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解語花

大半年沒回上灣村，親戚鄰居們很熱情，父子倆和他們嘮嗑一直到晚上10點半左右才散。

回到家，李恒洗完澡上二樓。

他去自己臥室溜了一圈，稍后來到余淑恒臥室門口，伸手擰門把手。

門沒鎖，一...

1988年4月5日，清明。晨霧未散，林小滿已騎車穿過半座城，趕往市郊的殯儀館。她懷里抱著一束白菊，花瓣上還沾著露水。今天是周奶奶出殯的日子那個獨自撫養兩個孫女、靠撿廢品維持生計的糖尿病患者，最終沒能熬過春節后的那場肺炎。

三個月前，林小滿親自為她辦妥了慢性病門診報銷手續，還幫她申請了特困老人醫療救助。可等政策真正落地時，老人的身體早已被長期營養不良和延誤治療拖垮。臨終前那一夜，她攥著林小滿的手說：“姑娘，我這輩子沒享過福，但最后這幾個月，藥能報了，飯也能吃飽了……值了。”

林小滿站在靈堂外，看著幾個社區志愿者扶著兩個瘦弱的小女孩跪在棺前。大的不過十歲，小的才六歲，穿的是統一發的黑色童裝，袖口磨得發白。她走過去，輕輕摟住她們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把花放在遺像前，然后蹲下身來，平視著兩個孩子的眼睛。

“你們記住，”她聲音很輕，卻清晰，“以后每個月十五號，社區都會給你們送補助金和營養餐。上學、看病，都不用愁。如果有人欺負你們，就來找林阿姨，好不好？”

小女孩點點頭，眼淚無聲地滾落。最小的那個忽然伸手，摸了摸林小滿胸前的銀戒指胸針，喃喃道：“奶奶說，你是天上派下來的星星。”

林小滿鼻子一酸，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她知道，在這個城市無數個角落，還有太多像周奶奶這樣的家庭，正掙扎在溫飽與病痛之間。而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按時送去一筆補助、耐心解釋一次報銷流程，都可能成為某個人活下去的理由。

回到服務站已是中午。桌上堆滿了待處理的檔案：新增參保登記、慢病復審材料、異地就醫備案申請……小陳見她臉色不好，默默泡了杯紅糖水推過來。“林姐，節哀。周奶奶的事，整個片區都知道是你一直在跑前跑后。”

“我不是為了讓人知道才做的。”林小滿低頭喝了一口，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驅散了些心頭的寒意，“我只是不甘心。為什么總要等到人走了，制度才想起要補救？”

話音剛落，電話鈴響了。是醫保信息中心打來的，語氣急促：“林醫生，我們發現系統里有一批異常結算記錄，集中在你們轄區三家藥店，涉及金額超過八萬元，疑似騙保。”

林小滿立刻坐直身子：“什么時候開始的？”

“初步排查是從二月中旬開始的，使用的是十幾張重復綁定的社保卡，多數屬于孤寡老人或外來務工者，有些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參保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這些本該守護生命的數字，竟成了某些人牟利的工具。更可怕的是，一旦公眾對醫保失去信任，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將再次被拒之門外。

下午兩點，她召集骨干開會。除了小陳、小吳，還有剛加入不久的弟弟林小軍。男孩雖然年紀小，但做事細致，已被安排負責數據初篩工作。

“現在最要緊的是鎖定受害人群。”她說，“我們要一家家走訪這些持卡人，確認他們是否知情、是否受益。同時聯系公安和藥監，固定證據。”

小吳主動請纓：“我認識不少拾荒隊的老頭老太太，我去問。”

小陳補充：“居委會那邊可以協助通知，避免引起恐慌。”

林小滿點頭：“好。行動要快，但更要穩。我們不能讓無辜者再受傷害。”

接下來三天，她們兵分多路，深入棚戶區、菜市場、城中村。有的老人聽說“醫保卡刷了藥”，一臉茫然：“我連藥店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有的外來工更是驚恐：“是不是我要賠錢？我沒拿過一分錢啊！”

林小明一一記錄，安撫，承諾政府會追責到底，絕不牽連無辜。她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制度若不能保護弱者，反而因漏洞反噬弱者，便是最大的不公。

第四天清晨，線索指向了一家名為“康民”的連鎖藥房。監控顯示，一名身穿灰色夾克的男子頻繁在非營業時間出入后臺，手持多張社保卡批量刷卡，每次操作后都有現金流出。經過比對，此人竟是藥房聘用的夜班保管員，姓劉，本地人，有賭博前科。

當天傍晚，在警方配合下，此人被控制。搜查其住所時，發現了大量偽造的身份復印件、空白社保卡申請表，以及一本記賬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提成”“返現”“合作診所”等字樣。

消息傳回服務站，眾人松了一口氣，卻又難言喜悅。林小滿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低聲說：“抓到一個蛀蟲容易，可怎么防止下一個？我們的審核機制太被動了，完全依賴事后追溯。”

她當即起草了一份《關于建立醫保異常行為預警機制的建議書》，提出三點：一是推行人臉識別指紋驗證雙認證結算；二是設立社區監督員制度，由居民代表參與日常巡查；三是開通匿名舉報通道，并給予小額獎勵。

這份建議通過街道辦直報市醫保局。一周后，分管領導來電：“你的方案被列為重點試點項目，先在你們片區試行。”

五月的風帶著暖意，梧桐樹影斑駁灑在辦公桌上。新一批志愿者培訓結束，林小滿站在講臺上總結：“有人說，基層工作瑣碎、看不到成績。可我想說，正是這些瑣碎，構成了千萬人生活的底色。你們每一次上門隨訪，每一通耐心解答，都在悄悄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臺下掌聲響起。林小軍坐在第一排，認真記著筆記。散會后，他追上來：“姐，我能申請當監督員嗎？我想試試。”

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可以，但要記住，權力是用來服務的，不是用來顯擺的。”

轉眼到了端午節前夕。社區組織包粽子活動，邀請孤寡老人、困難家庭一起過節。林小滿帶著孩子們折粽葉、拌糯米，笑聲不斷。一位患高血壓多年的李婆婆拉著她的手說：“以前過節最怕生病，怕花錢，怕拖累兒女。現在不一樣了，藥能報，住院也不用湊錢，我心里踏實。”

就在這溫馨時刻，急診室打來電話：一名三歲男童因誤食變質食物導致急性腸胃炎，家長帶其輾轉三家醫院均被拒收，理由是“未攜帶醫保卡原件”。

林小滿立刻趕到醫院。孩子的母親滿臉焦急，懷里抱著昏睡的孩子，聲音發抖：“我是外地來的，在這邊打工，卡丟了正在補辦……醫生說沒有卡就不能按醫保結算，押金要交兩千！我們哪有這么多錢！”

她沖進診室，找到值班醫生：“現在是搶救時間！根據《醫保應急管理辦法》，任何醫療機構不得以證件不全為由拒絕救治危重病人。立即開通綠色通道，費用由我們社區擔保！”

醫生遲疑片刻，終于點頭。輸液、退燒、補液，一系列措施迅速展開。兩小時后，孩子體溫恢復正常，轉入觀察室。

林小滿守在一旁，直到家長情緒平穩，才拿出手機拍下病例資料，備注：“推動建立‘容缺受理’機制，緊急情況下允許口頭申報、事后補證。”

當晚，她在日記本上寫道：

1988年6月10日，端午。今夜無月，但病房燈光如晝。一個孩子的哭聲停止時，我聽見了制度應有的溫度它不該冰冷地卡在某個環節，而應柔軟地托住每一個墜落的生命。

七月流火，酷暑難耐。醫保系統全面升級，人臉識別終端陸續安裝到位。與此同時，林小滿推動的“家庭醫生簽約服務”也在全區鋪開。每位居民可自主選擇一名社區醫生作為健康顧問，享受定期體檢、慢病跟蹤、用藥指導等服務。

她負責的片區共簽約一千二百余人，其中七成是老年人。為了確保履約質量，她堅持每月至少入戶隨訪一次。烈日下騎行十幾公里，汗水浸透衣背，但她從未缺席。

一次隨訪中，她發現獨居的王大爺精神萎靡，血壓高達180/110。追問之下才知，老人因擔心藥費超標，擅自停用了降壓藥。“你說能報七成，可我還是得掏三百多，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四百啊……”

林小滿當場聯系藥房，核實其用藥清單后發現，其中有兩種藥屬于乙類，需自付30。她立即向市局反映情況，呼吁將常用基礎降壓藥全部納入甲類目錄。

半個月后，政策調整文件下發：五種常用高血壓、糖尿病藥品由乙類調為甲類，預計每年為每位患者節省支出近千元。

消息傳來那天，王大爺拄著拐杖走到服務站，送來一籃自家種的黃瓜，非要塞給她：“閨女，你比我親兒子都想得周到。”

八月十五中秋夜，服務站舉辦團圓茶話會。月餅是居民們湊份子買的，水果是菜場攤主送的。大家圍坐一圈，聊家常，談變化。一位年輕媽媽說：“以前生孩子怕得要命，怕住院貴，怕落下病根。去年我剖腹產花了八千多，報銷了六千二，自己只掏不到兩千，還能領生育津貼。我現在敢生二胎了。”

笑聲中，林小滿望向窗外。一輪圓月高懸，清輝灑落人間。她掏出日記本，寫下：

1988年9月12日，中秋。萬家燈火映月明。有人問我累不累，我說累，但值得。因為我知道，每一份報銷單背后，都是一個家庭卸下的重擔；每一次政策微調，都意味著更多人得以體面地活著。我不求人人感恩，只愿這世界少些無奈的選擇。

秋去冬來，又是一年將盡。醫保運行滿一年，全區累計報銷金額達一千二百萬元，惠及群眾超五萬人次。騙保案件同比下降76，居民滿意度測評連續三個季度位列全市第一。

年終總結會上，區政府授予她“人民健康衛士”稱號。頒獎詞寫道：“她以腳步丈量民情，以真心贏得信任，在平凡崗位上書寫了不平凡的時代答卷。”

她沒有上臺領獎，而是委托小陳代為領取。那天她正在鄉下隨訪一位腦梗后遺癥患者住在偏遠山村，出行不便，她堅持每月上門送藥、做康復訓練。

回來的路上，山間起了薄霧。司機師傅感慨：“林醫生，你現在可是名人了，電視報紙都登過你。”

她笑了笑：“我只是個普通人，做了該做的事。”

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短信：“今晚回家吃飯嗎？你媽最愛吃的梅干菜燒肉，我給你留著。”

她回復：“不了，夜校還有課。您多吃點，別總等我。”

放下手機，她抬頭望向天空。繁星點點，一如胸前那枚銀戒胸針，在夜色中靜靜閃爍。

風很大，吹起她的衣角。遠處村落亮起點點燈火，像是大地上的星辰。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城鄉差距仍在，偏遠地區缺醫少藥的問題尚未解決，心理健康服務仍是空白，青少年醫保覆蓋也有盲區……

但她不再孤獨。因為她看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穿上白大褂，走進社區；越來越多的居民學會用政策維護權益；越來越多的城市開始復制她們的經驗。

她翻開日記本，筆尖緩緩移動：

1988年12月31日，除夕前夜。窗外飄起了雪，細細密密，像時光的碎屑。這一年，我們登記了三萬兩千名參保人，處理了四萬七千次咨詢，阻止了十二起騙保行為，挽救了十九條瀕臨放棄的生命。數字冰冷，人心滾燙。我曾以為理想遙不可及，如今才懂，它就藏在每一次彎腰傾聽、每一次據理力爭、每一次深夜歸途中抬頭看見的星光里。新的一年，愿我們繼續做那個多走一步的人，多說一句話的人，多看一眼苦難的人。愿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無論貧富、無論出身，都能有尊嚴地老去，有希望地活著。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合上本子，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教室。燈光下，一群年輕人齊刷刷站起來，喊道：“林老師好！”

她微笑回應，走上講臺，開始新一年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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