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卻下瀟瀟雨(七)
淫雨霏霏,經過雨水連日來的洗禮,朝鳳殿變得更加顏色鮮艷。
姬妧穿著一襲曳地的紫羅蘭龍爪菊紋深衣長裙,靜靜站立在朝鳳殿門檻內,明亮如點漆般的黑眸遙遙望向殿門外的無情冷雨。
“聽說陸家和白家反目了?”
姬妧喃喃的問,站在殿中央的白鳳臨慢慢轉過身來,他穿著一襲淡紫廣袖長袍,左胸和左袖繡著栩栩如生的蘭花,長發如云瀑,眉目如畫,看上去如同謫仙般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嗯,白鳳江射殺了自己的妻子,而且陸令萱已經有了他的骨肉。陸令朝當時在場,一怒之下砍斷了白鳳江的右臂,如今把人也扣押起來了。”白鳳臨慢慢的說,“白家想把人要回去,陸家不肯,如今雙方已經僵持不下了。”
“陸丞相一生沉穩內斂,老謀深算,沒想到這次竟然會放任陸令朝如此做法,和白家作對,對陸家來說并沒有好處。”
姬妧喃喃自語,又有自己的一番想法,宮里有些流言蜚語,說的是白鳳江那一箭是誤殺了陸令萱,他原本瞄準的對象是新上任的京兆尹溫琉璃,雖然其中的真相已經難以分辨,但當初陸令萱對溫琉璃的那份感情,姬妧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流言是說陸令萱救了溫琉璃她也愿意相信幾分,不知不覺間,心里隱隱約約生出了一份傷感來。
“陸家雖然不如白家,但兩家結為姻親之后也算是站在同一陣營里,如今遭此變故恐怕再難同心,兩家鬧翻,朝中那些不服白家的勢力也會越來越囂張。”
白鳳臨淡粉的兩瓣唇微微翕動,然后眉眼如故,低聲溫和的給出了一番細心的解釋。
姬妧聽到他的話,反而頗有深意的笑了起來,輕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充滿了嘲諷的意味,不解的問道:“你怎么說的好像是別人家的事一樣呢?你可別忘了,你也是姓白的。”
白鳳臨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然后淡淡一笑,表情令人難以捉摸,“陛下多慮了,既然我如今人在宮里,不管我的姓氏是白還是官,我都是和陛下站在一起的那個人。”
姬妧靜靜凝視了他一會兒,眼里有幾分疑惑,卻終究壓制下去。
她轉移了話題,然后說:“琉璃呢?我要見他。”
白鳳臨嘴角彎了彎,眼里沒有半點笑意,“他如今恐怕不想見任何人。”
姬妧看著他,目光幽幽,沒有說話。
連日陰雨綿綿,京兆尹府邸,一片靜寂,自從陸家和白家鬧出事以后,白家倒是沒有再派人來挑釁,張大人一家的滅口案還在繼續追查中。
溫琉璃躺在長榻上,窗邊的簾子卷上去后,他正慵懶無比的撐著腦袋仰望著院子里的細雨,靜靜的出神。
“大人,有客人造訪了。”
管叔突然出現在門口,蒼老厚重的聲音清晰無比的傳進屋子里來。
溫琉璃連眼也不抬一下,直接不耐煩的脫口道:“本大人今日不想見客,讓他們那些送禮的都馬上回去。”
管叔張嘴準備再開口說話,一只白皙的手揚起來,及時制止住了他。
來人明眸皓齒,無聲無息的對他搖了搖頭,然后默默的走進來。
管叔不再多言,默默的退下去。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外面細細的雨聲隱隱約約的回蕩在耳邊。
等到那股氣息越來越靠近,終于在身后不遠處停下來的時候,溫琉璃才悵然若失的嘆了一口氣。
“你怎么來了?”
他這樣說了一句,站在身后的人怔了怔,隨即微微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姬妧微微翹了一下嘴角,緩緩的走上前來。
溫琉璃慵懶的爬起來來,然后緩緩回過頭來,有些無可奈何的說:“我好歹也是身懷絕技的人,屋子里多出一個人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姬妧覺得他的話有幾分道理,只是仍然有些不解,不由繼續問了一句:“就算屋子里有人,你怎么知道就是我呢?”
溫琉璃眸光如水光彩流溢,脈脈的注視著她,然后無可奈何的撇了一下嘴角,心里卻在想,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這么多年來,夜夜魂牽夢繞的影子,那怕就是化成灰了,他也會認得出來。
“大概是我和你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語言似笑,他故意逗她一句,只是剛要笑,忽然之間又想到什么了,笑容僵滯在嘴角上,然后又無聲無息的消失去了。
姬妧也察覺到了,臉上好不容易露出來的笑容也再也裝不下去。
兩個人同時陷入了無邊的寂靜當中。
“琉璃,你是不是心里很難過?”
姬妧擔憂的凝視著他,然后輕聲輕語的問出來。
溫琉璃撇了撇嘴角,臉上的表情分不出是想笑還是想哭,他記得當日在山上,陸令朝抱著陸令萱離開時,眼神深幽幽的看著他,就如同他說的話一樣,他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陸令朝說,溫琉璃,我知道我妹妹是為了誰而死,雖然不是你殺了她,但是親手把她推到這個境地的人,就是你。我不會對你怎么樣,不是我不恨你,是因為你的這條命,是用我妹妹的命換來的,她不舍得,做大哥的不愿意讓她難過。
字字錐心,釘在了心頭。
難過二字,對于他對陸令萱的虧欠來說,實在是太輕了。
“是我辜負了她,她有孩子,也有丈夫,還有家人,因為遇見我了,如今什么都沒有了,連命都沒有了。”
溫琉璃淡淡的說,語言帶著濃濃的自嘲味道。
姬妧悲哀的注視著他,這種感受她深有體會,就如同清初遇到她一樣,因為她的存在,那個人失去了擁有的一切美好事物。
“琉璃,就算你一直這樣傷心下去,陸令萱她也不會活過來了。”
“我知道。”
溫琉璃從她臉上移開目光,院子里的花草樹木因為被雨沖刷的關系,變得更加鮮艷欲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壓在胸口的那股氣息卻始終消散不去,濃濃的,凝結成稠密化不開的憂傷,時常讓他覺得窒悶難以呼吸。
姬妧走到窗邊,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們一定不可以輸,對嗎?”
溫琉璃也凝視著窗外,斬釘截鐵的說道:“你不會輸的。”
“我不怕輸,可是我怕失去你們。”
姬妧輕輕一笑,目光幽幽灼灼,“所以我不能輸。”
“以后不要輕易從宮里跑出來了。”
“我不放心你。”
“我知道,可是你別忘了,白家真正想要對付的人是你,或許不止是白家,所有不懷好意的人都有可能。”溫琉璃說,“至少在宮里,還有他可以保護你。”
姬妧怔了一下,自然明白溫琉璃口中所指的人就是白鳳臨。
“琉璃,你真的相信他嗎?”
溫琉璃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突然明白她一直都不相信那個事實,只好撇了撇嘴說:“至少我相信他不會傷害你,不管他是誰,只有知道這一點,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姬妧點頭,淡淡的說:“好,我答應你。”
“我讓管叔送你回去。”
說著,溫琉璃把站在屋外的管叔叫進來,姬妧重新將披風的帽子戴上后,慢慢跟著管叔離開。
回宮的馬車轆轆前行,在經過御街的時候忽然慢慢停下來,陰雨天氣,馬車外面的街道上一片鬧哄哄的。
“發生什么事情了?”
姬妧不解的問,掀開車簾往外面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馬車前方聚集著一大群人,從衣服的樣式和顏色來辨認是兩撥人,白衣上面寫著白字,綠衣上面寫著陸字。
趕車的馬夫掀開車簾,朝里面的人說:“前面是白家和陸家的人,兩邊僵持不下,恐怕這會兒馬車是沒法過去了。”
姬妧眉心一跳,,嘴里喃喃自語道:“白家和陸家?”
管叔聲音不變,蒼老而沉穩,“陛下放心,老奴一定會安全送您回宮的。”
姬妧點了一下頭,輕聲說:“有管叔在,孤自然是不用多慮,只是這兩撥人為何會在這里呀?”
“陛下稍等片刻,老奴出去打探一下情況。”
說著,管叔就掀簾坐在馬車外面了。
馬車前面聚集的人此刻正是劍拔弩張,穿著白衣的人先開口說:“把白二公子交出來——”
“白二公子不在這里,你們休想鬧事!”
穿著綠衣的人擋在門口,時時刻刻防備著對方攻過來,“這里是做生意的酒樓,不是你們隨便撒野的地方,嚇跑了咱們的客人,惹惱了咱們主子,白二公子的情況只會更糟糕!難道說你們想害死白二公子嗎?”
白衣的人怒了,抬起手中的劍直指綠衣人,“如果不想你們的酒樓毀了,立刻把白二公子交出來!我現在從一數到三,若是你們沒有任何動靜,那就別怪咱們不客氣了!”
交談了好一會兒,雙方都不肯妥協,這是白衣人中有個錦衣華服的中年女子忽然急急的喊道:“還愣著做什么,趕緊動手,把這里給我砸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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