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書旗小說
夜深人靜,李恒坐在書桌前翻看《眾女》的初稿提綱。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人物小傳:黃昭儀大青衣,外柔內剛,護家如命;周詩禾賢妻典范,卻背負太多委屈與壓抑;余淑恒智者之姿,甘為幕后謀局人;宋妤天真爛漫,卻是最懂安撫人心的港灣;肖涵獨立畫家,懷揣夢想與未出世的孩子。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沉甸甸的情感重量。
他指尖停在“周詩禾”三字上,久久不動。
窗外月光灑進來,映得地板泛白。他忽然想起高中時第一次見她的情景。那年冬天特別冷,教室玻璃結滿霜花,她穿著一件藏藍色呢子大衣,站在講臺上代班主任發課本。陽光從側窗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鍍了一層金粉。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安靜溫婉的女孩,會在未來十年里成為他生命中最堅韌的支撐。
可也正是這份堅韌,讓他一度誤以為她不會疼、不會累、不會崩潰。
筆尖輕輕劃過紙面,他在周詩禾的名字旁補了一句:“她不是不想爭,而是太怕失去,所以寧愿自己碎。”
合上筆記本,他起身走到陽臺。京城二月的風仍帶著刺骨寒意,但他沒關窗。遠處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星河,而他的心卻像被什么攥緊了,隱隱作痛。
第二天清晨,李恒照例六點起床跑步。穿過小區林蔭道時,偶遇晨練歸來的陳國棟主編。
“這么早就動身?”陳國棟笑著遞來一杯熱豆漿,“我昨兒回去琢磨了一宿你的出版計劃,覺得《眾女》這題材大膽得驚人。現在市面上還從沒人敢寫一個男人和五個女人之間的真實情感糾葛,尤其你們這些關系又全都合法合規。”
“不是獵奇。”李恒接過杯子,語氣認真,“我想寫的不是一個男人多情,而是五個女人如何在時代夾縫中守護愛與尊嚴。”
陳國棟點頭:“所以我建議你別走純文學路線,直接沖擊年度暢銷榜首。封面設計我也想好了用剪影手法,五個女性輪廓圍成一圈,中間留空,象征‘他始終在她們心中,卻從未真正占據中心’。”
李恒怔住,隨即苦笑:“你還真懂。”
“不光懂。”陳國棟拍拍他肩膀,“出版社愿意預付十萬稿酬,條件是三個月內完稿,并配合全國簽售巡講。另外,我已經聯系了幾家電臺,準備做系列訪談節目,主題就叫《1987年的愛情實驗》。”
李恒沒有立刻答應。他知道這本書一旦出版,必將掀起軒然大波。媒體會扒出他們所有過往,親戚鄰里也會指指點點,甚至連孩子們將來上學都可能被人議論。
但轉念一想他們本就活在風口浪尖上,逃避從未改變過任何事。
“我接。”他說,“但有兩個要求:第一,書中所有人名全部化名處理,保護隱私;第二,所有收益分成五份,分別打入她們個人賬戶,我要讓她們知道,自己的故事值得被尊重。”
陳國棟豎起大拇指:“有擔當。”
回屋后,李恒開始正式動筆。他決定以“墳山立碑”作為開篇場景,將整個家族命運與個人情感交織推進。寫到黃昭儀動人那一幕時,手指竟微微發抖。他仿佛又看見她站在菜地邊,晨光中抬起臉說“我不是軟柿子”的樣子。那種決絕與清醒,至今仍讓他心頭震顫。
中午時分,門鈴響起。開門竟是周詩禾,拎著一個布包,臉上帶著少見的輕松笑意。
“我以為你在南方了。”李恒驚訝。
“下周才報到。”她走進客廳放下包,“今天來,是想把一些東西交給你。”
她從包里取出一本紅色日記本、一枚銀色鑰匙和一張火車票。
“這是……?”
“我的過去。”她輕聲說,“日記本里記了我們結婚以來每一次爭吵、妥協、流淚和原諒;鑰匙是咱們老房陽臺門的,我一直留著,哪怕后來搬去學校宿舍也沒丟;至于這張票……”她頓了頓,“是你當年去西北采風那天,我在車站追了三節車廂才塞進你手里的那張返程票。我一直收著。”
李恒喉頭滾動,幾乎說不出話。
“我不是來告別的。”她看著他,“我是來告別的。過去的那個一味退讓、自我犧牲的周詩禾,今天正式結束了。以后的我,或許還會愛你,但不會再以毀掉自己為代價。”
他深深吸氣,鄭重接過那三樣物品:“我會好好保存。”
她笑了,轉身欲走,卻又停下:“對了,昨晚我夢見咱媽了。她說:‘丫頭,別犟了,回家吃飯吧。’你說怪不怪,她明明已經走了五年。”
李恒眼眶發熱:“也許……她真的在等你回來吃一頓團圓飯。”
傍晚,余淑恒來到書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姜湯。
“聽說你一整天都沒怎么吃東西。”她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寫得很艱難?”
“比想象中難。”他揉了揉太陽穴,“每寫一個人,就像重新經歷一遍和她的痛苦。”
余淑恒坐下,靜靜看他:“你知道嗎?我昨天去辦了離職手續。校長挽留我三次,說我正處在評教授的關鍵期。我說,有些事比職稱更重要。”
“比如?”
“比如陪你瘋一次。”她嘴角微揚,“你以為我只是幫你打理出版事務?不,我要親自參與編輯、策劃甚至營銷。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眾女》不是一個男人炫耀情史的作品,而是一部關于女性覺醒的紀實文學。”
李恒凝視她:“你會后悔嗎?體制外的世界很殘酷。”
“可體制內的世界更窒息。”她淡淡道,“每天站在講臺上教學生追求真理,回頭卻發現自己的婚姻都要靠謊言維持平衡。我不愿再演了。”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傳來孩童嬉鬧聲。原來宋妤帶著肖涵的兒子在樓下放風箏。
“你說,他們會怎么看我們?”余淑恒望著樓下,“下一代?社會?歷史?”
“我不知道。”李恒低聲說,“但我希望有一天,當人們提起‘李恒和他的女人們’,不再只是嗤笑或獵奇,而是能從中看到一點勇氣敢于打破常規、忠于內心、共同成長的勇氣。”
三天后,李恒受邀參加一場文化沙龍。現場座無虛席,許多青年作家、學者圍繞“新時代兩性關系”展開激烈辯論。主持人突然點名:“聽說李先生正在創作一部關于多元情感結構的小說,請問您認為這種模式能在現實中長久維系嗎?”
全場目光聚焦于他。
李恒站起身,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首先,這不是‘模式’,是我們真實的生活。其次,所謂‘長久維系’的前提,從來不是某個女人是否賢惠、某個男人是否專一,而是所有人是否保有表達憤怒、提出訴求、爭取公平的權利。我們家之所以還能坐在一起吃飯,不是因為誰忍讓得多,而是因為我們終于學會了吵架、談判、道歉與重建。”
臺下一片寂靜。
一名女記者追問:“但如果其中一人執意離開呢?比如周老師申請調職南方,是不是意味著這段關系實際上已經破裂?”
“分離不是破裂。”他答,“有時恰恰是為了更好地歸來。真正的親密,不是形影不離,而是即使分開,彼此依然在對方的生命坐標中占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她走了,我的心空了一塊,但這塊空缺提醒我反思、成長、改變這才是愛的意義。”
掌聲驟然響起,經久不息。
當晚回家,李恒發現餐桌上擺滿了菜肴,五個女人竟全部到場。黃昭儀主廚,周詩禾幫忙擺筷,余淑恒泡茶,宋妤布置蠟燭,肖涵則掛起一幅新畫畫中是一座四合院,門前桂花盛開,五個女人的身影倒映在水缸里,中央卻空無一人。
“今晚,為我們自己干杯。”黃昭儀舉起酒杯,“不為李恒,也不為愛情,只為我們都還敢相信某種可能性。”
眾人相視而笑,舉杯共飲。
飯后,李恒獨自收拾碗筷,卻被宋妤攔下:“你去寫你的書吧,這兒交給我們。”
他點頭,回到書房。打開電腦,文檔標題赫然寫著:《眾女第一章:墳山春祭》。
他深吸一口氣,敲下第一行字:
“那日天光微明,鞭炮聲驚飛山間群鳥。新碑矗立,刻著三個字李氏宗祠。可在我心里,它更像一座紀念碑,紀念那些未曾言說的傷痕、暗自吞咽的眼淚,以及五個女人用青春為我筑起的人間堡壘……”
鍵盤聲在夜里輕輕回響,如同心跳。
他知道,這一書寫下去,或將招致謾罵、誤解、非議,甚至法律風險。但他更清楚,若此刻沉默,便是背叛了所有曾為他流淚、戰斗、等待的靈魂。
窗外春風漸暖,枯枝萌出嫩芽。
1987年的故事仍在繼續,而他終于學會,不再只做一個被愛包圍的男人,更要成為一個敢于記錄真相、承擔責任的敘述者。
夜深了,樓上傳來輕柔哼唱聲,是宋妤在哄孩子入睡。歌聲飄進書房,溫柔如水。
李恒停下筆,望向天花板,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明天,他會打電話給建筑公司,正式啟動老家改建工程。
后天,他要去南方看望周詩禾,在她任教的校園旁租一間小屋,每周往返一次,用行動告訴她:距離從未削弱愛意。
大后天,他要帶肖涵去醫院做產檢,親手為她錄下胎兒心跳聲,放進《眾女》的附錄章節。
他還打算邀請余淑恒擔任全書終審編輯,讓她用最冷靜的眼光審視這段熾熱的情感歷程。
至于黃昭儀……他已經悄悄訂好兩張機票,目的地是敦煌。那是她年輕時最想去的地方,卻被家務牽絆多年未能成行。這次,他要陪她去看鳴沙山的日落,聽她唱一曲失傳已久的昆腔選段。
他不怕前路艱險,只怕她們不再愿意與他同行。
手機震動,一條短信跳出:
周今天學生們問我:“老師,你還相信愛情嗎?”
我說:“信。只是現在的我相信,愛情不該是犧牲自我的成全,而是兩個完整的人并肩看世界。”
你也一樣,要繼續寫下去。我們都等著讀完屬于我們的結局。
李恒盯著屏幕良久,回復:
李好。但請記住,無論結局如何,起點永遠是你們每一個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
發送成功,他關掉燈,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書桌一角。那里靜靜躺著五枚不同樣式的發卡黃昭儀的珍珠夾、周詩禾的蝴蝶結、余淑恒的玳瑁梳、宋妤的卡通貼鉆、肖涵的手工編織環。是他這些年隨手收集的,如今并排擺放,像一場無聲的儀式。
他知道,這些女人給予他的,不只是愛情,更是一種生存方式的重構。
在這個剛剛蘇醒的年代里,有人選擇循規蹈矩,有人選擇離經叛道,而他們這群人,則在夾縫中摸索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不完美,卻真實;不平靜,卻堅定。
風從窗縫鉆入,吹動未完成的書稿一頁頁翻動,仿佛時光本身在閱讀他們的命運。
李恒睜開眼,重新坐直身體,敲下最后一句話:
“所謂家庭,從來不是血緣的堆砌,也不是道德的捆綁,而是五個靈魂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碰撞、撕裂又縫合的過程。我們跌跌撞撞走過風雨,只為證明一件事:
即使世界不容,我們也曾真心相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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