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善小組的第一次隱形實驗是在中原基地的地下試驗室進行的,時間是他們“十一位圣斗士”進入基地九年之后。Www.Pinwenba.Com 吧他們先是花了三年時間學完大學本科和研究生課程,之后,何世杰做了一個相當大膽、不循常規的決定:不把這群孩子分派給其他資深研究者當助手,而是把他們單獨編為一個小組,以姜元善為組長。他認為在這種全新的研究中,飛揚不羈的想象力可能比經驗更重要。
幸運的是,這個賭注下對了。九年之后,正是姜元善小組率先取得了突破,雖然只是初步的階段性成果。
地下室的穹頂有四十米高,一個銀色球體懸在離地板三十五米處,被三根細細的繩索固定著。為了盡量減少吊繩對隱形性能的影響,他們使用的是碳納米繩,非常細,肉眼幾乎看不到。所以在眾人眼中,這個銀球是靜靜地憑空懸浮,就像懸浮在夢境里。一臺吊車升起吊臂,嚴小晨坐在吊籃里,被緩緩送到銀球前。銀球門打開了,是類似照相機快門的旋開式艙門,當它打開時,銀球像極了一只眼睛,一只明亮圣潔的天眼,幽深的黑色瞳仁居高臨下,靜靜地俯瞰著塵世。身材玲瓏的嚴小晨因為距離較遠而變得更小了,像一位拇指仙女,正輕盈地飄到那只天眼中去。吊臂縮回,嚴小晨回過身,探身到“瞳孔”外,微笑著向大家揮揮手,然后又進去了;那只天眼也合上了眸子。
這只銀球是由姜元善小組的十一個人親手造出來的,對于他們原本毫無神秘性可言,但在此時此刻,它突然被賦予了夢幻般的美,神話般的美,美得讓人屏息和敬畏。銀球不大,直徑只有兩米。它那層能讓光線繞行的由超材料制成的外殼相當厚,所以,直徑兩米的銀球內部只有很小的空間,只能容納身材玲瓏的嚴小晨。
參加此次試驗的有姜元善小組的十一個人,還有研究所里的其他小組:何小組(由何世杰親任組長)、劉小組、金小組和胡小組,共五十多人。他們都分散守候在主控屏幕或各個觀察點上。雖然銀球的上下左右前后布置了很多光學攝像機、紅外攝像機以及各種雷達(毫米波、厘米波、微波和米波,雙基站和單基站),但姜元善還想以肉眼觀測作為補充,他認為這才是最可靠的。
現場指揮是朱郁非,九年過去,這個小胖子瘦多了——姜小組繁重的工作起到了有效的減肥作用。此刻他正按照程序,依次詢問各觀測點和銀球中的嚴小晨是否已做好準備。二十六歲的姜元善與五十六歲的何世杰站在他身后。今天的姜元善完全沒有成功的喜悅,反倒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指指天上,沉重地對老何說:“今天是咱們的第一次試驗,我估摸著它八成也趕來了,此刻正懸在咱們頭頂上呢。”
他說的“它”,當然不是指眼前的銀球,而是指九年前遭遇的隱形飛球。那以后,飛球再沒在中國出現。當然它不可能沒來過,只是沒有顯形罷了。這九年來它顯然沒閑著,從國外傳來的情報中,時刻能嗅到它遍布全球的蹤跡。中國的蚩尤工程,雖然執行了最嚴格的保密措施,但恐怕難以躲過它的眼睛。
在第一次專業會議上,主席曾估計,發現飛球應該比較容易,而制造它則比較困難。但研究的實際進程恰恰相反:在姜小組中,嚴小晨主要負責“制造”,到今天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姜元善是負責“發現”這一項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取得真正的突破。
從姜的這句話中,何世杰能觸摸到小伙子的沉重心情。他笑著拍拍姜的肩頭,“不要急,相信你這邊也很快會取得突破,揪住那個隱形魔鬼的尾巴。”
朱郁非完成了詢問程序,回過頭征求兩位的意見,兩人都點點頭。小朱回過頭,鄭重宣布:“試驗現在開始。嚴小晨,啟動可見光消隱功能。”
五十多雙眼睛和二十四個鏡頭緊緊盯著銀球。銀球慢慢變得虛幻,變得半透明,然后突然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但看看各種雷達的屏幕,那個球體還好端端地停在原地。指揮大廳的工作人員都安靜地工作著,沒有人發出歡呼,但無形的興奮在人們的心里躍動。只有姜元善搖搖頭,向老何指指銀球的背后,“可見光隱形有缺陷,沒能完全解決。”
何世杰點點頭——銀球雖然消失了,但其背后的一個圓形范圍內的景物有畸變,注意觀察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試驗總指揮下達第二道命令:“嚴小晨,啟動雷達消隱功能。”
毫米波和微波雷達屏幕上的圖像也消失了,米波雷達屏幕上的球體變得模糊但沒有完全消失——顯然雷達消隱功能也不太完善,不能做到全波段范圍內完全隱形。不過,米波雷達本身也不能精確定位,所以屏幕上只是一個邊界模糊、似是而非的亮斑。
“在場人員戴好墨鏡。”大家都戴上墨鏡,“啟動探照燈。”
地面上一束光柱突然射出,極為強烈,把巨大的地下試驗場淹沒在強光中。強光罩住銀球所在的位置,那兒仍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在銀球的輪廓之外有模糊的閃光,閃光時斷時續,組成了一個大致比銀球大一倍的球包絡面。
“熄滅探照燈。啟動激光。”
強光熄滅,一束明亮的藍色激光隨之射出,在所經之處燒出淡淡的青煙。激光罩住銀球所在的位置,人們依然看不到銀球,但銀球之外的閃光仍時隱時現,其方位和形狀同剛才一樣,只是光度更強一些。
“熄滅激光。”
地下試驗室回到普通的照明燈光下。銀球所在位置仍然一無所見。
“嚴小晨,關閉所有消隱功能。”
突然間,銀球在原來位置出現了,也同時出現在各種雷達屏幕上。在場人員爆發出喝彩聲。銀球的瞳孔旋開,嚴小晨在瞳孔處出現,笑容燦爛地向大家揮手,然后坐吊籃下來。何世杰急步迎上去,同她熱烈擁抱,“好樣的小晨,祝賀你的成功,祝賀你們小組所有成員。”
其他四個小組的成員雖然免不了失落,但興奮情緒是主流,也都過來向他們祝賀。嚴小晨和姜元善互相看看,倆人當然都很欣喜,但欣喜是有限的。
姜元善皺著眉頭說:“所長你知道,這次并不是完全成功了。它的光學消隱還不徹底,剛才你看到了,它后邊的景物有畸變;在米波范圍內的雷達消隱功能也不完善。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飛球一旦被探照燈或激光罩住,雖然它仍然不可見,但不知為什么,會在銀球范圍之外出現微弱的閃光。我們一直想辦法消解,但都沒做到。”
關于最后一點,老何已經知道并且考慮很久了,“小姜,我昨天萌生了一個想法,你們看有沒有道理。咱們是不是可以換個角度去想——也許這正是隱形飛球的罩門?也就是說,就連‘那個’飛球,在強光或強激光下說不定也會有類似閃光?反正到現在為止,咱們還沒能用光柱來罩住它,也沒聽說哪個國家這樣做過。”
姜元善和嚴小晨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嚴小晨說:“所長你說得對。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沒能跳出圈子考慮,只想著是隱形功能不完善,只顧忙著消解。我們會繼續試下去,如果不管怎么努力也消解不掉,也許它正是隱形飛球的罩門。”
姜元善說:“還有另一個大難題呢。擺長有負責的等離子驅動也已經取得了突破,估計下一次試驗就能安到飛球上。不過到那時,噴焰的隱形又該讓我們頭疼了。如何讓噴焰在可見光范圍和紅外范圍內隱形,目前連理論設想都沒有。”
“不必喪氣,也不要太急躁,一步步來嘛。”何世杰笑著拍拍他的肩,“再說,暫時做不到對噴焰的隱形并不影響你們開發‘發現’技術,不耽誤實現主席說的第一個目標,對不對?”
“那倒不假。”
“那就先發現它和打下它!這正是主席給我們的首要任務嘛。”
試驗結束,其他四個小組的成員完成各自的觀察報告后先一步離開了。何世杰把姜小組的十一個人攏到一塊兒,說:“再次祝賀你們!雖然只是階段性成果,但既然迎春花已經綻放,百花盛開的時候還會遠嗎?你們的弦不要繃得太緊,該松一松了。我宣布,對你們實行七天強制休假,這七天都去給我游山玩水,誰也不許提工作一個字。”
徐媛媛說:“何大叔你饒了我們吧。出去玩兒是好事,可我們實在怕了你的‘正軍級待遇’——武警便衣的一大群,特別是便衣們,個個都有入木三分的賊眼,看你一眼能把你的衣服都剝光。有他們跟著,什么興致都給毀了。”
老何笑了,“這回我找了個好地方,保證武警便衣什么的不出現在你們視野里。上次是你們中的哪一位,是媛媛還是劉濤?說你們最想去的是這樣一個地方:有山有水,山是濃綠的,水是清碧的,水邊有潔白的細沙沙灘;周圍非常安靜,只能聽見水聲、松濤和鳥囀;空氣中彌漫著松脂和青草的氣味;沒有閑人,想裸泳都可以。”他大搖其頭,“你們的要求太高啦,這哪里是人間,分明是七仙女沐浴的天池嘛。不過,”他有意停頓一會兒,才抖出結果,“這個地方我已經找到了。”
眾人一片歡呼,“真的?”
“當然。明天就送你們去。”
“何大叔你也得去!”
“我當然去。不過,弄個老頭子摻在年輕人中間,肯定影響興致。我只去一天就回來。反正各個小組都要輪著去,我每個組陪一兩天,也把整個假期全賺回來了,你們說對不對?”
第二天早上,兩輛寫著“中國青年旅行社”的越野面包車出城向西北開去。何世杰兌現了他的諾言,這次果然沒有武警開道。但姜元善很快發現,每個要道口都有一輛車悄悄停在那里,雖然沒有警徽,但顯然是負責警戒的。有時可以遠遠望見有便衣在橫行道路上設卡,阻攔著來往車輛。不過,伙伴們都在興高采烈地觀景,姜元善便裝著沒有發現——也許伙伴們也看見了但不愿點破吧。
面包車又走了兩個小時山路,其中有一段是干河床,最后停在一個山坳里。大家下車后眼前一亮,齊聲歡呼起來。這兒果然是何所長昨天描繪的仙景——青山綠水,一道山溪在谷底匯出一個不大的湖泊。湖水清碧,以石為底,只有寥寥幾根水草在水中搖曳。水中有些小魚,都是很袖珍的樣子,印證著“水清難養大魚”的俗語。盛夏的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但在山林的懷抱中明顯消減了熱度,變成了溫情脈脈的注目。湖中心漂著十幾個五顏六色的救生圈,用細繩錨在湖底,在原地蕩漾著,在水面上用繩索連成一圈。湖東岸比較舒緩,有一片很大的沙灘,全是白得發亮的細沙。沙灘外是綠油油的草地,散落著十幾頂色彩鮮艷的單人帳篷,就像草叢中鉆出的大蘑菇。姑娘們迫不及待地脫了鞋襪,赤腳在沙灘上瘋跑。
姜元善笑著捅捅老何:“這片沙灘花了多少錢?顯然它是人造的,這條小山溪沖刷不出這么大的沙灘。再說,沙灘與周圍的接茬兒也顯生硬。”
老何笑了,這片沙灘確實是用海沙人工鋪就的。“就你猴崽子眼尖。這片沙灘是花了些錢,但是值。為啥?這兒離研究所近,來去不用坐飛機——你知道,為安全考慮我最憷讓你們坐飛機——而且環境封閉,便于警衛。以后這兒就是咱研究所專有的休閑基地,又安全又省錢。五個小組輪流來。冬季嫌冷可以不來這兒,其他假期都在這兒過。”
現場只有一名便衣,一個三十多歲的帥哥,非常干練的樣子。他過來向老何行了禮,同組長小姜握握手,作了安全交代:“所有警衛都安排在直徑五千米之外,方圓五千米之內的區域你們可以任意游玩。警戒范圍之內還有一小段長城,你們想去爬長城也行。看,就在那兒。”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山背上果然有一段長城,就像巨龍在山谷蜿蜒行進中偶然露出一段脊背。看見長城,再估算一下出城后行駛的時間,姜元善對這兒的地理位置大致有數了。
“湖心有一片區域超過一人深,為了絕對安全,原打算嚴令你們必須穿救生衣下水的,”便衣笑著說,“但估計你們不愿受這個拘束,所以我們沿深水區的邊線錨定了十二個救生圈,你們下水玩時注意那個區域就是了。”
“謝謝,你們想得很周到。”
“每頂帳篷里都有對講機,有什么意外情況呼我們就行。食品什么的也都備齊了,單是熟食就足夠你們吃七天。要是想自炊也行,那頂最大的帳篷里有鍋灶,有米面油鹽菜蔬調料;使用燃氣爐時請注意防火。好啦,安全事項已經交代清楚,我該盡快消失了,免得在你們眼前晃來晃去地惹你們煩。”
姜元善同他握手,在手上加大力度,“我們是一群不好伺候的主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姑娘們都已經在帳篷中換了泳衣。全是那種最前衛的三點式,這是昨天以徐媛媛為領袖的姑娘們做出的統一規定。所以雖然只有四位美女,但已經把這片沙灘裝點得美麗逼人。便衣帥哥看著說,真想留這兒飽眼福啊,可惜任務在身,只能忍痛離開了,然后向老何行了軍禮,快步隱入林中。
姑娘們活動著手腳,準備跳下去。劉濤說:“可惜了,其實這樣美的地方,辦成天體浴場更過癮。”
孫可新和林天羽立即表示支持,“好提議!請何所長批準吧。”
老何笑著沒說話,徐媛媛撇撇嘴說:“這樣的事還用誰批準?來,我帶頭脫,但你們都得跟著。誰要是退縮,就是口實不一的偽君子。”
她真的開始脫三點式泳衣,姜元善笑著警告:“媛媛,你別看眼前沒有武警便衣,但這兒肯定不在他們視野之外,樹叢中有多少大口徑望遠鏡在瞄著哪。”
徐媛媛不認為這個警告有什么威懾力,仍然不慌不忙地脫光衣服,跳入水中,動作優雅地甩臂游著,一邊回過頭來挑戰地看著伙伴。她修長白皙的**在清澈的水中纖毫畢現。莊敏和劉濤兩位姑娘沒有猶豫,也脫光衣服跳下去,三條美人魚在碧波中嬉戲。幾個男孩也如法炮制,脫光跳了下去。這會兒岸上只剩下老何、姜元善、嚴小晨和林天羽。老何對水里的幾位說:“喂,你們也該有點敬老精神吧,照顧照顧我的保守觀點。”
徐媛媛在水里笑著,“何大叔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弄條毛巾把眼睛蒙上。喂,你們仨,為啥不跟著來?林天羽,你想當偽君子?”
林天羽嬉皮笑臉地說:“徐媛媛你算上當了。我這會兒要學牛郎哥把你的衣服偷走。你想要回衣服就得當我老婆。”
“行啊,我和織女一樣都是結婚狂,正愁嫁不出去呢,就盼著你們哪位當牛牛哥啦。”
她沒說牛郎哥卻說成牛牛哥,顯然是把秋波送給姜元善了。姜元善聽出她的話意,笑著沒接腔。論容貌,媛媛在幾個姑娘中是排頭份的,既漂亮又性感。奇怪的是,今天她以**示人,“性感”反而淡化,只余下天生的麗質,就像荷葉上滾動的晶瑩露珠。她一直沒有游遠,顯然是在等著“牛牛哥”,一雙大眼睛勾魂攝魄。姜元善沒有接過她的秋波,從內心講,他是像父親那樣的老派人,更喜歡另一種類型的女性。
老何說:“喂,既然有‘始作俑者’,你們也跟上去吧。至于我這個老頭子就免了,我坐在岸邊欣賞就行。”
三個年輕人開始脫衣服,不過林天羽確實兌現了他的話,在下水前先把徐媛媛的衣服偷走,在沙灘上挖了一個坑,埋掉衣服,再把沙面抹平,然后嘻嘻哈哈跳下水去。老何注意到,已經脫掉泳衣的嚴小晨突然僵住了,臉色變得慘白,死死盯著林天羽埋衣服的地方,就像那兒是引力強大的黑洞。姜元善也發現了她的異常,輕聲問:“小晨你怎么啦?你臉色好白。”嚴小晨回頭迅速掃了一眼所長,把已經脫掉的泳衣重新套上。她說,我突然有點頭暈,小姜你也別下水了,陪我到旁邊坐一會兒。
姜元善也穿回泳褲,嚴小晨挽著他的胳膊,向遠處走了幾十米,兩人依偎著坐下來。在兩人離開之前,嚴小晨又掃一眼何所長,看他明沒明白自己的情緒反應從何而來。
何世杰明白了。這九年來他幾乎忘記了那件事,但嚴小晨如此強烈的情緒反應喚醒了他的記憶。這會兒他突然地、非常真切地意識到,姜元善父母說過的事不僅確實發生過,而且在所有相關人等的心里都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其殺傷力甚至能延續到二十年之后!而諷刺的是,唯有當事人姜元善懵然無知,對那個事件沒有任何記憶。
何世杰苦笑著想,這該是這位失憶者的福氣吧。
這件事把何世杰的好心緒一下子毀壞了。他同姜元善已經有了近乎父子的情感,實在不愿把他與“邪惡”這樣的字眼連在一起。在這些年的觀察中,他一直沒發現姜元善身上有邪惡的影子。但是——萬一如姜元善父母所擔心的,某一天,走上高位的姜元善像明神宗那樣本性萌發,誤國誤民,作為推薦者的何世杰也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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