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書旗小說
車子停穩后,肖涵沒有立刻下車。她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枝干虬曲,樹皮斑駁,像極了父親年輕時握著鋤頭的手。風一吹,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車頂,發出輕微的響聲。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逢臘月二十三小年,母親總在樹下支起一口鐵鍋熬糖瓜,甜香四溢,引得整條巷子的孩子都來蹭熱鬧。
“怎么了?”李恒輕聲問,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我在想,”她緩緩開口,“我們是不是該把爸媽接去城里住一陣?這老屋冬天太冷,爐子漏煙,前天晚上我聞了一夜煤氣味?!?
李恒點點頭:“我也想過。可你媽舍不得這屋子,更舍不得村口那塊菜地。她說那是你爸生前最后一季種下的?!?
肖涵閉了閉眼。父親去世已八年,墳在后山向陽坡上,每年清明她都帶著花束上去,擺一瓶十八香辣醬他知道她愛吃這個,臨終前還念叨:“閨女做的醬,比我當年腌的咸菜還下飯。”
屋里傳來張母的聲音:“涵涵!粥要涼啦!”
兩人這才下車。剛踏進院門,陽成就從廂房跑出來,手里攥著一份傳真紙,臉色有些發白:“出事了?!?
肖涵接過一看,是蘇北新廠施工方傳來的緊急通知:因連日凍雨,原定今日澆筑的地基混凝土無法凝固,工期至少延誤七天。而他們與當地縣政府簽的協議里明確寫著若未能在春節前完成主體建設,將取消三年稅收減免政策。
“七天……”她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掐進紙邊,“發布會后第三天就要動工剪彩,現在倒好,連地基都沒打好?!?
“要不要換施工隊?”陽成急道,“我知道徐州有家國企建筑公司,專做食品廠房,速度快,質量也過硬?!?
“來不及招標?!崩詈悴逶?,“而且臨時換人,交接混亂,反而更容易出問題?!?
肖涵站在院子里,寒風吹得她圍巾獵獵作響。她忽然抬頭看向李恒:“你還記得咱們大學實習那會兒,在農科院幫忙建溫室大棚的事嗎?”
他一愣:“你是說……用草木灰混合石灰提前升溫,加速水泥固化?”
“對?!彼壑虚W過銳光,“蘇北那邊不是有兩家廢棄窯廠嗎?黃昭儀表哥就在那兒當廠長。咱們可以調一批廢熱蒸汽管道過去,埋進地基下面,形成地下暖棚。只要溫度提到五度以上,混凝土就能正常凝固。”
陽成立刻掏出筆記本記下:“我馬上聯系黃姐,讓她今晚就去談!”
“不止如此。”肖涵轉身走向堂屋,“我要給所有工地工人每人發一件加厚羽絨服、兩副防寒手套,再配三餐熱湯。人在暖和的地方干活才有效率。另外,讓財務預支半個月工資,讓他們安心留下來加班?!?
李恒看著她背影,低聲對陽成說:“她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眼神就像刀鋒一樣亮?!?
傍晚時分,消息陸續傳來:黃昭儀已說服窯廠無償提供蒸汽設備;蔡宏潔聯系了三家本地勞務公司,承諾額外支付百分之三十工時費招募夜班工人;張志勇則通過交通局關系,協調出一條綠色通道,確保建材運輸不受天氣影響。
唯一卡殼的是電力增容審批。供電局回復說,需等市局下周開會討論才能批復。
“等不起。”肖涵撥通電話,直接打給了省能源廳一位曾在株洲基地考察時結識的副廳長。十五分鐘后,對方回電:“特事特辦,明天上午八點前派工程車過去接線。”
掛掉電話,她長舒一口氣,卻見李恒正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紅糖姜水。
“喝點熱的?!彼f,“你嘴唇都白了。”
她接過碗,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印記?!澳阏f,我是不是越來越不像個女人了?”她忽然問。
“你本來就不需要像誰?!彼诳谎?,輕輕替她揉太陽穴,“你是肖涵,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媽,也是十八香的主心骨。這些身份,沒一個要求你溫柔似水?!?
她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機器,不停轉,不敢停。怕一停下,所有人心血就白費了?!?
“那就讓我替你扛一陣。”他低聲道,“我可以申請半年無薪假,全職幫你盯項目進度?!?
她猛地抬頭:“不行!你的職稱評審就在這兩年,不能斷崗?!?
“職稱能有你重要?”他笑了,“再說,我早就是副主任醫師了。差的不是資歷,是時間。而現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時候?!?
她怔住,眼眶慢慢泛紅。
第二天清晨,肖涵照例五點起床。廚房里,張母已經熬好了小米粥,灶臺上蒸著紅薯和玉米。母女倆并肩坐著吃飯,誰都沒說話。直到肖涵起身穿衣,張母才拉住她的手:“閨女,媽不懂你們那些大事,但我知道一點人活著,不能光顧往前沖?!?
“嗯。”她點頭。
“你爸走之前跟我說,‘咱家涵涵有大志氣,別拖她后腿’?!崩先四税蜒劢?,“所以我答應你,開春就跟你去城里住。但這老屋不能拆,留著,是你回家的根?!?
肖涵撲進母親懷里,嚎啕大哭。
七點半,車隊再次出發。這次除了他們夫妻,還有陽成和一名技術員隨行。高速路上,肖涵打開筆記本電腦,召開遠程會議。屏幕上,蔡宏潔正在匯報華東區商超入駐進展:“沃爾瑪華東系統已確認首批進貨三千箱,但要求我們必須在元宵節前完成冷鏈配送體系建設,否則取消年度戰略合作資格?!?
“冷鏈?”肖涵皺眉,“我們現在只有常溫倉儲?!?
“我知道一家瀕臨倒閉的冷凍物流公司?!崩詈愫鋈徽f,“老板是我高中同學,去年孩子重病,欠了一百多萬。他一直想找買家接手,價格很便宜。”
肖涵眼睛一亮:“地址發我,下午我就去看?!?
中午抵達蘇北工地,現場景象讓她心頭一緊:泥漿橫流,鋼筋裸露,十幾名工人裹著軍大衣蹲在帳篷外啃冷饅頭。項目經理迎上來,一臉愧疚:“肖總,真對不起,我們盡力了,可這鬼天氣……”
“不怪你們?!彼撓赂吒?,換上工地靴,踩進泥地里,“帶我去看看地基情況?!?
技術人員打開圖紙講解時,她忽然注意到一處細節:“這里的設計標高比周邊高出四十厘米?為什么?”
“為了防洪。”對方答,“這片地原來是洼地,二十年前發過大水?!?
肖涵沉默片刻,轉身對陽成說:“通知設計院,重新出圖。把廠區整體降低二十厘米,利用自然坡度排水。既能省下防水材料成本,又能加快施工速度?!?
“可這樣會影響形象?。 表椖拷浝砑绷?,“人家工廠都是越修越高,咱們反倒往下挖?”
“我要的是實用,不是面子。”她冷冷道,“記住,十八香從來不是靠外表吃飯的品牌。”
下午三點,她驅車前往那家冷凍物流公司。公司位于城郊工業園區,廠房破敗,鐵門銹跡斑斑。負責人老周四十出頭,頭發花白,見到肖涵竟當場跪下:“求您救救我兒子!他還要做第三次手術……”
肖涵扶起他:“先說公司情況?!?
老周一五一十交代:公司擁有全省最完整的冷鏈網絡,覆蓋八十個城市,但因資金鏈斷裂,設備停運半年,客戶流失殆盡。
“我想收購。”肖涵直截了當,“全資控股,保留原有團隊,優先錄用老員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所有車輛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檢修完畢投入運營;第二,你要親自帶隊,建立專門服務于調味品運輸的溫控標準。”
老周愣住:“您不怕我卷款跑路?”
“我相信李恒的眼光?!彼戳苏煞蛞谎?,“他也相信你的人品。”
當晚,雙方簽署意向協議?;氐劫e館,肖涵接到黃昭儀電話:“搞定了!央視農業頻道愿意為我們拍一部紀錄片,名字都想好了《中國味道》。攝制組下周就來株洲基地取景?!?
“太好了。”她疲憊地靠在床頭,“告訴他們,我想在片子里加入一段農民采收辣椒的畫面,配上旁白:‘每一粒紅椒,都是土地寫給餐桌的情書?!?
李恒洗完澡走出來,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廣告文案了?!?
“那是因為我心里真這么想?!彼旎ò澹澳阒绬幔孔蛱煳覊粢娦r候偷摘鄰居家辣椒被狗追,摔進水溝里。醒來才發現,枕頭濕的不是雨水,是眼淚?!?
他躺下來,把她摟進懷里:“因為你想家了?!?
“不只是家?!彼p聲說,“是那段窮得只能靠曬辣椒換學費的日子。那時候我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有一天,我能用自己的方式,讓千千萬萬個家庭餐桌上多一抹紅色。”
第二天清晨,她在工地召開動員大會。三百多名工人整齊列隊,寒風中呵出團團白氣。她站在臨時搭起的講臺上,聲音清亮: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覺得,不過是個醬油廠,值當拼死拼活干嗎?可我想告訴你們這不是普通的廠房,這是中國人廚房的未來!以后你們吃的每頓飯,可能都會用到我們生產的調料。你們砌的每一塊磚,都在支撐一個民族品牌的脊梁!”
人群中響起掌聲,有人喊:“老板娘放心!我們一定按時完工!”
她微笑點頭,隨即宣布三項決定:全員工資上調百分之二十;設立“質量先鋒獎”,每月評選優秀班組獎勵五千;凡參與搶工的工人,年后可帶家屬免費游覽江南六大古鎮。
散會后,李恒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剛才那番話,夠寫進商學院教材了?!?
“我只是說了實話?!彼蛄艘豢诳Х?,苦澀中帶著回甘,“這些人值得被尊重。沒有他們,再偉大的夢想也只是空中樓閣。”
中午吃飯時,技術員跑來報告:地基升溫系統已初步運行,監測數據顯示溫度已達三點六度,預計今晚突破五度臨界線。
“好?!彼畔驴曜?,“通知施工隊,今晚加餐,每人兩個鹵蛋、一斤豬肉燉粉條。”
下午四點,她突然接到張海燕電話,聲音顫抖:“姐……我查出懷孕了。”
肖涵猛地站起:“什么時候的事?去醫院了嗎?”
“今早驗的,還沒敢告訴志勇?!睆埡Q噙煅?,“我怕……怕他嫌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胡說!”她厲聲道,“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你現在就給我去醫院做全面檢查,費用公司報銷?;貋碇螅a主管照當,崗位給你調整到白班,絕不允許熬夜!”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聲:“謝謝你,姐……我真的……真的很怕拖大家后腿?!?
“聽著,”肖涵語氣放緩,“你不是負擔,是我們十八香真正的家人。這個孩子,是我們一起盼來的福氣。”
掛掉電話,她望向窗外。夕陽如熔金般灑在未封頂的廠房鋼架上,折射出璀璨光芒。李恒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咱們也該要個孩子了?!?
她側頭看他:“你說真的?”
“早就想說了。”他認真道,“我不是醫生嗎?我知道最佳生育年齡。而且……我不想讓我們的父母,永遠只能抱著別人家的孩子解饞。”
她笑了,眼角沁出淚花:“那回去就去婦幼保健院做個全面檢查。如果一切正常,明年春天……我們就正式備孕。”
“成交?!彼撬~頭。
返程途中,天空飄起細雪。車內暖氣充足,肖涵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迷糊間,手機震動,是一條微信:富春小苑入選“全國十佳文化餐廳”,黃昭儀代表領獎視頻登上熱搜,標題赫然寫著“老板娘穿旗袍端盤子,這才是真正的東方美學”。
她笑著轉發到家庭群,配文:“我家黃姐,颯!”
回到家已是晚上九點。張母熱好飯菜,一家人圍坐吃飯。席間,肖涵宣布了兩件事:一是張海燕懷孕,二是公司將全資收購冷鏈公司。
滿桌歡呼。張志勇激動得差點打翻酒杯:“這下好了!咱們十八香終于有自己的物流了!”
李恒舉杯:“來,為未來的寶寶,也為新的征程,干一杯?!?
眾人碰杯,笑聲盈屋。
夜里,肖涵再次失眠。她輕輕起身,走到院中。雪停了,月亮破云而出,清輝遍地。她仰頭望著星空,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十年了。從那個背著蛇皮袋離鄉的女孩,到如今掌控數億資產的企業掌舵人,她走過太多彎路,吃過太多苦頭。但她從未后悔過任何一個選擇包括嫁給李恒,包括返鄉創業,包括一次次在懸崖邊上搏命翻盤。
因為她知道,所謂成功,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斗。是母親縫補衣物時的針腳,是父親藏在米缸底下的學費錢,是李恒深夜為她披衣的雙手,是陽成默默整理報表的身影,是蔡宏潔一杯接一杯陪客戶喝下的白酒,是黃昭儀在舞臺上獨自撐起全場的孤勇,是張志勇騎著摩托穿梭風雨只為簽下一份合同的倔強,是張海燕笨拙卻真誠地說“我想為家里做點事”的眼眸……
這些人,構成了她的時代。
她轉身回屋,李恒還未睡。見她進來,輕聲問:“又想什么?”
“在想明天?!彼@進被窩,貼近他胸口,“還有,下一個十年?!?
他摟住她:“不管多久,我都陪你?!?
窗外,新雪悄然落下,覆蓋舊痕。而遠方,第一縷晨光正悄悄爬上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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