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無藥可救
夜深了，李恒仍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族譜影印本。那是他從邵東老家?guī)Щ貋淼奈ㄒ灰患f物，紙頁早已發(fā)脆，邊角卷曲，像是經(jīng)年累月被人翻看過無數(shù)次。他指尖輕輕撫過“李”字旁那枚朱紅印章“承宗繼業(yè)，守正不阿”，八個字刻得極深，仿佛要嵌進木頭里去。
可他知道，這八個字，早被蛀空了。
窗外雷聲滾過，一道閃電劈開天幕，照亮了墻上掛著的一幅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春節(jié)拍的，所有人都笑得體面，衣著光鮮，圍坐一堂。但李恒的目光卻死死盯在后排角落里的一個人身上余淑恒。她坐在最邊上，手里端著茶杯，嘴角含笑，眼神卻冷得像冰。她沒看鏡頭，而是微微側頭，視線落在前排抱著詩禾的麥穗身上。
那一刻，她的目光，像刀。
李恒掐滅煙頭，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只鐵皮盒。打開后，里面是一疊錄音帶，編號從001到037。每盤都貼著標簽：“余淑恒談話記錄”。
他插入第35號磁帶，按下播放鍵。
“……孩子長得不像李家人?！庇嗍绾愕穆曇艟従忢懫穑瑤е峡谝籼赜械能浥矗瑓s字字如針，“我問過老中醫(yī)，說隔代遺傳也有例外，可這丫頭，眉眼像誰？鼻子像誰？連哭聲都不像咱們李家的孩子?！?
停頓片刻，另一個聲音響起是白婉瑩：“媽，您別多心，醫(yī)生都說基因有顯隱性……”
“顯隱性？”余淑恒冷笑，“我生過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哪個不是落地就認得出爹娘模樣？這孩子……怕是來路不明。”
磁帶繼續(xù)播放，內容越來越露骨。她提到黃昭儀曾獨自赴港就醫(yī)，時間恰好與懷孕初期吻合；又說陳子衿近年頻繁出入美國領事館，懷疑其已取得外籍身份，意圖借腹生子攪亂李家血脈；甚至暗示麥穗當年流產(chǎn)，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暗中投藥……
李恒聽得臉色鐵青。
這些話，若傳出去一句，足以讓整個家族分崩離析。
他關掉錄音機，靠在椅背上閉目良久。忽然想起陳子衿那張紙條上的字：“他們已經(jīng)開始挖你的根了?！?
原來不是虛言。
第二天清晨，雨仍未停。
李恒早早出門，驅車前往城西殯儀館。他約了宋妤娥見面，地點就在趙菁的骨灰存放處外的小亭子里。他知道這一招冒險，但必須試探她的真實立場。
宋妤娥準時出現(xiàn)，撐一把黑傘，穿一身素色旗袍，發(fā)髻一絲不茍。她看到李恒時并未驚訝，只是淡淡點頭：“你來了。”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彼f。
“我知道你會查?！彼掌饌?，放在石凳旁，“我也知道，黃昭儀已經(jīng)去過那里。”
“所以呢？”李恒盯著她，“你是幫她，還是幫余淑恒？”
宋妤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以為我是棋子？可你忘了，我也是李家人。我嫁進這個家四十年，看著你們一個個出生、長大、爭權奪利。我比誰都清楚，什么叫‘家’。”
“那你告訴我，”李恒壓低聲音，“詩禾是不是李家的種？”
“是。”她答得干脆。
“你怎么確定？”
“因為我親手接生的。”她說，“那天夜里，黃昭儀難產(chǎn)，送到協(xié)和時已經(jīng)大出血。是我聯(lián)系的專家，動的手術。孩子出來時，臍帶繞頸兩圈，右耳后有一顆小痣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恒心頭一震。
他右耳后的那顆痣，從未對外人提起過，連檔案里都沒記錄。
“那你為什么配合余淑恒偷取詩禾的毛發(fā)？”他追問。
“我沒有配合。”宋妤娥搖頭，“我只是……沒有阻止。因為我想看看，當真相擺在眼前時，你們這些人，究竟會怎么選?！?
“選什么？”
“選血緣，還是選人心。”她直視他，“如果你今天為了自保，把詩禾送出國，斷絕所有聯(lián)系，那她就真的不是李家人了?？扇绻阍敢鉃樗瓚?zhàn)整個家族，哪怕粉身碎骨那她就是?！?
李恒久久無言。
良久，他輕聲說：“我不會丟下她?！?
宋妤娥點點頭，起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趙菁……真是你妹妹？”
她腳步一頓，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她是我的親妹妹。七九年下鄉(xiāng)時難產(chǎn)而死，尸體都沒能運回來。后來我用她的名字活下來，成了‘宋妤娥’。這些年，我替她活著，也替我自己報仇?！?
“報什么仇？”
“報一個女人被家族拋棄的仇?！彼仡^看他一眼，眼中竟有淚光，“你以為只有你在掙扎？我們都在泥潭里爬行，只不過有些人，選擇了沉默?！?
她走了，黑傘消失在雨幕中。
李恒站在原地，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浸濕了肩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
當天下午，他召集葉寧、孫曼寧、麥穗、肖涵四人，在廬山村密議。
“我要啟動‘歸燕計劃’。”他說。
眾人皆驚。
“歸燕”是他們私下定下的應急方案，專為應對家族內部叛變或外部勢力滲透。一旦啟動，意味著切斷一切常規(guī)聯(lián)絡，啟用地下資金鏈、秘密據(jù)點、偽裝身份與獨立通訊系統(tǒng)。
“你真要這么做？”葉寧皺眉，“這意味著徹底脫離李家體系，包括銀行賬戶、房產(chǎn)、人脈……你準備好了嗎？”
“我沒得選?！崩詈愠谅暤溃坝嗍绾阋呀?jīng)在布局，她下一步一定是召開家族大會，提出親子鑒定。只要她拿到樣本，哪怕結果真實，輿論也會毀了詩禾。我們必須先發(fā)制人?！?
“怎么做？”孫曼寧問。
“第一步，放出風聲詩禾已送往國外，由專業(yè)機構保護?！崩詈阏f，“第二步，制造假證據(jù)，讓她以為計劃成功，放松警惕。第三步，等她動手那一刻，反向追蹤，揪出幕后所有人?！?
“可萬一她不信呢？”麥穗怯生生地問。
“她一定會信?！崩詈憷湫?，“因為她太自信了。她以為掌控了一切，其實……她才是被牽著走的那個?！?
會議結束后，行動迅速展開。
葉寧負責聯(lián)絡境外媒體，以匿名方式泄露“李家繼承人遭綁架，疑似內部清洗”的消息；孫曼寧則通過地下渠道，偽造一份海外DNA檢測機構的接收函，并安排一輛掛著外國使館牌照的商務車，深夜駛離上海；麥穗和肖涵聯(lián)手編造日記體短文，描述“母親被迫交出孩子”的痛苦，準備擇機發(fā)布。
而李恒本人，則親自拜訪呂良。
兩人在武康路別墅的地下室會面。詩禾正在樓上熟睡，屋內安靜得能聽見通風系統(tǒng)的嗡鳴。
“你要我做什么？”呂良問。
“我要你演一場戲?！彼f，“三天后，我會讓人拍到你帶著詩禾出現(xiàn)在虹橋機場的畫面。你要穿著顯眼的衣服，抱著孩子走過安檢口，最好還能接受采訪。”
“然后呢？”
“然后你就消失?！崩詈阏f，“我會安排替身登機，真正的詩禾繼續(xù)留在這里。等風頭過去，我再把她接回來?！?
呂良靜靜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撫摸他的臉頰：“你知道嗎？我曾經(jīng)幻想過無數(shù)次，和你有個孩子?？涩F(xiàn)在，我卻要替別人的孩子去冒這個險?！?
“對不起?！彼吐曊f。
“別說對不起?！彼⑿Γ爸灰阌浀茫液湍闶且惑w的。無論風雨多大，我都站在你這邊。”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
計劃如期推進。
第三天傍晚，一則視頻在網(wǎng)絡上瘋傳：一名身穿紅色大衣的女子懷抱幼童，在機場被記者圍堵。她神情憔悴卻堅定，說出一句話：“請還我孩子一個清白！”
視頻末尾，航班信息清晰可見飛往蘇黎世，當晚起飛。
消息一出，全城震動。
當晚九點，余淑恒緊急召集白婉瑩、陳小紅、陳子桐在27號樓召開閉門會議。
李恒早已在隔壁房間架設監(jiān)聽設備。
“她跑了！”白婉瑩憤怒地拍桌，“媽，你說怎么辦？我們現(xiàn)在連孩子在哪都不知道！”
“慌什么？”余淑恒慢條斯理地喝茶，“她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瑞士那邊我已經(jīng)打點好了，入境即扣留，強制親子鑒定。只要報告出來，李恒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可要是他們做假呢？”陳小紅擔憂道，“聽說有些機構可以篡改數(shù)據(jù)……”
“那就讓他們改?！庇嗍绾憷湫?，“我不需要真相，我只需要一份‘不合標準’的報告。哪怕只差0.1，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媽，您真狠?！标愖油┼馈?
“在這個家里，心軟的人活不長?！彼畔虏璞?，目光幽深，“通知老劉，明天一早去麥穗房間搜查，找找有沒有留下其他生物樣本。另外，讓醫(yī)院那邊準備好，一旦孩子落地，立刻采血。”
監(jiān)聽器另一頭，李恒嘴角微揚。
“魚，上鉤了?！?
次日清晨，老劉果然潛入27號樓。他戴著口罩，手套齊全，動作熟練地撬開麥穗臥室的衣柜夾層，取出一個密封袋里面是幾根頭發(fā)和一小片指甲屑。
他剛離開，葉寧便帶著兩名便衣警察現(xiàn)身，當場將其抓獲。
證據(jù)確鑿，人贓并獲。
當天中午，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fā)布會，通報“一起涉嫌非法采集公民生物信息案”，嫌疑人已被刑拘，案件涉及“某豪門內部權力斗爭”。
輿論瞬間爆炸。
各大報紙headline醒目：
《豪門爭嗣丑聞曝光！保姆竟成間諜？》
《李氏家族陷信任危機，繼承人身份成謎》
《母親泣訴：他們想搶走我的孩子》
更致命的是，有網(wǎng)友扒出余淑恒早年曾因“侵占家族財產(chǎn)”被法院判決賠償，雖然后來和解，但信譽早已破產(chǎn)。如今舊事重提，公眾自然傾向同情弱者。
李恒趁勢反擊。
他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專訪時首次公開表態(tài)：“詩禾是我的女兒，我用生命擔保。如果有人質疑她的血統(tǒng)，那就是在質疑我李恒的人格。我不怕調查，只怕人心被惡意利用。”
采訪播出當晚，支持率飆升至78。
而余淑恒，則徹底陷入被動。
一周后，李恒宣布召開李氏宗族大會，地點定在上海展覽中心。
會上，他當眾拿出瑞士權威機構出具的親子鑒定報告匹配度99.999，并邀請第三方公證人員現(xiàn)場驗證文件真實性。
“我不是來求認可的?！彼驹谂_上，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是來告訴所有人：從今往后，詩禾的名字，將寫入族譜。任何試圖傷害她的人，就是與我為敵，與整個李家為敵?！?
全場寂靜。
許久，一位年邁的族老顫巍巍起身，舉起手中的族譜：“我同意錄入?！?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十多位長老陸續(xù)表態(tài)支持。
白婉瑩坐在角落，面色慘白，渾身發(fā)抖。
她終于明白，自己輸了。
大會結束當晚，李恒獨自回到廬山村。
他推開24號小樓的門，屋里燈亮著。林晚正在整理書架，聽見動靜回頭一笑：“您回來了?！?
他點點頭，徑直走向臥室。
床頭柜上，放著一張新照片詩禾在武康路花園里奔跑，陽光灑在她臉上，笑容燦爛。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爸爸，我等你接我回家。”
他拿起照片，緊緊攥在胸前，眼眶微熱。
窗外，雨停了。
月亮破云而出，清輝灑滿巷道。
他知道，這場戰(zhàn)爭還沒結束。
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最重要的東西。
幾天后，黃昭儀回來了。
她出現(xiàn)在復旦大學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背著一只帆布包，像極了八十年代初剛入學的模樣。她沒有打電話，也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靜靜地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望著那扇熟悉的鐵門。
李恒是從保安口中得知消息的。
他一路狂奔而來，氣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你瘦了。”她輕聲說。
他也只能回一句：“你也是?！?
兩人對視良久，最終相視一笑。
他們在校園湖邊的長椅坐下，誰也沒提過去的事。黃昭儀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
“這是我在邵市檔案館找到的?！彼f，“關于你父親年輕時的一份會議記錄。他在六十年代末主持過一次土地改革試點，當時余淑恒的父親是工作組成員，兩人意見不合，鬧得很僵。后來你父親提拔時，余父被調離崗位，從此懷恨在心?！?
李恒翻開文件，手指微微發(fā)抖。
“原來如此?！彼?，“難怪她從小就不喜歡我。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我爸?！?
“仇恨從來都不是突然來的。”黃昭儀望著湖面，“它像野草，埋在土里幾十年，一遇春風就瘋長。”
“那你呢？”他忽然問，“你為什么要查這些？你不該涉這么深?！?
她轉頭看他，眼神清澈如昔：“因為我怕你一個人扛不住。詩禾是你女兒，也是我在這世上最后一點牽掛。我不想她將來被人指著鼻子說‘你不是李家人’?！?
李恒低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謝謝你?！彼f。
“別謝我?！彼嘈?，“真正該謝的人是宋妤娥。她給了我鑰匙，讓我進了殯儀館的檔案室。她說……她欠我一個交代。”
“她確實欠你?！崩詈阄站o拳頭，“但她也救了詩禾?！?
“人都復雜。”黃昭儀站起身，風吹起她的發(fā)絲，“就像你，既是李家的繼承人，也是那個會在雨夜里蹲在巷口等我回家的人?！?
李恒跟著站起來。
“你還走嗎？”他問。
她搖搖頭：“不走了。詩禾需要媽媽，我也……不想再躲了。”
他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那一刻，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他們最純粹的年代。
與此同時，武康路別墅的地下室里，呂良正翻閱一封剛剛收到的信件。信封上沒有署名，郵戳來自澳門。
她拆開，只有一句話：
“C已登船，三日后抵滬。勿聯(lián)絡，靜待指令。”
她看完，將信紙投入火盆，燒成灰燼。
她望向墻上的鐘，指針指向凌晨兩點。
“終于要來了?！彼吐曊f。
而在千里之外的海上，一艘貨輪正穿越濃霧。甲板下艙室內，一名戴口罩的女人緩緩摘下面具，露出陳子衿清瘦的臉龐。
她望著舷窗外無盡黑夜，輕聲念出那句曾寫在《飄》扉頁上的話：
風很大，浪很高。
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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