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磐達摩
道士和朱寧朱端圍著方桌而坐,桌上都是些帶有江南特色的菜肴,配上港寧城特有釀制工藝釀出的黑杜康,酒味甘冽醇厚,讓道士很是享受。
或許因為是江湖人,沒有太多規矩,朱寧的妻子做好菜后一同上席而坐,朱寧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道士眉頭的層巒也舒緩消散。
這般天倫之樂,令道士終于放下了心中的戒備。
飯后,道士和朱端來到了村后面的一個小土堆上,這里人跡罕至,空曠僻靜,借著透亮的月色,道士攤了攤手:“我只在這里逗留一夜,你給我看看,都學了些什么。”
朱端點了點頭,也不推脫,雙手握拳于腰際,大喝一聲,雙拳如風,雙臂似鐵,一套的拳法就施展而出。這拳法剛猛十足,朱端也打得虎虎生風,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朱端打完這套拳法,看向道士,道士問道:“這是少林的拳法吧?”朱端點點頭。道士又問:“你就學了這些?”朱端舒了口氣,回答道:“我自知天資愚鈍,也沒有名師指點。為了能有所成就,就鉆研一套武功,以勤補拙,所以我一直都在苦練這套拳法,不敢懈怠。”
道士看這孩子雖然消瘦但是筋骨結實,這套拳法的確練得純熟,知道他下過苦功:“你能這樣想很好,只是----你為何偏偏選了少林武功?”
“因為富家弟子家里不愿意他們去做和尚,比較下來六大門派進少林的機會最大,我只能賭一把。”朱端回答道。
道士聽到這回答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該說你聰明好還是笨好。”繼續問道:“你現在內功修為該是在中混位吧?”
朱端再次點了點頭:“是的。”
朱端作為少年團練,自然知道,評判武功高低,以氣為衡,江湖人和普通人最大的區別就在于練氣之后貯藏于體的內力。而練氣分為三階九品,三階依次為混、丹、玄,每階皆有少、中、上三階。朱端所處混位,此時體內真氣尚且渙散,雖流轉周身卻還未能凝聚;而丹字階則指真氣已匯為內丹,所需所取皆從中間;至于玄字位,內息已不滯于內丹,身上筋脈通暢內力不斷流轉,達到周天融匯的境界。
朱端現在處在中混位,雖說算有點成績,但他畢竟已經是十六歲年齡。道士嘆了口氣,少年團會武時候,雖沒明文規定,但能拜入六大門派無憂的,都是在這個年紀突破混字階進入丹字階的少年天才,若是上混位也會酌情考慮,尚有機會。但如今朱端只有中混位,想要拜入六大門派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哎,這六大派既然要搞這團練制,卻不愿意將自己武功盡數拿出。”道士看著朱端,繼續說道:“你一開始的選擇就有問題,少林武功硬橋硬馬,穩而不滯,雖以外功著稱,但其實最重內力。禪宗講求自悟自圓滿,以外功修內功,以筋骨修內丹,許多高僧皆是一朝得悟,武功一日千里,所以少林武功才是最重悟性的。看你剛剛一套拳,只知道盲目跟隨業師招數,卻不探求其中運氣法門,致使未能發揮這套拳法全部威力,而你的內功修為也跟著停滯不前。”
朱端聽著道士講著這么一段,云里霧里,愣在那里。道士皺著眉頭問道:“你聽明白了嗎?”朱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士深吸一口氣,心中暗想:“若是他父親知曉點江湖武功路數,定然不會讓他選擇修習少林武功。”想起朱寧和朱端的父子之情和朱寧對自己的拜托,道士耐下心來,正要再復述。忽而飄來一聲“阿彌陀佛---”這聲誦頌似從天邊而來,余音蕩漾,于耳不絕。
就看見一僧慢慢也走上土丘,這僧人頭戴黑藤斗笠,身披玄橙衲衣,胸口掛著一串佛珠,每顆佛珠都有拳頭大小。僧人右手持著串小念珠,緩步走來,在黛墨夜色中身上居然發出祥和金光。
道士見這僧人過來,右手又按在了腰間劍柄上,問道:“大師有何高見?”
“阿彌陀佛---”那僧人摘下斗笠,出來的是一張豐潤的面容,這僧人年紀和道士差不多大,但不同于道士的清癯,僧人雙頰白如凝脂透紅,雙目瞇起顯得極為慈祥,若不是深陷的法令紋和眼角邃然的溝壑暴露出他的年齡,到真讓人會以為他還只是個青年。
“道長剛剛評及少林武功,言語中肯貼切讓小僧嘆服。只是道長所言還有些微地方有失偏頗,出家人本不該與你相爭,但這孩子修行的是少林武功,我怕會耽誤這個孩子,所以才站出來說上兩句。”僧人看向道士和朱端,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你且說說。”道士聽到僧人這話面上沒有絲毫波瀾,淡淡說道。
“這天下武功,本來就非一朝一夕。”僧人緩緩說道:“少林武功的確是由外及內,以練外功生內功,但這中間還需持佛法加念。”僧人看了看朱端:“少林武功脫胎于佛法,佛經雖不是武功秘籍,但當中卻有許多道理可與武功相通,且少林武功由外及內,至剛至陽,若無佛經相輔,一門心思于武學上,很是容易走火入魔。佛曰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也是這個道理。”
道士看了眼朱端:“你都聽明白了?”
朱端一臉懵然,眉頭緊鎖思索了一番,對著僧人搖了搖頭:“對不起大師,我還是不明白。”道士哈哈大笑:“和尚,這孩子內息初成,只在中混位,肯定還不明白你說的意思。他日這孩子若有福緣能拜入你少林門下,你再和他說這些不遲。”
僧人瞄了一眼朱端,嘆了口氣:“若真能如此,那我自然會好好教導。”
道士摸了摸朱端腦袋:“你聽,少林達摩堂首座,少林四庭柱之一,玉磐達摩凈澄大師都這樣說了,你可要努力。”
僧人聽到這話仔細看了看眼前的道士:“道長認得小僧?”
道士掐了個指決:“少林四庭柱,凈法澄厄恕,凈澄大師名滿天下,誰人不知?”
“少林四庭柱,凈法澄厄恕”說得乃是如今少林四位名滿天下的高僧——方丈凈法、達摩堂首座凈澄、羅漢堂首座凈厄和戒律堂首座凈恕,這些朱端都是知道的。而外號玉磐達摩的凈澄在少林的地位只在凈法之下,朱端激動地渾身發抖,邁不開步,眼前這兩人一道一僧來自江湖上最為頂尖的門派,其中一個更是少林頂級高手,光是見到這兩人,待到團練再開時朱端就能和同窗吹上半天了。朱端陡然一個激靈,急忙跪下行禮:“晚輩---晚輩參見大師---”
“浮名罷了。”凈澄托起了朱端說道:“你先起來吧。”
道士突然大聲笑道:“世人說凈澄大師武功雖未及凈法,但佛法已是少林第一,如今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吶。”這話看似在贊凈澄,但道士語氣卻帶著分戲謔,讓人聽著總覺別扭,難以摸清其中意義。
凈澄聽到這話,只覺這道士話里有話:“道長謬贊,只是感覺道長似乎話中有話,小僧不解何意,還望道長明示。”
“沒什么意思。”道士傲然而立:“你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是也不是?”
“這是自然!”凈澄堅定地回答道。
“那你為何要騙這個孩子?”道士一手按在了朱端肩膀上:“你明明知道,他根本沒有絲毫機會拜入少林寺,你何必誑他?”
凈澄聽到這話,呆呆地看著那個質樸的農家孩子,久久不言。朱端明白,道士所言非虛,自己已經十六歲了,功力還只在中混位,自己同窗很多都已經到達上混位甚至少丹位,想要拜入少林除非有奇跡。
“我佛慈悲,凡是都有例外,道長你何必如此直接就抹殺掉一個孩子全部的希望?”凈澄說道。
“你很明白,這種例外可遇不可求。大師你現在跟這孩子這樣說,卻不知到時候他愿望破滅,辛苦東流,實更傷人心。”道長說話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朱端身體在顫抖,有種情緒積累在他的雙目之中,難以遏制。
“長痛不如短痛。”道長拍了拍朱端的肩膀,在他耳邊說道:“路不至,行百里亦徒然。你已盡自己最大努力,你無需自責。”
朱端雙眼遮在他的亂發之下,低聲說道:“我只是想習武保護我周圍的人,為什么---就這么難?”聲音震顫,似是嗚咽。
“我知道----孩子。”道士一邊拍著朱端后背幫他疏氣,一邊看著凈澄:“世事虛偽,你不過是早早看穿,是長進,你不必難過。”
凈澄嘆了口氣口:“阿彌陀佛,話不可說盡,或許這位小施主真的會有什么奇遇呢?”
“十六歲,還有半年就是團練會武,你說奇遇?你應該清楚,要在這么短時間內提升功力,除了當年滌世教的‘醍醐灌頂’大法,還有什么?”道長冷聲說道:“凈澄大師你說這話,莫非你少林惦念著滌世教的武功?”
滌世教被江湖人稱為魔教,乃是江湖大忌,就是淡泊澄澈如凈澄,聽到這話也難以自持,當下厲聲說道:“道長巧舌如簧,我說不過,但你要污我少林清譽,小僧便是舍生毀軀,也定會褪此妄言。”一桿降魔杵從凈澄的袖口劃出,緊緊握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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