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書旗小說
李恒的話音落下,屋內一時安靜。麥穗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他碗里,油亮的醬汁順著肉塊滑落,浸潤了白米飯。她沒說話,只是用眼神催促他吃。周詩禾則輕輕剝完最后一瓣蒜,指尖沾了點水擦干凈,抬眼看他:“你和葉展顏……談得還好?”
“好?!崩詈泓c頭,聲音低卻堅定,“比我想的好太多。”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熱氣撲在臉上,心也跟著暖起來。那些年壓在胸口的愧疚、自責、逃避,仿佛隨著今晚這頓家常飯,一點點被蒸騰消散。他忽然覺得,原來所謂圓滿,并非無憾,而是有人愿意陪你面對過往的裂痕,一起修補。
“那本《荒原詩刊》他還留著?!崩詈爿p聲說,“封面都磨破了,邊角卷著,可他一頁都沒丟?!?
麥穗停下筷子,望著他:“所以他原諒你了?”
“不是原諒?!崩詈銚u頭,“是理解。有些事,時間比道歉更有力量?!?
周詩禾笑了笑,端起湯碗遞給他:“那你以后還會寫詩嗎?像從前那樣,為一個人、一座城、一段命運轉筆?”
李恒接過湯,熱意從掌心蔓延至全身。他看著她們一個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倔強又溫柔,像春日里不肯低頭的野花;一個是曾與他靈魂共振的舊識,清冷如秋月,卻甘愿為他墜入塵煙。她們都曾在他生命里留下不可替代的印記,如今竟并肩坐在同一張桌上,為他盛飯、等他回家。
“會?!彼f,“但不再只為一個人寫。我要寫我們?!?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三人都是一愣。這個時間,誰會來?
李恒放下碗筷起身去開門。門一拉開,戴清站在外面,手里拎著個保溫桶,頭發被夜風吹得微亂,臉頰泛紅,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我……我路過?!彼Z氣有些局促,“順手給你們帶了點雞湯,我媽燉的,說是補身子?!?
李恒怔住。他知道這不是順路。戴清住的地方離廬山村至少四站公交,況且這天氣,沒人會為了“順手”冒寒而來。
“進來坐會兒?”他側身讓開。
戴清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邁進門檻。她換鞋時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保溫桶的提手,指節發白。進屋后看見麥穗和詩禾,她勉強笑了笑:“你們……在吃飯啊。”
“剛要吃?!丙溗肫鹕?,“正好,多雙筷子的事。清清你坐這兒?!彼炎约何恢米尦鰜?,拉著戴清坐下。
周詩禾默默起身去廚房又拿副碗筷。氣氛微妙,卻又不顯尷尬。就像一場久違的家人聚餐,彼此心照不宣地維系著某種脆弱而珍貴的平衡。
戴清喝了一口湯,眼眶忽然紅了。
“怎么了?”詩禾輕聲問。
“沒什么?!彼皖^攪著湯面,“就是……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心里都明白她說的是什么。
那樣的日子沒有猜忌、沒有爭執、沒有暗流涌動,只有煙火氣里的相守,和不必言說的理解。
良久,麥穗開口:“清清,你知道嗎?昨天我和詩禾去買菜,路過你常去的那家音像店,聽見老板在放《甜蜜蜜》。我們倆站在門口聽了好久?!?
戴清抬頭。
“我說,這首歌是你最喜歡的?!丙溗胄?,“她說,李恒以前給你錄過一盤磁帶,就這首打頭?!?
戴清的眼淚終于滾下來,砸進湯里,無聲無息。
“我沒想過……你們會記得這些?!彼煅?,“我以為……你們都恨我?!?
“恨你?”詩禾反問,語氣平靜,“因為你喜歡李恒?可感情哪有對錯。我們恨的,從來不是你喜歡他,而是你不敢說、不敢爭、不敢哭出聲來。現在你來了,眼淚也掉了,那就別走了?!?
戴清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詩禾卻只是淡淡一笑:“你以為我們是什么?情敵?對手?可在這屋里,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愛著他,也被他愛著的人。既然如此,何必再躲?”
李恒聽得心頭震動。他從未想過詩禾會說出這樣的話。那個曾經孤傲如雪峰的女人,如今竟主動伸手,將另一個女子拉進他們的世界。
“詩禾……”他輕喚她的名字。
她回頭看他,眼里有光:“你不許反對。這是我和麥穗商量好的。你要么接受我們三個一起活著,要么……我們就都走?!?
麥穗點頭附和:“對,你選吧?!?
李恒看著她們,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兩人身后,一手搭一個肩膀,用力摟了摟:“我選你們都留下。誰也不準走。”
戴清捂住嘴,淚水止不住地流。
那一晚,四個人圍坐桌前,吃完了一頓遲來的晚飯。后來他們搬了椅子到院子里,泡了茶,聊起過去聊大學時代的文學社,聊戴清偷偷抄寫李恒詩句的筆記本,聊詩禾第一次讀《斷章》時的心跳,聊麥穗當年如何因為一首詩決定嫁給他。
夜深了,星星密布天空。
戴清靠在椅背上,望著銀河喃喃:“我小時候總想,如果能和喜歡的人看一次流星雨,我就愿意用十年壽命換。”
“那你現在值了?!丙溗胄χf,“因為你不止看了一次,還和他一起活到了現在。”
戴清轉頭看她,忽然問:“你真的不介意嗎?我和詩禾,還有那么多女人……你不怕有一天,他會離開你?”
麥穗沉默片刻,看向李恒:“你說呢?”
李恒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我會不會離開你?不會。因為我清楚地知道,你是唯一一個在我最狼狽時,依然握著我的手說‘我信你’的人。別人給我的是浪漫,你給我的是家。沒有家,再多的浪漫也只是流浪?!?
麥穗笑了,眼角泛起細紋,卻美得驚人。
她起身走到他身邊,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那你記住今天說的話。不然,我真的會帶她們去挖墳?!?
眾人哄笑。
笑聲驚起了屋檐下的貓,嗖地竄上墻頭,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勝利的旗幟。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常灑進院子。李恒醒來時,發現床邊空了。他披衣出門,看見麥穗正在晾衣服,詩禾在掃地,戴清坐在門檻上擇菜,三人低聲說著什么,時不時笑作一團。
他站在門口,靜靜看了許久。
這個世界并不完美。外界的眼光仍在,家族的壓力未消,未來的路依舊荊棘遍布。但他忽然不怕了。因為他知道,只要她們還在,只要這個家還在,他就永遠有勇氣走下去。
手機響了。
是余淑恒。
“法蘭克福書展的行程定下來了?!彼f,“下個月初出發,七天行程,你要帶幾個人同行?”
李恒看了看院中三人,嘴角揚起:“三個?!?
“呵?!庇嗍绾爿p笑,“你倒是敢。到時候國際媒體要是拍到你帶著三位女士出席,標題怕是要寫成‘東方情圣駕臨歐洲’?!?
“隨他們寫。”李恒淡然,“反正我的年代,我自己定義?!?
掛了電話,他走過去,接過戴清手里的菜籃:“我來吧?!?
戴清抬頭看他,眼中仍有怯意,卻多了幾分光亮。
“恒哥……”她小聲問,“我能不能……也寫點東西?關于我們的?”
“當然可以?!彼χ澳憧梢詫憽?987,我的年代》,我給你作序?!?
麥穗插嘴:“不行!這書名是我的!我早就想寫了,講一個女人怎么把丈夫從七個情人手里搶回來的真實經歷!”
詩禾掩嘴笑:“那你得加一章,叫《論如何優雅地截胡閨蜜的未婚夫》。”
三人笑作一團,李恒站在中間,被笑聲包圍,被愛意浸透。
他忽然想起昨夜流星劃過的瞬間,戴清悄悄許愿的模樣。他沒問她許了什么,但現在他知道了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個能光明正大叫他一聲“恒哥”,然后被人笑著回應的早晨。
而現在,她有了。
中午時分,魏曉竹來了。
她推著自行車,車筐里放著一封信,封面上寫著“致李先生親啟”。
“郵局退回來了?!彼研胚f給他,“說地址不詳,查無此人。”
李恒接過信,翻來一看,頓時愣住。
寄信人署名:肖涵。
他猛地抬頭:“什么時候到的?”
“三天前。”魏曉竹說,“我一直沒找到機會給你?!?
李恒心跳加快。肖涵已經失蹤太久。自從那次在26號大樓冰釋前嫌后,她便悄然隱退,連戴清都聯系不上她。他曾派人打聽,只知她去了西北某地支教,具體行蹤無人知曉。
而現在,她竟來信了。
他急忙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字跡清瘦有力,一如其人:
見字如面。
我在祁連山腳下的一所小學教書。這里風沙大,冬天極冷,但孩子們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寫這封信,不是求你原諒,也不是想回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終于明白了你當年為何選擇去支教。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比被愛更踏實。
我不會再打擾你們的生活。但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每年清明,替我去看看爸媽的墓。我不配做他們的女兒,但你還記得他們就好。
另外,告訴戴清,鋼琴譜我留在老房子五斗柜最下層抽屜里,密碼是她生日。
最后一句:祝你幸福。這一次,我是真心的。
1987年3月14日
信紙在風中微微顫動。
李恒讀完,久久不能言語。
麥穗接過信看完,輕輕嘆了口氣:“她終于放下了。”
詩禾點頭:“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她能全身而退,已是最好的結局。”
戴清早已淚流滿面。她顫抖著手接過信紙,一遍遍撫摸那個名字,仿佛要確認它的真實性。
“她過得好嗎?”她哽咽問。
“應該很好。”李恒收起信,望向遠方,“因為她終于找到了自己?!?
幾天后,李恒帶著麥穗、詩禾和戴清一同前往城郊公墓。
他們在肖涵父母墓前擺上鮮花,點燃香燭。戴清跪在地上,一筆一劃地描紅碑文上的名字,眼淚滴在石碑上,暈開一片濕潤。
“阿姨,叔叔,我來看你們了?!彼吐曊f,“我也替她說了對不起。”
李恒站在一旁,默默將一疊稿紙燒進火盆。那是肖涵早年寫的小說手稿,他曾偷偷保存至今?;鹈缣蝮录堩?,字句化作灰燼升騰而去,如同一段終將安息的往事。
回程路上,四人擠在一輛二八車上,麥穗在前,李恒在后,詩禾和戴清坐在后座,一路哼著《甜蜜蜜》。
春風拂面,柳絮紛飛。
街角音像店里,《光陰的故事》正緩緩播放: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李恒聽著,忽然開口:“明年春天,我想帶你們去一趟法國。去看看塞納河,走走左岸書店,順便讓全世界都知道我的身邊,站著四個最重要的女人?!?
麥穗回頭瞪他:“四個?哪來第四個?”
“未來嘛。”他笑,“說不定哪天又冒出個寫詩的姑娘,哭著要見我呢?”
“做夢!”三人齊聲罵他,笑作一團。
車子搖搖晃晃駛過長街,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仿佛延伸到了下一個十年。
而在那條通往未來的路上,有爭吵,有淚水,有誤解,也有無數次瀕臨崩潰后的重逢與和解。
但最重要的是他們都選擇了留下。
不是因為愛情無敵,而是因為他們終于懂得:真正的愛,不是占有,不是犧牲,而是在看清一切真相后,依然愿意牽起彼此的手,走進風雨,共度余生。
1987年的春天,就這樣悄然鋪展。
屬于李恒的年代,正以一種不合常理卻無比真實的方式,徐徐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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