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怕什么來什么

進到臥室，李恒關心問：“你和詩禾鬧矛盾了？”

聽聞，麥穗嬌柔笑笑，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爾后脫掉外套，自顧自上床睡覺。

見狀，李恒沒再多說什么，關熄燈，也跟了上去。

這一晚，他很忙，忙...

巴黎的夜雨細密如織，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當年校園里梧桐葉被風吹動的聲音。宋妤站在公寓二樓的小窗前，手里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目光落在街角那盞昏黃的路燈下一個街頭藝人正抱著吉他低聲吟唱法語民謠，旋律婉轉而孤寂。

她聽著，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那首歌不是中文，可她卻仿佛聽見了葉寧年輕時的聲音：低沉、克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時他總愛在晚自習后躲在教學樓天臺唱歌，聲音不大，卻能穿透整個校園的寂靜。她說過：“你唱得不好聽，但偏偏讓我想哭。”他笑答：“那我以后只為你一個人唱走調的歌。”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她再沒聽過他開口。

手機靜靜躺在書桌上，屏幕亮了一瞬，是新聞網站自動推送的更新標題：《“被遺忘的詩人戀人”后續：海外女子現身塞納河畔，疑似主角宋妤回應公眾關注》。她沒有點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從抽屜里取出一只鐵皮盒子，鎖已生銹，鑰匙卻仍掛在頸間，用紅繩系著，貼身佩戴多年。

這是她唯一沒丟的東西。

打開盒蓋，里面靜靜躺著幾樣舊物：一張泛黃的合影（兩人站在圖書館門前，她穿著藍布裙，他披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一封未曾寄出的信（字跡洇濕，顯然寫于淚眼模糊之時），一枚蝴蝶發卡（銀色褪成灰白，邊緣有些變形，像是被人緊緊攥過無數次）還有一頁殘破的手稿，上面寫著一首未完成的詩：

“你說你要寫一本書，叫《歸途》。

我說，如果你寫完了，我就回來。

你說好。

可你寫完了，我沒回來。

現在，輪到我走了。”

那是她在離境前夜偷偷抄下的對話片段，原話出自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樓梯間的耳語。她記得那天醫院走廊燈光慘白，母親剛做完第三次化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父親蹲在墻角抽煙，煙頭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而她，在送飯途中被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攔住，說是“叔叔安排好了”，當晚就要啟程去香港轉機。

她反抗不了。

但她記得，就在被帶走前一刻，她將這張紙條塞進了課本夾層，托劉艷琪務必交到葉寧手中。后來才知道，那本書他真的寫了，也完成了，卻沒有出版，也沒有示人，只藏在抽屜最深處，如同埋葬一段不敢觸碰的過往。

“你若見此信，我已遠渡重洋。”

她輕聲念出日記本里的第一句話，聲音微顫，“當年之事，并非我愿。”

窗外雨勢漸大，雷聲滾過天際。她忽然起身，翻出筆記本電腦，連上網，登錄了一個塵封已久的郵箱賬號。用戶名是拼音縮寫：s.y.1967，密碼仍是那串數字19850423，他們一起參加市中學生詩歌比賽的日子。

收件箱空蕩蕩的，只有系統通知和垃圾郵件。她新建一封郵件，收件人填上了那個熟悉的地址葉寧早年使用的網易郵箱，二十年未變。她盯著光標閃爍良久，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方，遲遲無法落下第一個字。

該說什么呢？

說“我還活著”？太冷。

說“我一直記得你”？太痛。

說“我想回家”？又太怯懦。

最終，她只寫下短短一行：

若你仍在等，春天，我可以試著再信一次。

發送。

然后迅速關閉電腦，像是怕自己反悔。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任淚水無聲滑落。這一刻，她不再是巴黎畫廊里那位冷靜優雅的東方策展人，也不是媒體口中“神秘歸來的八十年代文學見證者”，她只是宋妤，一個曾在梧桐樹下為一句詩臉紅的女孩，一個為了家人犧牲愛情的女人，一個漂泊半生、終于敢回頭望一眼故土的游子。

次日清晨，杭州機場國際到達廳。

周詩禾拖著行李箱走出通道，雙眼通紅。她剛從普陀山接須系鈴回來，兩人在山上住了兩晚，直到李恒親自開車來接，才一同下山。臨行前，老和尚遞給她一封信，說是一位外國女人托人輾轉送來，指明要交給“葉寧或其親近之人”。

信封是米白色的，紙質厚實，邊緣有淡淡的薰衣草香。郵戳顯示來自法國巴黎，日期是三天前。

“她說，有些話，不適合通過網絡說。”老和尚合十，“緣起性空，但因果不虛。你們這一代人的債，不該由下一代來還。”

周詩禾一路忐忑，回到廬山村老屋時已是傍晚。

葉寧正在院中煮茶，火爐上的銅壺咕嘟作響，黑貓趴在石階曬太陽。他抬頭看見她神色異常，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

她把信遞過去，一句話也沒說。

葉寧接過信，手指微微一抖。他認得這個筆跡，哪怕隔了二十年，哪怕只寫了一個“葉”字，他也絕不會認錯。

他沒當場拆開，而是將信放進胸前口袋，輕聲道：“謝謝。”

當晚，眾人齊聚老屋客廳，氣氛凝重。電視開著，正播放晚間新聞，《被遺忘的詩人戀人》事件持續發酵，已有高校學者撰文討論八十年代知識分子的情感困境與社會壓迫機制；微博熱搜前十占據三席；更有網友自發整理“宋妤時間線”，呼吁政府介入調查當年涉事官員家族是否存在權錢交易。

王潤文嘖了一聲：“沒想到咱們這點破事，還能攪動這么大風浪。”

吳思瑤瞥他一眼：“這不是‘破事’，這是一個人的人生。”

張志勇坐在角落抽煙，眼神復雜地看著葉寧。他知道，這封來自巴黎的信，可能會徹底改變一切。

深夜十一點，所有人散去，唯有葉寧獨坐書房，臺燈昏黃。

他終于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很薄，折痕整齊，仿佛被反復撫平過許多次。內容如下：

你不必回信。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有很多話想問，但我怕聽不見，更怕聽見。

我看到了報道。你說我不是失敗者，不是棄子。可你知道嗎？在巴黎最初的五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好，所以才配不上留下？

那家人把我送到法國，名義上是留學，實則是監視。我讀語言學校，打工刷盤子，住在地下室，冬天沒有暖氣。他們每月給我一筆錢，條件是不能聯系國內任何人，也不能回國。我曾試圖報警，可簽證身份受控于他們名下的基金會，一旦違約，立即遣返。

后來，我遇見了一位華人律師，她幫我拿到了政治庇護資格。我改了名字，換了住址，用了十年時間，才真正自由。

這些年，我一直在看你的書，讀你的詩，收集每一篇關于你的采訪。我知道你沒結婚，知道你每年清明都去我媽墳前放一束野菊，知道你一直留著那把老鎖，等著某天能親手交還給我。

所以，請別再說“贖罪”。你欠我的從來不是這些。你欠我的，是一句“留下來”的勇氣，是一個擋住那扇門的身影，是一個哪怕被打斷腿也不松手的擁抱。

可我也明白，那時的你，也只是一個無力對抗世界的少年。

如今，我不恨你。也不怨你。我只是……累了。

若你還愿意等，我可以考慮回來一趟。不是為了重啟什么，只是為了親眼看一看：那個說要為我寫一本《歸途》的人，是否真的走完了他的路。

春天快到了。巴黎的櫻花開始落了。

信紙末端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小小的鉛筆畫：一只蝴蝶停在翻開的書頁上。

葉寧看完，久久不動。

眼淚無聲滴落在紙上，暈開了最后一行字，像一場遲到二十年的春雨。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本《歸途》日記本，翻到最后一頁空白處，提筆寫下：

“你說你可以試著再信一次。

那我便告訴你：

我寫的這本書，不是為了出版，不是為了紀念，

是為了證明

即使我走遍千山萬水，靈魂依舊朝著你生長的方向前行。

若你歸來，

此書即為婚禮請柬。

若你不歸，

它便是我的遺囑。”

寫罷，他合上本子，走到院中，點燃一支煙。

月光灑滿竹林，風穿過葉片，沙沙作響，宛如舊時光的低語。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能再逃。

一周后，市教育局發布通告：鑒于近期輿情影響及教師職業道德建設需要，決定對市重點中學語文教師李恒啟動師德師風專項核查程序。期間暫停其公開課講授資格，保留教職。

消息傳出，輿論嘩然。

支持者認為此舉小題大做，干涉私人情感生活；反對者則稱公眾人物應接受更高標準監督，尤其涉及敏感歷史案件關聯人。

須系鈴看到新聞時正在廚房做飯，手一抖，菜刀劃破指尖。

血珠滲出，她卻沒停下。

李恒進門時，她正默默包扎傷口。

“別擔心。”他說，“查就查吧。清者自清。”

她抬頭看他：“你后悔嗎？因為我和你在一起，害你陷入這樣的局面。”

“不。”他搖頭，語氣堅定，“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你。哪怕全世界都反對我，我也不會放手。”

她撲進他懷里，終于失聲痛哭。

他知道，這場風暴遠未結束。但他也清楚，真正的愛情，從不是風平浪靜中的相守，而是驚濤駭浪里的不棄。

四個月后，初春。

杭州蕭山國際機場，國際到達出口。

一位身穿米色風衣的女子緩緩走出通道，戴著墨鏡，肩挎帆布包，手中緊握一枚蝴蝶發卡。

她站在接機口張望片刻，目光掃過人群，最終定格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葉寧站在那里，穿著一件舊式中山裝，手里捧著一束野菊，身旁放著一本紅色封面的書正是新版《歸途》，扉頁印著一行燙金小字：

獻給宋妤：愿此書成為你歸家的路標。

兩人相視良久，誰都沒有先開口。

春風拂過，吹起了她的發絲，也吹動了他手中的書頁。

最后，是她先走了過去，摘下墨鏡，眼中含淚，嘴角卻揚起一抹笑：

“你真的……把書寫完了。”

“嗯。”他輕聲答，“等你很久了。”

她伸出手，接過那束花，指尖輕觸他的掌心，像是一道電流穿過二十年光陰。

遠處，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機場玻璃幕墻上，折射出七彩光芒。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普陀山寺廟內，銅鈴隨風輕響，一聲，又一聲，仿佛在替所有錯過春天的人，輕輕說了一句：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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