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已惘然(二)
只是追逐這樣單純的癡心,到頭來究竟是誰更痛苦呢?
白鳳臨似是而非的笑了,唇邊的痕跡比白紙更淡,“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姬妧苦笑,是了,太多的身不由己,半點由不得自己作主。
只想留住一個人在身邊而已,家不家,國不國,她怎么會弄成了這個樣子?
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
姬妧在自己的的房間里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往臉上涂藥,院子里樹葉沙沙的動起來,姬妧以為起風了,站起來去關窗,眼前倏地有什么黑色東西疾速地閃過去,稍縱即逝,幾乎成了她的錯覺。
回過身來,剛剛關上的窗面上一抹長長的影子躍然紙上。
姬妧驚愕地回過頭,不由心里一緊,幾乎低聲喝了一句:“是誰?!”
那抹黑影轉眼就消失了,推門而入的人是白鳳臨。
他穿著一件雪白的中衣匆匆沖進來,俊俏的臉容上隱忍著一絲陰翳,不動聲色地微微蹙眉,將姬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沒事吧?”
姬妧臉上還涂抹著黑糊糊的藥膏,被他這樣細細的瞧著,心中大窘,頓時轉過身去,忙不迭擺起手來。
“我沒事,你出去吧。”
這點微妙的情緒逃不脫白鳳臨的視線,他拿出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將嘴角的笑意給壓下去,“他們來得很快,可能還會回來,你一個人待著房間里不安全,我留下來陪你。”
“這樣不行!”
姬妧慌了,拒絕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們想要殺我早就動手了,不會如此麻煩,也許我可以趁這個機會將鳳惜救出來。”
也許這些人并不是敵人,她在心里隱隱約約地想,兩次,她都后知后覺,是因為根本沒有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
她如此決絕,白鳳臨只好笑了笑,“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出去了。”
說完,姬妧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然后是房間的門被拉開又重新關上的聲音。
重新坐回鏡子前面,姬妧的內心卻不如之前那般平靜,空蕩蕩的房間,窗外漆黑無比,她心里忐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監視著自己。
這種感覺持續到寅時過去,天色漸漸變亮,她終于抵不住身體上的疲倦趴在鏡子前面昏昏沉沉地睡去。
殿下。
夢里有人在她耳邊輕輕低嘆,鼻尖縈繞著一抹淡淡薄荷的香味,熟悉的感覺幾乎讓人心頭一酸,熱淚盈眶。
斷斷續續的敲門聲將她從睡夢中喚醒過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起頭來,一切還是如昨,除了滿室清寂而孤單的日光,還是只有她自己。
她洗了洗臉,然后起身去開門,白鳳臨徑自端著托盤進來。
一碗雪白的小米粥,兩個雪白飽滿的饅頭。
放在桌子上,還在冒著裊裊的熱氣。
“餓了一宿,先喝點粥吧,我讓人特意熬得稠一點。”
他果然是神通廣大。
姬妧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來,淡淡笑了一下:“皇夫大人如此有能耐,昨夜為何沒有在院子周圍安排守衛呢??”
言下之意,分明是懷疑他和黑衣人是同黨。
“呵呵,”白鳳臨伸手拿起一個白花花的饅頭,修長的手指撕了一點放進嘴里,“不棄果然聰明,其實昨夜我在屋子周圍安排過兩名暗衛,但是都被殺掉了。”
這也是他昨晚放松警惕,為何沒有第一時間察覺以及從房間里趕過來的原因。
那些暗衛是他培養出來的死士,經過殘酷的訓練,層層篩選出來的高手。
他說得云淡風輕,姬妧還是從中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除了你們白家,還有誰有能耐有膽子對我這位鳳國皇帝動心思?”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縱觀整個鳳國上下,就算其他人懷有不軌的心思,但只有對比這實力懸殊怕是也要乖乖放棄。
白鳳臨不理會她說話帶刺的語氣,就事論事,“也許對方并沒有對陛下動心思,只是想找白家的麻煩。”
姬妧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過了好半晌,幽怨的笑道:“那倒是,如今你們白家樹大招風,想要扳倒它取而代之的不計其數,想要鋤奸扶正的也大有人在,尋仇的恐怕也不是少數。”
最后一句話慢慢說完,白鳳臨終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最討厭這種華而不實的笑容,每次他這樣笑,她就有種要掉進陷阱的感覺。
“好了,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姬妧微微皺眉,開始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他淡淡嗯了一聲,已經慢條斯理地吃掉了半個饅頭,他坐在桌邊,遲遲沒有動彈,“等你吃完,我有話和你說。”
可是有他這個人在身邊,姬妧根本食不下咽。
“你說。”
她憋著一口氣,索性開門見山。
白鳳臨晃了晃她碗里紋絲未動的小米粥,眼神微不可察地掠過一抹黯淡,只是情緒波動太快,旁邊的人根本沒有察覺出來。
“你考慮清楚了?”
他要說的話,就是她心心念念找尋的結果。
兩個人心照不宣,幾乎都意識到了。
所以,他很慎重地問了,確認了。
是了,不管如何,她還是如同以往那個心眼很小、小到世界只能容下一個人的小帝姬,義無反顧,不后悔。
“或許你會改變現在的想法,若是你還堅持現在的心情要救鳳惜,我答應你,無論付出什么代價,一定會做到。”
他說得如此深沉,一聲一聲就像前面是條沒有盡頭的深淵,姬妧不由自主地捏緊拳頭,幾乎已經隱約感覺到那些未知的倉惶。
白鳳臨提及了一件他們都知情的陳年舊事。
五年前,如潮水般的白家精兵涌進朝鳳殿里擒住了弒君的官清初,在她面前將人帶走。
她盯著鳳椅上面容可怖的姬姒差點兒兩腿發軟倒在地上,生前一直漂亮高貴的女子此刻卻是七竅流血,怒目圓瞪著前方,似乎不相信眼中看到的人會毒死自己,那種刻骨的怨恨和滿殿慘厲的鮮血充斥著她的視線和心房。
這是她一手造就的罪孽。
就算是后來的很多很多年,她孤身站在朝鳳殿,還是心生凄惶。
那一刻,她已經后悔了。
沒錯,她就是如此窩囊懦弱,她無法如同當初下定決心時那樣狠絕,她害怕這座宮殿里的殺戮,尤其害怕那里也沾上清初的血。
“殿下,這和當初的約定不同。”
密不透風的房間里,她坐在上位,依然能夠感覺到下位白軒然的虎視眈眈。
“沒有不同,我依然會和白鳳臨成婚,”她淡淡看著站在他身后安靜的白鳳臨,“只不過是一條微不足道的性命,不會影響到我和白家的關系。”
“這可不是一條普通的性命,弒殺先帝,罪不可赦。”
姬妧勾起嘴角,呵呵一笑:“那我們又算什么呢?”
白軒然的目光驟然一沉。
“白大人,咱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就不要說什么弒君這類的話了,放過清初一條性命,我會給出你滿意的條件。”
白軒然挑眉,沒有說話,他的確不在乎這條性命,對姬妧口中的條件更加感興趣。
姬妧腦袋微微仰起往后面的椅背上靠去,嫣然一笑,“這座江山夠不夠?”
在場的人俱是一驚,她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投在白鳳臨的身上,“待我登基之后,可以不問政事,就把這執政大權全部交給皇夫大人。
見白軒然有所遲疑,似乎并不敢輕信,她索性心里一橫,“我還可以擬下圣旨,死后把這帝位留給皇夫,如此一來,就算天下人頗有微詞,白家還是可以名正言順得到這天下。”
如此一來,她死后就算下落黃泉,也無法去面對姬家的列祖列宗。
良久之后,白軒然忽然笑起來,“一個小小的男寵,值得殿下如此嗎?”
姬妧眼里沒有一絲遲疑,斬釘截鐵道:“值不值得都是看個人,功名利祿,如同過眼云煙,又何以值得天下人爭相追逐?”
“殿下的悟性如此高,淡泊名利,那白某自然樂意成全。”
說著,他朝身后的白鳳臨看了看,“我會讓犬子好好安排。”
“不用了。”
姬妧出聲打斷他,目光如灼,“只要白大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鳳惜借給我,我自己來安排。”
沒錯,整個白家,她只信任鳳惜。
既然她自己沒辦法親自出面,那么她會選擇最信任的人來確保萬無一失。
“三郎?”
白軒然依舊笑了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既然如此,那就讓他聽候殿下的差遣吧。”
姬妧微微抿住唇角,白軒然這只老狐貍,就算他明面上點頭答應,她也不可以掉以輕心。
從遙遠的思緒拉回來,心情依然浸泡在深水里一樣沉重。
“我讓清初喝下假死藥,安排鳳惜送他離開。”
白鳳臨看了看她,顫動的長長睫毛在眼睛上投下兩排黯淡的影子,仍然掩藏不住那雙眼睛里的憔悴。
“其實你做了兩手準備,鳳惜是用來掩人耳目,另一批人護送的才是真正的官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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