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整整一夜，屋檐滴水的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節(jié)拍器，記錄著時間的流動。黃昭儀是被一陣輕微的咳嗽聲驚醒的。她睜開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滲進屋里，李恒正坐在堂屋的小凳上，披著舊軍大衣，手里捧著一杯熱水，臉色有些發(fā)白。

“你什么時候起的？”她輕聲問，披衣下床。

“沒多久?！彼α诵Γ曇羯硢?，“就是睡不踏實，總覺得今天會有什么事。”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但眉心緊鎖，顯然心里壓著事。“是不是工作上的壓力又來了？”

他搖頭，卻又不說話，只是把杯子遞給她看杯底沉淀著幾粒未溶的藥粉。

“你在吃抗焦慮的藥？”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他避開她的目光：“最近單位在清查‘思想作風問題’，有人匿名舉報我們家……說我是‘家庭關(guān)系混亂分子’，影響公職人員形象?！?

黃昭儀的心猛地一沉。她早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當它真正逼近時，仍像一塊巨石壓上胸口。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想辭職?！彼f得很快，幾乎是搶著說的，“我有編制，有醫(yī)保，是我們這個家最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但如果我不退一步，他們可能會啟動紀律審查，到時候連累你們所有人?！?

她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向書房?；貋頃r，手中拿著那本紅色封皮的《情感共同體契約書》原件。

“你還記得你寫下的誓言嗎？”她將契約攤開在他面前，“‘無論毀譽，永不背離’?，F(xiàn)在毀譽真的來了，你就想躲？”

“我不是躲！”他猛地抬頭，眼里泛紅，“我是怕！我怕他們?nèi)∠业穆毞Q評定，凍結(jié)我的工資，甚至把我們趕出這套公房！你們都還能靠手藝吃飯，可我一旦沒了身份，我們整個家就斷了一條腿！”

屋內(nèi)驟然安靜。遠處傳來麥穗剁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良久，黃昭儀緩緩坐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承擔什么。但我們不是要你一個人扛。從一開始，我們就約定過風雨共擔?！?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詩禾和麥穗并肩走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凝重。

“市電視臺要來拍專題片。”周詩禾開門見山，“說是‘新時代基層生活創(chuàng)新案例’，但記者暗示，內(nèi)容必須‘去敏感化’，不能提‘婚姻’，不能用‘結(jié)婚’這個詞，只能叫‘互助型合居團體’?！?

“又是這種文字游戲?！丙溗肜湫Γ耙慈妫磩e來碰瓷?！?

“可這是個機會。”周詩禾看著他們，“如果我們拒絕，他們會找別人講一個更安全、更馴服的故事。如果我們參與，至少能控制一部分話語權(quán)。”

黃昭儀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昨夜那位老太太含淚的模樣。她想起自己寫歌的初衷不是為了標新立異，而是為了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聽見一絲回響。

“我們可以接受采訪，”她睜開眼，“但條件是：我要親自審稿；鏡頭必須拍到我們的契約書；歌詞一句都不能改；而且，我要唱《我們結(jié)婚吧》的最后一段‘寧可背負罪名也不放你走’?！?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崩詈愕吐曊f，“一旦上了電視，就再也沒法低調(diào)了。你的名字、臉孔、聲音，都會被千萬人看見。支持者會來，攻擊者也會來。”

“那就讓他們來?！彼币曋?，眼神如刀鋒般明亮，“我們不是躲在角落里的秘密，我們是走在陽光下的活證。如果這個世界非要給我們貼標簽，那我就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四人圍坐一圈，開始商議應(yīng)對策略。植興也趕來了，帶來一個更壞的消息：民政局正在修訂《社區(qū)共居管理條例》，其中新增條款明確限制“三人及以上異性共同登記為同一戶籍”，違者不予辦理公共服務(wù)事項。

“他們在堵路?！敝才d嘆氣，“一步步收網(wǎng)?！?

“那就拆網(wǎng)。”周詩禾冷冷道，“我們聯(lián)合村里其他獨居老人、單親媽媽、殘障人士家屬，發(fā)起‘多元家庭權(quán)益聯(lián)署’。法律不承認我們，我們就讓社會看見我們存在的必要性。”

計劃迅速展開。

三天后，黃昭儀站在村小學(xué)改建的排練廳里，指揮一群孩子練習(xí)合唱。音樂劇《我們結(jié)婚吧》進入第二幕：五位主角在暴雨中搭建房屋，象征重建家園。舞臺中央，一根斷裂的梁木被眾人合力抬起，伴隨著激昂的旋律：“沒有地基的愛會塌陷/沒有勇氣的夢不敢長大/所以我們親樁/在廢墟之上種花。”

臺下坐著幾位文化局干部，神情復(fù)雜。他們原本只是來“指導(dǎo)工作”，卻被演出深深震撼。

演出結(jié)束后，一位年長的副局長主動走上前：“這不該只在村里演。你應(yīng)該去省城劇院試試。”

“我們想去，”黃昭儀微笑，“但主辦方要求提供‘所有演員的身份關(guān)系證明’。請問，我該怎么寫？李恒是我的什么人？愛人？伴侶？丈夫？還是‘非典型合居成員’？”

對方語塞。

一周后，省電視臺文化頻道破例播出該音樂劇片段，并首次使用“情感共同體”一詞作為官方表述。節(jié)目播出當晚，熱線電話被打爆，一半人在罵“傷風敗俗”，另一半人留言說：“原來真的有人敢這樣活著?！?

輿論開始分裂，但也開始關(guān)注。

與此同時，麥穗的“共犯廚房”完成注冊，正式更名為“共生食坊”，成為全國首個以“女性經(jīng)濟聯(lián)合體”名義獲批的個體工商戶。她還推出了“契約餐盒”每賣出一份辣醬拌面，就附贈一張微型契約卡，上面寫著不同版本的愛情宣言：“愛不需要見證人”“忠誠不限于兩人”“陪伴是最長情的抵抗”。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許多外地女孩專門坐火車來吃一碗面，只為親手寫下自己的誓言投進門口的“未來信箱”。

而周詩禾起草的《多元親密關(guān)系民事協(xié)議范本》已在三個社區(qū)試點推行。盡管不具備法律強制力，但在鄰里糾紛調(diào)解、遺產(chǎn)代管、緊急醫(yī)療簽字等場景中，已有多起成功應(yīng)用案例。一位孤寡老人拉著她的手說：“你們寫的不只是合同，是給孤獨者的護身符?！?

李恒最終沒有辭職。他在單位大會上公開宣讀了自己的《職業(yè)與生活聲明》：“我是一名公務(wù)員，也是一個自由靈魂的守護者。我的工作服務(wù)于人民，我的生活忠于真實。我不認為愛的形式能定義一個人是否合格，正如性別、年齡、籍貫不能決定一個人能否奉獻社會。若因我選擇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而被剝奪崗位，請問，這座城市的包容性究竟在哪？”

全場寂靜。散會后，局長單獨留下他，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下次開會，把大衣領(lǐng)子翻下來，別戴那朵白山茶?！?

他知道，這是默許。

春天漸深，山野轉(zhuǎn)綠。

五月十二日，黃昭儀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您好，我是北京某出版社編輯。我們想出版您的日記和歌詞手稿，書名叫《1987，我的年代》。您愿意授權(quán)嗎？”

她握著聽筒，久久未語。窗外，李恒正在教麥穗騎自行車，周詩禾坐在藤椅上看書，陽光灑在她無名指的銀戒上，閃閃發(fā)亮。

“可以?！彼K于開口，“但有兩個條件：第一，封面要用我們那天的合影；第二，最后一章必須收錄讀者來信只要是真心寫給我們的，無論贊美或批評，一字不刪?！?

書稿簽約當天，植興帶來一個驚人消息：全國人大法工委正在調(diào)研“非傳統(tǒng)家庭結(jié)構(gòu)的社會適應(yīng)性”，廬山村被列入重點訪談名單。

“他們要來聽我們說話?！敝才d笑著說，“你說怪不怪，當年我們怕被當成瘋子，現(xiàn)在倒成了‘社會實驗樣本’?！?

“不是樣本。”黃昭儀糾正他，“是先驅(qū)?！?

夏至那天，天空澄澈如洗。她們在院子里辦了一場“周年紀念宴”。沒有賓客，只有五個人，擺了五副碗筷，每副旁邊放著一枚戒指那是她們?yōu)樽约捍蛟斓摹熬窕榻洹?，款式簡單，?nèi)刻各自的名字與一句短詩。

黃昭儀的那枚寫著：“我曾以為愛是私語/后來才懂它是宣言?！?

飯吃到一半，李恒突然起身，從包里取出一本嶄新的戶口簿。

“我辦好了?！彼曇粑㈩潱拔覀兾鍌€人，全部遷入同一戶籍。理由是‘家庭成員：共同撫養(yǎng)一名虛構(gòu)兒童’我們報的是‘李小禾’，性別未知，出生日期寫成今天?！?

眾人愣住，隨即爆發(fā)出大笑。

“違法嗎？”麥穗邊笑邊擦眼淚。

“鉆了個空子。”他聳肩，“政策禁止多人合戶，但允許多代同堂加收養(yǎng)子女。只要那個孩子一直‘未落戶’，我們就永遠處在‘申報流程中’。拖著，也是一種抵抗。”

周詩禾舉起酒杯：“敬制度的裂縫，讓我們得以呼吸?！?

那一夜，她們喝到微醺，躺在竹席上看星星。螢火蟲在草叢間游蕩，像散落人間的碎光。

“你說，將來的孩子們會怎么評價我們？”麥穗喃喃道。

“也許會說，”周詩禾望著銀河，“那是一群不懂妥協(xié)的傻瓜，也是一群不肯低頭的英雄?！?

黃昭儀輕輕握住身邊兩人的手。左邊是麥穗粗糙卻溫暖的掌心，右邊是李恒沉穩(wěn)有力的指尖。她閉上眼，聽見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像一首永不完結(jié)的歌。

多年后，當《1987，我的年代》成為禁書又重見天日，當“共生食坊”開遍二十座城市，當“共犯之家”紀念館迎來第一百萬名訪客，人們?nèi)栽跔幷撃翘斓幕槎Y是否算數(shù)。

但對她們而言，答案早已寫在歲月里。

在一個秋日午后，九十歲的黃昭儀坐在輪椅上，由孫女推著來到紀念館門前。她抬頭望著那塊斑駁的木牌，嘴角浮起笑意。

“奶奶，”小女孩仰頭問，“你們真的結(jié)過婚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良久，才輕聲說：

“法律沒蓋章，可我們的心跳同步了四十一年。你說，算不算？”

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葉，輕輕落在她膝上的毛毯上。

像一場遲到的花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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