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書旗小說
夜深了,春華粉面館的燈還亮著。
張志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他和葉寧高二那年在校門口拍的,兩人并肩站著,陽光灑在肩頭,她笑得眉眼彎彎,他則略顯羞澀地低著頭。如今再看,仿佛隔著一層霧,看得見輪廓,卻觸不到溫度。照片邊緣已經起毛,顯然是被翻看過無數次。他輕輕摩挲著,指尖停在葉寧的嘴角,像是想用這種方式留住些什么。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緩,像是怕驚擾了夜色。門被推開一條縫,風卷著春末的涼意鉆進來。是葉寧。
她沒說話,只是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了他對面。發梢還帶著雨水的氣息,想必是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春雨淋濕的。她抬手撩了下濕發,動作自然得仿佛這已是千百次的重逢。
“你來了。”張志勇把照片收進衣兜。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我夢見我爸了。”
他心頭一緊:“又夢到他打你?”
她搖頭:“不是。這次……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車,我在旁邊剝豆子。他問我考試考得怎么樣,我說還好。他說‘別太累,女孩子不用拼那么狠’。然后他就笑了,特別溫和,像小時候那樣。”
張志勇沉默片刻,低聲問:“你多久沒回家吃飯了?”
“三年零四個月。”她說得極快,仿佛早已數過無數遍,“自從那次我把堂姐送的裙子剪了,他抄起皮帶抽我,我就再也沒踏進那個門檻。”
“可今晚你爸放錄音的事……說明他在悔改。”
“我知道。”她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的漆皮,“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不是他打我,而是我習慣了被打。我現在聽見關門聲重一點,都會下意識縮肩膀。哪怕明知道面前的人不會傷害我,我還是不敢放松。”
張志勇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發悶。
“所以你需要時間。”他說。
“也需要你。”她忽然抬頭,目光直直望進他眼里,“張志勇,我不是來求你救我的。我是來告訴你我不想再逃了。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和你一起,走完接下來的路。”
他怔住。
這不是告白,卻比任何告白都沉重。這是一個人在千瘡百孔之后,仍愿意向另一個人敞開胸膛的勇氣。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溫熱:“我陪你。”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兩人回頭,只見孫曼寧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站在門口,渾身濕透,臉色焦急。
“出事了!”她一進門就嚷,“麥穗她媽找到學校去了!說要帶她回老家訂婚!現在人已經被拽上車了!”
張志勇騰地站起:“什么時候的事?”
“十分鐘前!李恒追出去了,但他沒車,只能騎自行車攆!咱們得趕緊過去!”
“往哪走?”葉寧也站起來。
“城東客運站!她爸買了今晚八點的長途票,說是送到男方家里先住著,等手續辦完就領證!”
三人對視一眼,立刻行動。張志勇抓起鑰匙沖出門,葉寧緊隨其后,孫曼寧一邊跑一邊打電話聯系魏曉竹,讓他開車從南邊繞過去堵截。
夜色如墨,春雨未歇。街道上的路燈昏黃,映出三人奔跑的身影,像三支離弦的箭,射向命運的咽喉。
他們趕到客運站時,大巴正準備啟動。車門前,李恒死死拽著麥穗的手臂,任憑她母親又踢又罵也不松手。司機在一旁勸架,乘客探頭觀望,場面混亂不堪。
“麥穗!”葉寧沖上前,一把抱住她,“你說過你要考研究生的!你說過你要走出這個小城的!你現在走了,是不是這輩子都要活在別人安排的命運里?”
麥穗淚流滿面:“我媽說我不孝!說我丟盡了周家的臉!說我勾引李恒破壞人家感情!”
“誰說的?”張志勇厲聲打斷,“你沒勾引任何人!你喜歡一個人有錯嗎?你努力讀書想改變命運有錯嗎?你媽可以罵你,但我告訴你你不丟臉,真正丟臉的是那些用道德綁架女兒的母親!”
人群安靜了一瞬。
麥穗的母親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反駁她。
李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阿姨,我知道您擔心女兒受苦。可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她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后半生每晚躺在床上閉上眼,心里想的都是另一個男人,那種痛苦,比現在更折磨人。”
女人嘴唇顫抖,終于開口:“可……可你們誰能給她名分?誰能給她安穩日子?八個女人圍著一個男人轉,這算什么?”
“這不是八個女人圍著一個男人。”葉寧緩緩道,“這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答案。有人選擇堅持,有人選擇放手,有人還在掙扎。但我們都清楚一點愛不是占有,而是成全。如果您真的愛麥穗,就該讓她自己選。”
周圍漸漸有人附和。
“是啊,姑娘家讀那么多書不容易,就這么毀了多可惜。”
“聽說她成績全校前三呢,保研都有希望。”
“婚姻大事怎能強迫?這不是舊社會了。”
輿論的壓力讓麥穗母親動搖了。她看著女兒滿臉淚水,眼神倔強,忽然意識到:這不再是那個會乖乖聽話的小女孩了,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夢。
最終,她松了口:“……那你寫個保證書,說以后不會后悔。”
麥穗哽咽著點頭:“我不后悔。就算將來窮困潦倒,我也不會后悔今天的選擇。”
那一夜,沒有車開走。
回到市區時已近凌晨。七人聚在春華粉面館,圍坐一桌,誰也沒提散場的事。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鍋熱湯、幾瓶啤酒,氣氛不像劫后余生,倒像是久別重逢的團圓。
魏曉竹開了瓶酒,舉杯:“敬自由。”
“敬選擇。”孫曼寧接道。
“敬不怕輸的我們。”李恒微笑。
“敬終于敢說‘不’的女孩們。”張志勇輕聲道。
葉寧沒說話,只是將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眼中星光閃爍。
麥穗低頭喝了一口酒,辣得咳嗽,卻笑了:“原來反抗的感覺……這么痛快。”
那一晚,他們聊到天明。
說起童年,說起暗戀,說起第一次心動的瞬間;說起被父母否定的夢想,說起在日記本里寫下的不甘;說起那些曾以為非此即彼的人生,如今卻發現原來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黃昭儀來了電話,說她決定放棄相親,報名參加全國青年作家培訓班。“我要寫一本書,”她說,“寫我們這一代女孩是怎么在夾縫中長大的。”
宋妤發來短信:我已經開始復習了。這一次,不是為了逃避婚姻,而是為了奔向未來。
陳子衿在醫院產下一女,母女平安。她在病床上給李恒發了條信息:她叫李念。不是你的孩子,但我想讓她記住,這個世界上曾有人真心愛過我。
李恒看完,久久未語。最后回了一句:謝謝你,讓我成為更好的人。
清晨六點,太陽升起。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他們或倚或靠,有的睡著了,有的還在低聲交談,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畫,色彩斑駁卻充滿生機。
張志勇望著窗外,忽然覺得,1987年的春天,或許并不完美,但它真實。
這里有眼淚,也有笑聲;有傷害,也有治愈;有背叛,更有堅守。他們不是英雄,只是在時代洪流中努力保持清醒的普通人。他們犯過錯,走過彎路,也曾迷失方向,但他們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葉寧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勻。他輕輕替她拉過外套蓋住肩膀,動作溫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知道,未來的路依舊艱難。
家庭的壓力不會一夜消失,社會的眼光不會輕易轉變,感情的糾葛也不會就此終結。但他們已經有了面對的勇氣。
因為愛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它教會他們理解、包容、犧牲與成長。它讓他們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依附于誰,而是成為自己。
多年以后,當人們提起1987年,可能會記得改革開放的浪潮,記得鄧麗君的歌聲傳遍大街小巷,記得第一臺個人電腦進入中國。
但只有他們知道,這一年,還有一個關于青春、愛情與覺醒的故事,在一座南方小城悄然發生。
而它的名字,叫做活著,并且好好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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