕玉帶,端坐在高高的玉階之上,沉著臉聽罷錦衣衛北鎮撫司稟奏后,想想說:“他們本非世俗中人,勉強留住也無益。目下天下還并不安定,他二人倶胸懷韜略,難免會被惡人拉去誤用。傳檄各府州縣,若發現二人,一定要好生招待。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北鎮撫司眼珠一轉,很快省過神來,連聲稱“是”,退下布置去了。
朱棣長長舒口氣,看看輝煌雄偉的金殿,摸摸腰間涼潤細膩的玉佩,心頭涌起一陣不敢相信似的快意。再抬頭看看御座正上方雕刻的一條盤龍。龍嘴里含著一個亮晶晶的大鐵球。朱棣知道,那鐵球叫“軒轅鏡”,相傳若肖真命天子,以不義手段登上這寶座,“軒轅鏡”便會從龍嘴里掉下來,砸在下面座中人頭之上,砸他個月練迸流。
不過朱棣也知道,“軒轅鏡”比龍嘴大得多,除肖整座奉天殿倒塌,否貝它是不會掉下來的。天下的事情不都是這樣的么,說得危言聳聽,其實內里自有另一番乾坤。默默想著,朱棣趁著大臣散朝下去,殿中無人之際,忽然從座上站起來,縱聲哈哈大笑,笑聲在大殿中久久回蕩,響徹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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