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兆頭1987我的年代書旗小說
第732章,兆頭
周詩禾走出宿舍樓時,陽光正斜斜地切過梧桐樹梢,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手里抱著那本《海子詩選》,書頁還帶著新紙特有的清香。風從湖面吹來,掠過發梢,竟有些暖意。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晾被子總說:“春天來了,被窩里都開始發芽了。”如今這風一吹,仿佛真有什么在胸口悄悄拱土而出。
她走到食堂門口,魏曉竹已經占好了位置,面前擺著兩碗豆漿、四個肉包子。“你可算來了!”她招手,“我快餓死了。”
“你還好意思說?”周詩禾坐下,“昨天是誰信誓旦旦要每年春游,結果爬山到半路就喊腿軟?”
“那是戰略性保存體力!”魏曉竹理直氣壯,“再說了,我不是背白婉瑩上去了嗎?英雄不問出處。”
兩人正斗嘴,麥穗推著自行車過來,車筐里除了早點,還有個小玻璃瓶,插著幾枝剛摘的野櫻桃花。
“送你的。”她把花遞給周詩禾,“早上路過山坡看見的,覺得配你今天的心情。”
周詩禾接過花,指尖觸到微涼的玻璃,花瓣粉白相間,嬌嫩得像不敢用力呼吸。“謝謝。”她說得很輕,“真好看。”
“你要喜歡,明天我再多采點。”麥穗笑著遞過油條,“趁熱吃,涼了咬不動。”
三人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桌,這個角落能看見整個食堂進出的人流。從前每逢李恒來送資料或捎話,總會先在這兒張望一圈。如今那個習慣性停駐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李光昨日黃昏下微微低頭遞書的模樣。
“你們知道嗎?”魏曉竹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李光昨晚回去就跟我說,他覺得自己太慫了,明明準備了一肚子話,最后只敢送本書。”
周詩禾一怔:“他還跟你說了?”
“可不是。”魏曉竹翻個白眼,“他說怕你嫌他突兀,又怕你不收禮。糾結得整晚在床上翻來覆去,連隔壁寢室都聽見床板響。”
麥穗噗嗤笑出聲:“他倒是誠實。”
周詩禾低頭攪動豆漿,熱氣氤氳中,臉頰泛起淡淡紅暈。她沒說話,但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午間回到閱覽室自習,窗外玉蘭花開得正盛,一朵朵擎在枝頭,如盞盞白燈。她翻開《海子詩選》,扉頁空白處有一行小字,墨跡清秀:
“愿你所行皆坦途,所遇皆溫柔。”李光
她盯著看了許久,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貴的東西。隨即從筆袋里抽出鋼筆,在下方添了一句:
“也愿我能成為別人的溫柔。”
傍晚下課鈴響后,校園廣播照例播放今日歌曲。主持人念完天氣預報,忽然換了語氣:“接下來這首歌,是一位同學點播給四位女生的周詩禾、魏曉竹、白婉瑩、麥穗。他說,那天鳳凰嶺的風吹散了許多陰霾,希望這首《橄欖樹》能讓你們繼續前行,不必回頭張望。”
音樂響起,齊豫清澈的嗓音緩緩流淌: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自習室里有人抬頭,有人相視一笑。周詩禾伏在桌上,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是誰點的歌,也知道那份心意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喜歡。
第二天清晨,她在信箱里發現一封信,沒有署名,只貼著一枚小小的櫻花貼紙那是麥穗常用的款式。拆開一看,是張手繪地圖,線條稚拙卻認真,標注著城東一處廢棄鐵路沿線的野薔薇花叢。背面寫著:
“聽說四月中旬會開滿整條鐵軌,像一條粉色的河。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一起去拍照。順便,我把欠你的那頓火鍋補上。李光”
她捏著信紙站在晨光里,久久未動。直到上課鈴響起,才小心翼翼將它夾進日記本最深處。
一周后的周末,她們果然出發了。這次只有三人同行白婉瑩因咳嗽加重請假住院,臨走前塞給周詩禾一瓶自制的蜂蜜水:“替我多看兩眼花,回來講給我聽。”
麥穗騎車載著周詩禾,魏曉竹和李光一人一輛自行車跟在后面。五個人騎過老城區窄巷,穿過一片片菜地與稻田,最終抵達那條荒廢多年的支線鐵路。
鐵軌早已銹跡斑斑,枕木縫隙間鉆出茂盛雜草,而兩側的野薔薇正如預言般怒放,粉白交織,綿延數百米,宛如一條沉睡在綠意中的彩帶。春風拂過,花瓣簌簌飄落,沾在頭發上、肩頭、車籃里。
“天啊……”麥穗輕嘆,“像走進了童話。”
李光默默支起相機是他借來的海鷗雙反,顯得笨重卻鄭重。他調試了好一會兒光圈,才低聲問:“我可以拍一張合影嗎?”
“當然。”麥穗拉著周詩禾站到花叢前,“來吧,大家都擠一點。”
五人并肩而立,背后是盛開的薔薇與斑駁鐵軌。快門按下那一刻,一只蝴蝶恰好飛過鏡頭前方,翅膀閃著微光。
回程途中,夕陽熔金,灑在每個人身上。他們沿著河堤慢行,聊起未來。
“我想考教師資格證。”麥穗說,“哪怕分去鄉下小學,我也要把拼音教得比城里老師還標準。”
“我要寫小說。”魏曉竹仰頭望著天,“就算發表不了,至少讓我孫子長大后能在箱底翻出一本署著我名字的書。”
“我……”李光頓了頓,“我想留在蘇城。這里有我想守護的人。”
他目光落在周詩禾身上,后者假裝沒察覺,低頭撥弄車鈴。叮鈴一聲,清脆悠遠。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橋頭分別。李光推著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身喊道:“下周六晚上,人民公園有露天電影,放《城南舊事》!誰要看?”
“我去!”魏曉竹搶答,“帶上爆米花!”
“我也去。”麥穗笑,“順便給你們拍照。”
周詩禾終于抬頭,迎著他期待的目光,點了點頭:“嗯,我去。”
他笑了,眼睛亮得如同星子墜入人間。
那一晚,周詩禾在日記本上畫了一幅簡筆畫:五輛自行車停在開滿薔薇的鐵軌旁,花瓣隨風飛揚。畫下面寫著:
1990年4月15日晴
今天我們去看花了。
不是為了逃離什么,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
只是因為春天來了,花開了,有人愿意陪我走很遠的路,只為看一眼自然的盛大。
李恒結婚的消息早就不痛了。
不是時間治好了我,而是我終于明白:一個人的離開,并不能定義我的價值。
我依然是那個愛讀村上春樹的女孩,是麥穗口中“總想吃肥腸粉”的傻瓜,是魏曉竹愿意半夜陪抽煙的摯友,是白婉瑩病床上還會逗笑她的姐姐。
而現在,我又成了別人眼中值得等待的人。
這份感覺,陌生又熟悉,像冬眠后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冰封已久的土壤。
我不急著戀愛,也不急于承諾。
但我愿意相信,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里,不是為了占有你,而是為了提醒你
你還活著,還能心動,還能被溫柔以待。
致未來的我:
請永遠記得這條開滿薔薇的鐵路,記得那些陪你騎行的人,記得你曾被如此真誠地喜歡過。
別害怕接受新的光。
哪怕它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愿你始終有勇氣說“我愿意”。
愿你永遠不把自己關在過去。
愿你活得自由,如這春風,無拘無束。
合上日記,她起身推開窗戶。夜風涌入,吹動桌上的信紙與照片。那張鳳凰嶺的合影靜靜躺在臺燈旁,五個人的笑容被定格在最明亮的一瞬。遠處,城市燈火次第閃爍,如同無數未完成的故事正在悄然生長。
第二天清晨,教育局的通知到了。
周詩禾接到電話時正在幫麥穗整理教案。聽筒里的聲音平穩而公式化:“周詩禾同志,經組織研究決定,您將被分配至吳縣中學任教初中語文,請于五月五日前報到。”
她握著電話,指節微微發白,半晌才應了一聲:“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后,她坐在床沿良久未動。麥穗放下筆,輕輕握住她的手:“吳縣……離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不算太遠。”
“我知道。”周詩禾點頭,“比我想象的好。”
“你會是個好老師的。”麥穗說,“因為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也明白希望有多重要。”
她笑了笑,眼中有淚光閃動:“你說得對。我不需要逃得多遠,只需要走得足夠堅定。”
當晚,四人聚在小飯館吃了頓火鍋。鍋底翻滾,辣香四溢。魏曉竹舉起汽水杯:“敬即將奔赴崗位的周老師!祝你桃李滿天下,學生個個比李恒聰明!”
眾人哄笑。白婉瑩咳了幾聲,也舉杯:“敬我們自己。不管被分到哪兒,都要記得常聯系。”
“必須的!”魏曉竹拍桌,“每年清明踏青,中秋賞月,春節守歲,誰缺席誰請客!”
“那你肯定破產。”麥穗調侃,“上次元宵節你就忘了。”
“那次是因為……”魏曉竹支吾,“因為我媽非讓我相親!”
“喲?”白婉瑩挑眉,“結果如何?”
“黃了。”她撇嘴,“他說我抽煙喝酒不像女人。”
“那你告訴他,八十年代的新女性,就得這么活!”周詩禾忽然開口,聲音清亮,“我們不是誰的附屬品,也不是時代的眼淚。我們是自己的主人。”
四人碰杯,笑聲撞碎夜色,飛向星空。
五月三日,周詩禾獨自回到母校高中。教學樓依舊,走廊盡頭的公告欄上貼著新一輪高考倒計時。她走過曾經坐過的教室,黑板上還留著數學題的粉筆痕跡。窗外槐樹沙沙作響,一如十年前。
她在校門口石碑前站了很久,掏出鋼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末頁寫下一行字:
“謝謝你,十八歲的我。謝謝你沒有放棄讀書,沒有放棄愛人,也沒有在最黑暗的時候放棄希望。”
然后撕下那頁,折成紙飛機,用力擲向天空。
紙飛機劃過晴空,越過圍墻,落入一片油菜花田。金色波浪起伏,仿佛大地也在回應她的告別。
五日后,她背著行李登上前往吳縣的班車。麥穗、魏曉竹、白婉瑩都來送行。麥穗塞給她一個布包,里面是親手縫制的枕套和一雙棉襪;魏曉竹遞上一摞復印的小說集:“閑了看看,別讓腦子生銹。”白婉瑩抱住她,在耳邊輕聲道:“替我多吃幾頓食堂的紅燒肉。”
車子啟動時,她搖下車窗,朝她們揮手。三人追著車跑了好一段,直到再也追不上。
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看見前方山路蜿蜒,陽光灑在遠處山頂,照亮了一座嶄新的學校牌匾
吳縣第一中學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揚起。
這一次,輪到她為別人點亮燈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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