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晨光被煙火映得微紅，李恒坐在書桌前久久未動。窗外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模糊而遙遠。他盯著那句自己寫下的回復，筆跡還未干透，墨色在紙面上微微暈開，像一滴遲遲不肯落下的淚。

麥穗輕輕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熱茶。“你一直沒吃午飯。”她把茶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攤開的手稿，“寫完了？”

“沒。”李恒搖頭，“只是……回了一句話。”

麥穗沒追問，只是坐到他身邊，靠在他肩上。她的發(fā)絲帶著淡淡的茉莉香，是昨晚睡前洗頭用的那款護發(fā)素的味道。兩人沉默地聽著遠處零星炸響的鞭炮聲，仿佛時間也在這份寧靜中慢了下來。

“你說，白婉瑩以后會怎么樣？”她忽然問。

“我不知道。”李恒輕嘆，“但她比我想象中堅強。換作別人，可能早就崩潰了。”

“可她不該一個人扛。”麥穗聲音低了些，“那個男人……真的就這么狠心？”

“或許不是狠心。”李恒緩緩道，“而是害怕。有些人一旦愛上，就怕自己給不了對方想要的生活，寧可躲著，也不愿毀了她。”

“那就更該站出來。”麥穗語氣陡然堅決，“愛不是逃避的理由。如果他真在乎她，哪怕窮一輩子，也該牽著她的手一起走。”

李恒側(cè)頭看她，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你倒比我還看得透。”

“因為我不想重蹈覆轍。”麥穗垂下眼簾，“當年我猶豫過，退縮過，差點把你讓給別人。后來我才明白，感情里最怕的不是失敗，是后悔后悔當初沒拼盡全力去爭一次。”

李恒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現(xiàn)在不晚。”

麥穗抬頭看他，嘴角揚起一抹淺笑：“當然不晚。我們還年輕，還有大把日子可以吵、可以鬧、可以膩在一起。”

話音剛落，電話鈴又響了。

這次是李西打來的。

“恒弟，你在醫(yī)院嗎？”她的聲音有些急促。

“不在，怎么了？”

“我剛剛接到消息，白婉瑩生了？孩子還好嗎？”

“母女平安。”李恒簡單說了情況，“你怎么知道的？”

“蘭泰翠發(fā)了個朋友圈，只對共同好友可見，但我剛好刷到了。”李西頓了頓，“我現(xiàn)在就想去看她，可我媽說這會兒太晚了，不讓出門。”

“確實，醫(yī)生說暫時不能探視。”李恒勸道，“等明天吧，等她狀態(tài)穩(wěn)定些。”

“可我心里堵得慌。”李西聲音低下來，“你知道嗎？我和她其實挺像的都是未婚先孕，都被家族排斥，也都決定不讓孩子認父親。不同的是，她還在掙扎，而我已經(jīng)走出來了。”

李恒沉默片刻：“你想幫她？”

“我想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李西語氣堅定，“我不指望能改變什么，但至少，我可以告訴她：女人也可以活得有尊嚴，哪怕背負再多流言蜚語。”

“那你明天來吧。”李恒說，“我會和護士說一聲，安排你進去看她十分鐘。”

“好。”李西停了一下，又問，“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念安。”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然后傳來一聲輕笑：“念安啊……真是個好名字。”

掛了電話，麥穗輕聲道：“李西變了。”

“嗯。”李恒點頭，“以前她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開始相信，自己也能成為別人的光。”

“就像你一樣。”麥穗看著他，“你總是不動聲色地幫人，從不張揚。”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李恒笑了笑，“真正厲害的是她們自己。沒有勇氣的人，再多人拉也站不起來。”

夜深了，城市漸歸寂靜。

李恒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海里反復浮現(xiàn)白婉瑩蒼白的臉、黃昭儀顫抖的筆跡、李西堅定的眼神……這些人，每一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命運。而他自己呢？他又在為什么而活？

他悄悄起身，走到陽臺。

寒風撲面，冷得刺骨，但他沒關(guān)窗。遠處陸家嘴的方向，幾棟高樓亮著零星燈火，像是黑夜中的燈塔。他知道，其中一棟屬于恒遠投資，王也此刻或許還在辦公室里，盯著全球市場的數(shù)據(jù)波動，為下一個決策做準備。

他曾問過王也：“你圖什么？”

王也笑著反問：“你不也是為了證明自己？”

是啊，他們都想證明證明一個出身平凡的人，也能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

發(fā)信人：周詩禾。

“新年快樂，小作家。今天我去看了余老師，他說你最近常去學校。是不是想通了，要回來教書？”

李恒笑了笑，回了一句：

“還沒想好。不過，我想多看看這個世界，然后再決定要不要把它講給學生聽。”

發(fā)送后不到十秒，對方就回復了：

“別裝深沉了。你明明就是舍不得我們這群‘紅顏知己’。”

他忍不住笑出聲。

麥穗聽見動靜，披衣走出來：“誰啊？這么晚還聊天？”

“周詩禾。”李恒把手機遞給她看。

麥穗掃了一眼，哼了一聲：“她倒是自在，天天撩你。”

“你吃醋？”李恒挑眉。

“我才不。”麥穗嘴硬，“我只是覺得她太主動了，一點都不矜持。”

“可我喜歡真實的人。”李恒輕聲說，“無論是你，還是她，或者其他人，只要真心對我好，我都記在心里。”

麥穗瞪他一眼：“少來這套情話。”

李恒拉她入懷，下巴擱在她肩上：“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貪心的孩子，明明已經(jīng)擁有了你，卻還是舍不得放開其他人的好。”

“那你試試看。”麥穗冷笑，“哪天讓我抓到你越界，我就搬回娘家。”

“別啊。”李恒趕緊求饒，“我保證，這輩子只愛你一個。”

“這還差不多。”麥穗滿意地蹭了蹭他胸口。

兩人相擁良久，直到寒氣逼人，才依依不舍地回屋。

第二天清晨，陽光破云而出。

李恒早早起床，陪麥穗去菜市場買了些新鮮食材。他們約好今天要請李西、張兵、蘭泰翠和余老師吃飯，算是為新年第一頓團圓飯，也為慶祝白婉瑩母女平安。

中午十二點，眾人陸續(xù)到來。

李西穿了件寬松的米色針織裙，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走路略顯笨拙，但神情從容。她進門第一句話就是：“我能抱孩子嗎？”

“現(xiàn)在還不行。”蘭泰翠笑著說，“但在保溫箱外看看是可以的。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護士，待會兒一起去醫(yī)院。”

“太好了。”李西眼睛亮了起來。

飯桌上，氣氛輕松。張兵帶來了自家釀的楊梅酒，余老師則帶了一本舊版《百年孤獨》送給李恒，說是“適合這個時代的年輕人讀”。

“為什么？”李恒翻開扉頁，見上面寫著一行鋼筆字：“命運從不重復，但人性永遠相似。”

“因為你正在經(jīng)歷的，馬爾克斯早就寫過了。”余老師抿了一口茶，“孤獨、掙扎、愛而不得、奮不顧身……這些都不是新故事，只是換了個時代上演。”

李恒若有所思。

飯后，大家一同前往仁濟東院。

新生兒監(jiān)護室位于五樓，透過玻璃墻，可以看到一排排保溫箱整齊排列，每個里面都躺著一個小小的生命。護士領(lǐng)著他們走到中間位置，指著其中一個說：“這就是李念安。”

所有人屏息凝望。

那是個瘦小的女孩，皮膚粉嫩，閉著眼睛，鼻梁上貼著微型呼吸監(jiān)測管，小手蜷縮在胸前，像一只初生的小貓。

李西看得眼眶泛紅。“她真像白婉瑩。”她低聲說。

“是啊。”蘭泰翠輕聲道，“連皺眉頭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她會過得很好的。”李恒看著玻璃里的嬰兒，“我們會看著她長大，讀書、戀愛、工作、生子……她不會孤單。”

“除非……我們也一個個老去了。”張兵忽然說。

空氣一靜。

“那也沒關(guān)系。”余老師淡淡開口，“只要有人記得她是誰的孩子，只要有人愿意在她跌倒時扶一把，就夠了。”

眾人默然。

離開醫(yī)院時，已是黃昏。

李恒獨自走在回程的路上，手里拎著一袋沒吃完的點心。路過一家花店，他停下腳步，買了一束白色滿天星，又附上一張卡片：

“給白婉瑩：愿你如星辰，雖處暗夜，自有光芒。”

他讓店主幫忙送去病房。

回到家，發(fā)現(xiàn)麥穗正坐在客廳翻看一本相冊。

“這是什么？”他坐下問。

“我們的照片。”麥穗指著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他們大學時期的合影，背景是復旦校園的老圖書館，兩人穿著學士服，笑得燦爛。

“那時候真簡單。”麥穗感慨，“一門心思只想畢業(yè)、工作、結(jié)婚，以為只要相愛就能戰(zhàn)勝一切。”

“現(xiàn)在呢？”李恒問。

“現(xiàn)在才知道，生活遠比想象復雜。”她抬頭看他，“但我也更確定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李恒心頭一暖，將她摟進懷里。

就在這時，電話再次響起。

這次是王也。

“李恒，我在機場。”他的聲音冷靜依舊，“一個小時后到滬市，有事當面談。”

“什么事？”李恒問。

“關(guān)于恒遠投資下一步的戰(zhàn)略布局，以及……你是否愿意正式加入董事會。”

李恒愣住。

“我以為我只是個顧問。”他遲疑道。

“你早就不只是了。”王也淡淡道，“過去七個月，你參與的每一次決策，都精準命中市場脈搏。香江那邊已經(jīng)開始傳，說你是‘李半仙’。”

“別開玩笑。”李恒苦笑。

“我沒開玩笑。”王也語氣認真，“我們需要你。不只是因為你的眼光，更因為你代表的是一種新的可能性大陸出身的年輕人，也能站在國際資本的舞臺上說話。”

李恒沉默良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將徹底踏入另一個世界不再是躲在幕后提建議的旁觀者，而是必須親自執(zhí)棋、承擔風險的參與者。

“讓我想想。”他最終說。

“可以。”王也答，“但我提醒你：機會只會敲門三次。錯過這一次，下次就不一定輪得到你了。”

掛了電話，麥穗靜靜地看著他：“你要去嗎？”

“我不知道。”李恒望著窗外漸暗的天空，“那意味著更多的責任，更大的壓力，也可能……離你現(xiàn)在的生活越來越遠。”

“可那也是你的夢想。”麥穗輕聲說，“你一直想證明，普通人也能改變命運。現(xiàn)在機會來了，你卻在猶豫？”

“因為我怕失去你。”他坦白。

“傻瓜。”麥穗笑了，眼里閃著光，“你以為我會攔你嗎？我會陪你一起飛，哪怕飛得再高，我也不會松手。”

李恒怔住，隨即緊緊抱住她。

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座高樓之巔，腳下是整座滬市的燈火，頭頂是無垠星空。身邊站著麥穗、張兵、李西、蘭泰翠、余老師、周詩禾……所有曾與他同行的人，都在風中微笑。

遠處傳來鐘聲，新年的第二日即將來臨。

他睜開眼，天已微亮。

拿起筆，他在日記本上寫下一句話：

“所謂時代，不過是無數(shù)普通人在關(guān)鍵時刻做出的選擇。而我有幸，正身處其中。”

合上本子，他撥通了王也的電話：

“我答應你。從今天起，我正式加入恒遠投資董事會。”

電話那頭，王也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已料到。

陽光照進房間，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白婉瑩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床頭那束滿天星，看見卡片上的字，淚水無聲滑落。

她輕輕撫摸著腹部，低聲呢喃：

“念安……媽媽會好好活下去，為你，也為我自己。”

與此同時，黃昭儀坐在廬山村的老屋里，點燃一支煙，翻開《末日之書》的最后一章，在空白頁上寫下新的開頭：

“那一天，觀測者終于邁出了第一步。他不再記錄，而是選擇了愛。”

窗外，春意悄然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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