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計劃，王潤文是想和李恒一塊吃早餐的。

可麥穗上門送早餐一事，打亂了她的計劃，讓她無地自容，現在是一刻也不想在廬山村呆了。

周詩禾來到閣樓上時，恰好看到余淑恒和王潤文從斜對面25號小樓...

白婉瑩醒來時，窗外正飄著細雨。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輕微滴答聲，像某種溫柔的節拍器，提醒她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承擔屬于她的命運。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觸到那束滿天星的花瓣。白色的花在灰蒙蒙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卻也格外干凈。卡片上的字跡工整而克制，沒有署名，但她一眼就認出是李恒的筆跡那種帶著書卷氣又不失鋒利的風格，像極了他這個人：表面溫和，內里堅定。

“愿你如星辰，雖處暗夜，自有光芒。”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嚨發緊，眼淚終于落下來，砸在被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不是沒哭過。過去幾個月，她在深夜獨自流淚的次數早已數不清。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不是委屈，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情緒仿佛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告訴她：“你已經做得夠好了，現在可以歇一歇了。”

她伸手摸了摸腹部，那里已經平坦下去，卻仍殘留著孩子曾存在過的溫度。護士說，李念安情況穩定，肺部發育雖然滯后，但每天都在進步。只要再觀察十天左右，就能轉入普通嬰兒房。

“她會好起來的。”她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門被輕輕推開，蘭泰翠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見她醒了，臉上立刻浮起笑意：“感覺怎么樣？想吃東西了嗎？”

白婉瑩點點頭，勉強坐起身。蘭泰翠趕緊扶她靠在枕頭上，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吹了吹勺子里的米湯：“醫生說你要多補充營養，奶水才足。就算不喂母乳，身體也需要恢復。”

“我不想喂。”白婉瑩低聲說，“我……不想和她有太多牽連。”

蘭泰翠動作一頓，抬眼看著她：“為什么這么說？她是你的女兒啊。”

“可我也怕。”白婉瑩望著窗外的雨，“我怕我自己不夠好，怕我會把她變成另一個我敏感、自卑、總覺得自己不配被愛。我不想讓她重走我的路。”

“那你更該好好活著，好好愛她。”蘭泰翠語氣忽然嚴厲，“你以為逃避就是保護嗎？真正的保護，是教會她如何面對這個世界，而不是替她躲開一切。”

白婉瑩沉默了。

她知道蘭泰翠說得對。可有些傷口太深，連自己都還沒愈合，怎么去教別人包扎？

“你知道嗎？”蘭泰翠放柔聲音，“李西昨天來看你了。她站在保溫箱外面看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最后哭了。她說她終于明白你的心情了。”

白婉瑩怔住：“她……也來看我？”

“嗯。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我們都不是失敗者，只是比別人早一點學會了堅強。’”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她心里某道銹死的鎖。

她閉上眼，想起大學時代第一次見到李西的情景。那時李西剛從國外回來，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套裝，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所有人都說她是“豪門千金”，是“不可接近的存在”。可后來才知道，她父親早就另娶，母親抑郁成疾，家族為了面子逼她訂婚，她寧可未婚先孕也要逃出來。

她們從未深交，卻在彼此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影子都是被家庭拋棄的女人，都在用最激烈的方式爭奪人生的主動權。

而現在，那個曾經高傲到不肯低頭的人，竟然愿意為她流淚，為她說話。

“我想見她。”白婉瑩忽然說。

蘭泰翠笑了：“我就知道你會。”

當天下午，李西再次來到醫院。這次她穿了件寬松的孕婦裙，肚子隆起得更加明顯，走路時一手扶著腰，另一手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熬了鯽魚湯。”她把桶遞給護士，“說是有助于下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

白婉瑩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干嘛這樣看我？”李西坐下，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以前還嫉妒過你呢。”

“嫉妒我？”

“當然。”李西聳聳肩，“你成績比我好，性格比我溫柔，連懷孕都比我體面至少孩子的父親是個教授，而我的對象不過是個投行小職員，連名字都不敢公開。”

白婉瑩搖頭：“可你現在活得比我勇敢。你敢承認自己的選擇，敢面對流言蜚語，敢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而我……一直在等一個人回頭，哪怕明知他不會。”

“那就別等了。”李西握住她的手，“從今天起，你是李念安的母親，不是任何男人的情人或學生。你的人生，只屬于你自己。”

那一刻，白婉瑩終于哭出了聲。

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徹底釋放的痛哭。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顫抖，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的所有委屈、恐懼、不甘與孤獨全都傾倒出來。

李西沒有勸她停下，只是靜靜陪著，偶爾遞上一張紙巾。

許久之后，白婉瑩抬起頭，眼睛紅腫，卻透著一股久違的清明。

“我想寫點東西。”她說。

“寫什么？”

“我不知道……也許是日記，也許是小說。但我需要一支筆，幾張紙。”

李西立刻從包里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鋼筆塞給她：“拿去用。等你寫完了，我第一個讀。”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某種無聲的盟約就此締結。

與此同時，在滬市郊區的一棟老式居民樓里，黃昭儀正坐在書桌前，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她已經連續寫了六個小時，手指僵硬，眼睛干澀，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末日之書》的最后一章終于完成了。

她將稿紙整齊疊好，放進信封，寫上“致李恒”三個字，然后撥通了張兵的電話。

“幫我送一趟。”她說，“我不想見他，但我想讓他知道我放下了。”

張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他。”黃昭儀輕聲說，“是放過我自己。我不再需要通過他來確認我的價值。這一章寫完，宋妤死了，肖涵走了，觀測者終于走出記錄者的身份，選擇了愛一個人。而我也一樣我要開始為自己活了。”

掛掉電話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很久沒曬過太陽了。

她脫下外套，赤腳走到陽臺上，任春風拂過臉頰。樓下有幾個孩子在跳皮筋，笑聲清脆。她望著他們，忽然想起自己七歲那年，也曾這樣無憂無慮地奔跑過。

那時母親還在，父親還沒酗酒，家里還有笑聲。

原來人是可以快樂的。

她回到屋里，打開衣柜，翻出一件許久未穿的淺藍色連衣裙。那是三年前買的，一直嫌顏色太亮不敢穿。今天，她決定試試。

鏡子里的女人瘦削、憔悴，眼角已有細紋，但眼神不再空洞。她梳了梳頭發，涂了一點口紅，對著鏡子輕輕說了句：

“你好啊，黃昭儀。歡迎回來。”

而在市區另一端，王也的車剛剛駛入恒遠投資大廈地下停車場。他下車時，西裝筆挺，神情如常，仿佛剛從一場普通出差歸來。

但實際上，他在東京待了整整一周，親自處理了日本市場最后一筆風險對沖交易。五千萬美金的利潤背后，是三次瀕臨爆倉的驚險操作。若非他對美聯儲政策走向的精準預判，此刻恐怕已是負債累累。

電梯直達頂層辦公室。助理早已等候多時，遞上一份文件：“董事會緊急會議紀要，大家都在等您簽字。”

王也接過筆，在最后一頁簽下名字，目光掃過其中一條決議：

“關于吸納李恒為正式董事的提案，全票通過。”

他嘴角微揚，撥通李恒電話。

“你來了？”李恒的聲音傳來。

“我已經到了。”王也望向窗外，“準備好了嗎？明天上午九點，董事會第一次會議，全球高管視頻連線。你將以執行董事身份，分管亞太區戰略投資。”

“這么快？”

“機會不等人。”王也淡淡道，“而且我相信你就像當年你相信我能做成這筆交易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后傳來一聲輕笑：“你說得對。我明天準時到。”

收線后，王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他知道，從明天起，恒遠投資將不再是“王也的帝國”，而是真正成為一個由多元力量驅動的國際資本平臺。

而李恒的加入，不只是添了一個聰明的大腦，更是注入了一種新的靈魂那種來自大陸底層、經歷過真實苦難、卻依然相信人性光輝的靈魂。

這種東西，金錢買不來，權力壓不住，時間也磨不滅。

第二天清晨，李恒穿上麥穗昨晚為他熨好的深灰色西裝，系上那條她送的第一條領帶墨綠色，象征希望與成長。

“緊張嗎？”麥穗幫他整理領口。

“有點。”他坦白。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點嗎？”她抬頭看他，“不是你能賺多少錢，也不是你有多聰明。而是無論走到哪里，你都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李恒心頭一震。

他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所以你要一直在我身邊，提醒我別走丟。”

“放心。”麥穗笑著推開他，“我會天天查崗。”

出門時，天空湛藍，陽光明媚。張兵已在樓下等他，車上還坐著余老師和周詩禾。

“你們這是？”李恒愣住。

“送你上任啊！”周詩禾從車窗探出頭，“我們可是你的第一批粉絲團！”

余老師笑著搖頭：“我是順路去學校講課。不過……也算見證一個時代的開啟吧。”

車子駛向陸家嘴，穿過外灘隧道，高架橋兩側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朝陽，宛如一座座矗立于云端的宮殿。

李恒望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少年背著破書包，踩著泥濘山路，只為去鎮上借一本《資本論》的自己。

那時他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他會以董事身份走進這些建筑中的某一座。

可現在，他做到了。

會議室內，全球各地的高管已接入視頻。王也坐在主位，身旁留著一個空椅那是為他準備的位置。

他走上前，站定，環視眾人。

“各位，”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我是李恒。接下來，我將負責亞太區的戰略布局。第一項提案，請允許我啟動‘青年創啟計劃’未來三年，投入兩億人民幣，扶持一百個來自基層的年輕人創業項目。他們不需要背景，不需要資源，只需要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會議室一片寂靜。

幾秒鐘后，掌聲響起。

起初零星，繼而熱烈，最終匯成一片浪潮，從滬市傳向紐約、倫敦、東京、新加坡……

王也看著他，微微點頭。

那一刻，李恒知道，他沒有選錯路。

散會后，他獨自留在辦公室，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白婉瑩。

“今天，我第一次抱了念安。她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那么用力。我哭了，但她笑了。謝謝你送來的話，我會努力發光的。”

他回復：

“不用謝。因為你本來就是光。”

傍晚回家，麥穗正在廚房做飯，收音機里放著鄧麗君的老歌《甜蜜蜜》。香氣彌漫整個屋子，溫暖而踏實。

他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麥穗笑著問。

“沒什么。”他說，“就想告訴你，我回來了。”

“一直都在。”她轉身吻他，“而且永遠都不會走。”

窗外，夕陽染紅天際，新的一天即將落幕，而屬于他們的年代，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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