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用心良苦

秋意漸濃，院子里的桂花開了又謝，細(xì)碎的花瓣落在晾衣繩下未收的床單上，像一場無聲的告別。李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宋妤彎腰從灶臺邊端出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瓷勺碰著碗沿發(fā)出清脆一響。她回頭沖他笑：“趁熱喝，加了雪梨，潤肺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屋子都暖了起來。

他接過碗，指尖不經(jīng)意蹭到她的手背，那一瞬竟有些恍惚。從前他也曾被其他女人這樣照顧過余淑恒會為他熨好每一件襯衫，連領(lǐng)口折痕都分毫不差；黃昭儀總記得他在哪出戲里說過喜歡哪種點心，悄悄備在書房抽屜；肖涵在他熬夜寫稿時送來紅酒和奶酪，眼神含情；周詩禾脾氣烈，可一旦他病了，整夜守在床前喂藥遞水，半句怨言都沒有。

可此刻這一碗尋常銀耳羹，卻讓他心頭沉甸甸地發(fā)燙。不是因為甜，而是因為它不再是一種“爭奪愛的方式”，而只是生活本身。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誰想借一碗湯換來更多注視。它就是一碗湯，一個女人為她愿意共度余生的男人熬的湯。

“你在想什么？”宋妤擦著手問。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遲鈍了。”他低頭吹了口氣，“明明你一直都在，我卻非要把路繞得那么遠(yuǎn)。”

她笑了笑，沒接話，轉(zhuǎn)身去關(guān)火。窗外夕陽斜照進(jìn)來，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恰好落在他腳邊，像是終于重疊的部分。

第二天是周六，李西和李望一大早就嚷著要搬家。原來她們看中了城東一套兩居室的老公房，離學(xué)校近，租金也便宜，打算搬出去自己住。“哥，我們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不能一輩子賴你養(yǎng)著。”李西一邊疊衣服一邊說，“再說了，你現(xiàn)在有家了，我們也該給你騰地方。”

李恒坐在床沿聽著，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妹妹們說得對，可還是忍不住酸澀。這些年他拼命賺錢、撐起這個家，就是怕她們受苦。如今她們一個個都要走，仿佛他曾拼盡全力守護(hù)的一切，正悄然瓦解。

“真不用我?guī)兔Γ俊彼麊枴?

“不用！”李望搶著答，“我們能行！而且……”她頓了頓，調(diào)皮地眨眨眼，“等你和宋妤姐結(jié)婚，我還得當(dāng)伴娘呢，現(xiàn)在就得學(xué)會獨立！”

他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臉頰：“小丫頭懂什么。”

但當(dāng)她們真的拖著行李箱走出門時，他站在陽臺上久久未動。樓下姐妹倆揮手告別，笑聲清脆地散在風(fēng)里。一輛三輪車馱著她們的箱子駛向街角，陽光灑在車斗上，映出斑駁光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成長從來不是誰挽留就能停下的事。無論是妹妹，還是他自己。

當(dāng)晚，宋妤帶來了一本相冊。

“我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她說，“是你三年前參加詩歌朗誦會的照片，那天我第一次見你。”

李恒接過翻開，手指輕輕撫過泛黃的紙頁。照片里的他穿著深灰夾克，站在舞臺側(cè)幕，目光專注地望著臺上那是宋妤正在朗誦《致橡樹》的畫面。他記得那天，她說：“愛不是依附，不是攀援，而是并肩站立，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云里。”當(dāng)時全場安靜，只有她的聲音在回蕩，而他坐在角落，心跳如鼓。

“你那時候就對我有意思了？”他笑著問。

“沒有。”她搖頭，眼里帶著笑意，“我只是覺得，這個男人聽得太認(rèn)真了，不像別人那樣只顧拍照或聊天。后來才知道，你是真聽進(jìn)去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說：“其實那天之后，我就想找你。但我怕打擾你，也怕自己配不上那樣的詩意。”

“你現(xiàn)在也不配。”她打趣道，“不過……勉強(qiáng)夠格做鄰居了。”

兩人相視一笑，屋內(nèi)燈火柔和，窗外月色如練。

一周后，余淑恒如期前來上課。她穿一身素雅藍(lán)布裙，發(fā)絲整齊挽起，神情平靜如初。孩子們見到她仍親熱地喊“余老師”，她也一一回應(yīng)，耐心講解拼音與算術(shù)題。課間休息時，李恒請她在客廳喝茶。

“最近過得怎么樣？”他問。

“很好。”她捧著茶杯，目光落在院中落葉上，“我在師范學(xué)院報了個進(jìn)修班，準(zhǔn)備考教師資格證。以后想正式調(diào)入公立學(xué)校。”

“挺好。”他點頭，“你本就該有更好的平臺。”

她笑了笑，忽而抬頭看他：“聽說你要和宋妤登記了？”

他一怔，隨即坦然：“嗯，下個月。”

“恭喜。”她語氣真誠，無半分酸楚，“你們很般配。她是唯一一個從不把你當(dāng)‘目標(biāo)’去征服的女人。”

“我不是值得被征服的山峰。”他說，“我只是個普通人，想要一段踏實的日子。”

“可很多人忘了這一點。”她輕嘆，“包括曾經(jīng)的我。我以為只要足夠優(yōu)秀、足夠體貼、足夠懂得你，就能留住你。可感情不是考試，沒有標(biāo)準(zhǔn)答案。”

他望著她，忽然有些心疼。那個曾為他抄寫三百首古詩當(dāng)生日禮物的女人，那個在他父親住院時連續(xù)三天守在病房外的女人，終究是放下了執(zhí)念，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對不起。”他又一次說。

“別說了。”她擺手，笑容溫婉，“過去的事，我不后悔。只是現(xiàn)在，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臨走前，她蹲下身摸了摸李望養(yǎng)的小貓，柔聲道：“名字叫‘晚秋’不錯，應(yīng)景。”

李恒送她到樓下，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巷口。風(fēng)卷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蘇婉清最愛的一句話：“人要學(xué)會告別，才能真正出發(fā)。”

十月中旬，黃昭儀從京城寄來一封信。

信紙是劇團(tuán)專用的豎格宣紙，墨跡工整，字如其人。她寫道：

“李恒：

這里天冷得早，胡同里的柿子樹已經(jīng)光了枝。我每天清晨六點起床練功，壓腿、吊嗓、學(xué)身段，累得倒頭就睡。可夢里偶爾還會出現(xiàn)你家那張老沙發(fā)，還有你泡的那壺鐵觀音。

我不是想回來，也不是不甘心。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在這里找到了新的方向。上周我演了《鎖麟囊》里的薛湘靈，導(dǎo)演說我眼神有了故事。我知道，那是過去的掙扎給了我底氣。

宋妤是個好女人，比我更懂你怎么疼。祝你們白頭。

若有緣再見，不必拘禮。我已不再是那個非要爭個輸贏的姑娘了。”

信末署名不是“黃昭儀”，而是她藝名“云裳”。

李恒讀完，將信折好放入抽屜最底層，上面壓著他寫給蘇婉清的那封回信復(fù)印件。他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一段路，而真正的深情，有時恰恰體現(xiàn)在放手時的成全。

十一月初，肖涵在巴黎辦展的消息上了本地晚報。標(biāo)題寫著《東方筆韻驚艷塞納河畔》，配圖是她站在一幅潑墨山水前微笑的模樣。畫作名為《斷橋》，題跋只有一句：“彼岸非歸處，煙雨自成行。”

李恒剪下報紙貼在書房墻上，旁邊是他和宋妤去年春天在公園拍的一張合影。照片里她戴著草帽，他摟著她肩膀，背景是一樹盛開的櫻花。兩張紙并列掛著，像兩種人生的對照。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半杯白酒。

“你想她們嗎？”宋妤輕聲問。

“想。”他坦然，“但不是思念那種痛，而是祝福的暖。她們都活得精彩，這就夠了。”

她靠在他肩上，低語：“你知道嗎？我以前最怕的，不是你選別人，而是你永遠(yuǎn)困在過去。現(xiàn)在你走出來了，我才敢真正相信，我們可以有未來。”

冬至那天，下了第一場雪。

清晨，李恒早早起床掃雪。宋妤披著厚外套站在門口喊：“別掃了，讓雪落著吧，難得清凈。”

他停下動作，抬頭望去。天地一片潔白，屋檐掛滿冰凌，樹枝承著積雪微微彎曲卻不折斷。她走過來牽他的手，掌心溫?zé)帷?

“我們?nèi)コ燥溩影伞！彼f，“我去買餡兒，你搟皮。”

他笑著點頭：“好，我搟薄些，你喜歡吃透亮的那種。”

兩人踩著咯吱作響的雪走向菜市場。路上遇見鄰居打招呼：“李老師，今天帶家屬買菜啊？”他自然地應(yīng)道：“嗯，我愛人。”

“愛人”兩個字出口的剎那，他心頭一震，繼而釋然。

是啊，他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稱呼一個人為“愛人”了，不需要遮掩，不必解釋，也不會愧疚。這不是背叛蘇婉清，而是完成了對她最后的敬意他沒有辜負(fù)她教給他的溫柔，也沒有浪費這十年光陰賦予他的清醒。

回到家，鍋灶升煙，水汽氤氳。她剁餡，他揉面，動作默契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電視機(jī)里播著天氣預(yù)報，說這場雪將持續(xù)到明日清晨。

“明年春天，我們?nèi)ズ贾莺貌缓茫俊彼鋈粏枴?

“去干嘛？”

“看看西湖。”她笑著說，“你說你從來沒去過，我想陪你走一遍斷橋殘雪。”

他停下?lián){面杖，望著她明亮的眼睛，忽然紅了眼眶。

“好。”他啞聲答應(yīng)，“我們慢慢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飯桌上，兩人吃著親手包的餃子，蘸著蒜泥醋汁，聊著瑣碎日常。窗外雪花靜靜飄落，覆蓋了過往所有的腳印，也掩埋了那些爭吵、眼淚與不甘。

這一夜，李恒做了個夢。

夢見蘇婉清站在一片開滿野菊的山坡上，穿著他們最后一次出游時的米色風(fēng)衣，回頭對他笑。他想追上去，腳步卻沉重。她搖搖頭，指了指遠(yuǎn)方那里有一條鋪滿晨光的小路，宋妤正站在路口等他。

他醒來時，天剛蒙蒙亮。身邊人睡得安穩(wěn)，呼吸均勻。他輕輕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雪已停，東方微曦初露，屋外世界銀裝素裹，潔凈如新。

他掏出手機(jī)，在備忘錄寫下一行字：

2023年12月22日，晴。我和宋妤的第一百零七頓家常飯。日子終于像日子了。

然后刪掉日期，改成：

我們的第一天。

他知道，真正的開始，從來不在轟轟烈烈的誓言里，而在一碗熱湯、一場小雪、一句“我陪你去買菜”的平淡之中。

有些人來了又走，有些愛熄滅重生。而他終于學(xué)會，在煙火人間里，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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