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善醒了,是在夢中醒來,并在夢中判斷自己又做夢了。Www.Pinwenba.Com 吧這些年他常做怪夢,在夢中他會扮演自上而下的觀察者,自云眼中向下俯瞰。夢中他總是被賦予一雙慧眼,能同時在宇觀、宏觀和微觀尺度來觀察世界,能沿著時間軸線自由跨越。今天他是坐在一個銀色飛球中,他看到——
這是三萬年前,一個小小的族群沿著今天的云貴高原西側緩慢地向北跋涉。他們逐水草而居,并沒有明確的行進目的,在俯瞰者濃縮了時間的目光里,他們的遷徙軌跡只是類似青蟲那樣無意識地蠕動。這一帶自然條件惡劣,所以他們活得極為艱難。這個族群時而前行,時而停下;時而擴大,時而縮小;最艱難時,整個族群幾乎徹底滅絕。不過,他們總算堅持下來,走出這片窮山惡水了。大約在一萬多年前,他們闖入河套地區,這是上天賜予他們的肥美之地。此后這個族群急劇擴大,形成后來被稱為“先羌”的族群。
姜元善的夢中慧眼能透視這個族群的基因之河。
他們在M122基因位點及分支M134基因位點上都帶有相同的突變,這兩個基因突變是漢藏兩族的共同特點,也就是說,先羌族群是漢藏語族的祖先。后來漢藏分流,一個亞群在M134的基礎上又發生了M117突變。他們帶著這個突變向東行走,到渭河流域停留下來,發明了農耕技術。他們很快擴散到黃河流域,形成了華夏民族的核心。
這就是歷史的宿命。這一小群人由于上天垂賜,偶然闖入黃河流域平原及后來開發的長江流域平原,土地之廣袤足以滋養一個龐大的農耕民族,從此奠定了他們在世界之林中的牢固地位。但農耕生活磨蝕了先民的野性和強悍,所以數千年來,華夏民族常處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脅之下,愈到近代愈甚;然而,由于這個農耕文明的浩瀚博大,外來民族到頭來又總會被其淹沒包容。所以,這片土地上一直有著這樣的輪回:游牧民族的武力在幾十年內征服了農耕民族,而農耕文明反過來在一兩百年內同化了游牧民族。同化的結果是形成一個更大的、混血的漢民族,然后是又一輪征服和同化。
“戎狄之國”秦國滅亡六國就是較早的一輪征服與同化;再往前追溯,游牧的黃帝族吞并農耕的炎帝族并接受了后者的先進文化(九天玄女的兵信神符應是其符號化象征),應該是更早的一個輪回吧。當炎帝族大都已經臣服于黃帝時,蚩尤率族人抵抗到了最后。悲壯慘烈的涿鹿之戰應是這輪征服的壓軸戲。它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戲,縱然時光已經讓它漫漶不清,但它仍深深銘刻在華夏民族的種族記憶中……
姜元善在隱形飛球中俯瞰著這場戰爭。戰爭雙方不是黑猩猩,而是與它們血緣最近的人類。戰場不是在東非大裂谷的密林,而是在華夏之地的腹心;夢境隔著神話的霧靄,變形了,扭曲了,但故事的主干是真實的。
戰爭一方是炎黃聯軍,由黃帝指揮,大將風后和力牧為輔,乘著戰車,手執弓矢和石制梭鏢;應龍在天空翱翔,作為聯軍的前驅。戰爭另一方是九黎族的首領蚩尤,有九九八十一個弟兄,個個銅頭鐵額,人身牛蹄,四目六手,手中拿著炎黃聯軍所沒有的“五兵之器”(當時最先進的金屬兵器)。風伯雨師為他們興風施雨,噴煙吐霧。黃帝戰不過強大的九黎族軍隊,九戰九敗,只好撤退到泰山暫作喘息。幸運的是他在這兒遇到了九天玄女。玄女是人首鳥身的神仙,深知天地之機,授給黃帝兵信神符。黃帝重整旗鼓,先殺死了流波山的夔獸,用它的皮做成震天鼓;再殺死雷澤的雷獸,用它的骨頭做成鼓槌兒。又召黃帝的女兒旱女魃助戰,旱女魃具有神力,能夠收云息雨,制伏風伯雨師。于是,黃帝重新與蚩尤開戰。
決戰是在涿鹿之野進行。那是一場怎樣的血戰啊。雷獸骨槌敲擊著夔皮鼓,震得山搖地動。應龍從天上俯沖下來殺死一個個九黎族的兵士。女魃與風伯雨師斗法,攪得天昏地暗。黃帝指揮著虎豹熊羆等各圖騰部落把敵人重重包圍,頑強的蚩尤族拼死搏殺,一波進攻者殺光了,又是一波進攻者。鮮血浸透了涿鹿的土地……
最后,炎黃聯軍終于擒殺了蚩尤。黃帝怕他的精魂作怪,把他的尸體和腦袋分別扔到不同的山上。一具帶血的枷銬被遺棄到荒山,化為漫山的楓林,殷紅的楓葉上浸透了蚩尤的鮮血……
黃帝尊敬這位英勇的敵人,同時也為了收服其余部,便尊蚩尤為戰神。后來蚩尤部落陸續歸附,蚩尤族的大部分血脈融合到華夏民族的血脈之河中。
炎黃蚩的血脈也延續到姜元善的血脈中。
姜姓,應該是中國最古老的姓氏吧。史書云,炎帝姜姓,以姜水成(最初崛起于姜水之濱);黃帝姬姓,以姬水成。又說,蚩尤姜姓,為炎帝后裔。其實姜姓還可上溯到更早的先羌,古時“姜”、“羌”通用,均從“羊”字,可見先羌是一個牧羊的或以羊為圖騰的部族。十分古老的漢字頑強地保留著先民時代的信息。
姜元善累了,是**和心靈的雙重疲累。他想在夢中關閉夢境,真正入睡。但是不行,有一個目標在冥冥中召喚著他,九年來始終如此;他的夢境實際一直圍繞著這個看不見的目標展開。月在中天,月光以層流狀態平滑地繞過銀球的球體,就如水流平滑地繞過一塊絕對光滑的石頭,隨即恢復成原狀態,所以,下游的觀察者無法從水流的狀態反溯到石頭的存在——這正是飛球隱形的原理。現在,在夢境中的他有幸坐在隱形飛球之中,又幸運地被賦予一雙洞察幽微的慧眼,為什么不乘機探索隱形飛球的技術秘密呢。
于是,他開始了艱難的夢中思索。即使在夢境中,他的思維也是理性的,是清晰的。
他想起少年時的一次感悟,那時,他第一次知道了光的折射定律:從A點出發的光線,在兩種介質的界面處會發生折射,最后到達B點。兩點之間的折射路徑當然比直線路徑要遠,但光線在不同介質中有不同的速度,光線所走的那條折射路徑比直線遠,在總耗時上卻是最少的。就像光線在出發前就預知了它將經過的介質,并進行了精確的數學運算,從而預選了一條耗時最少的最佳路線!換言之,光線的傳輸嚴格遵循一條自然定律,即最小作用量定律。這條定律與自然界的各種守恒定律從本質上說是一致的。它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約束著萬物的運行,也強制光在行進中所走的一定是耗時最少的路線。
少年時的姜元善被這個現象深深震撼了,震撼于大自然中天然存在的精確秩序。就是從那天起,他成了科學的虔誠信徒。這會兒姜元善隱隱覺得,也許破解全隱形技術的鑰匙就在“最小作用量定律”中吧。
他用夢中慧眼透過球壁,仔細觀察光線滑過飛球的狀態。飛球以超材料形成一個虛擬的球狀畸變空間,它約束著從A點射來的光線不再直行,而是沿外球壁“光滑”地繞過去,所有繞行光線在飛球之后的B點匯合,恢復直行狀態。這便是全隱形技術的原理。不過,所謂畸變空間只是虛擬的,介質沒有變,仍是均勻的空氣介質。
現在作一個假設,假設隱形球中央有一個貫通的小孔,它沒有受超材料的影響,是一束平直空間。光線以直行狀態穿過小孔,同樣在B點與繞行光線匯合。按照最小作用量定律,兩種光線都必定會選擇耗時最少的路徑。但由于兩束光線是在同一均勻的介質內行進,所以耗用時間應該是相等的。也就是說,從A點同時出發的直行光線和繞行光線會同時抵達B點。
現在,一個明顯的矛盾顯現了:既然繞行路徑比直行路徑遠,兩者又是同時抵達,那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光線繞行時的速度高于光速。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且慢,為什么不可能?自然界廣泛存在的切氏輻射,就是因為超光速現象而形成的!
科學家早已知道,γ射線光子在穿過大氣上層時,會把自己的能量轉變成物質,產生粒子和反粒子的簇射。這些帶電粒子在產生的瞬間,其運動速度等于真空光速,因此比空氣中的光速快。這種相對空氣介質的“超光速”粒子進入地球的電磁場,會形成類似于超音速飛機音爆的閃光,這就是所謂“切侖可夫輻射”。這種閃光很容易在地面上被探測到,長期以來被用以測量從宇宙空間到達地球的γ輻射流。
全隱形飛球并不像γ光子那樣激發帶電粒子,但不管怎樣,它也會產生超光速現象,由此產生的次波疊加,應該也會產生類似的閃光并可以被觀察到。在弱光或漫射光狀態下,這種切氏閃光很弱,不容易被觀察到,但隱形飛球若處于直射陽光下,或處于人為的強光束下,所產生的閃光應該足夠強,并且能被觀察到吧。他想到此前的多次隱形試驗中,當探照燈束或激光束罩到隱形飛球上時,總是能觀察到一圈微弱閃光,閃光構成球形包絡面。當時他們認為,這是由于自己的隱形技術不過關所致,但何所長提出,也許這正是隱形技術的罩門。現在看來,何所長的眼光高人一籌。
一波強烈的喜悅震顫著夢中的他。這不光是功利性質的喜悅(他終于找到了金鑰匙),還有思維本身的喜悅。這種理性喜悅就像男女交合的快感一樣,成了他的本能。他在夢中笑出聲來。
正伏在他懷里安睡的嚴小晨被驚醒了,見姜元善已經坐起來并大喊著:“起來,小晨起來!大家都起床!我有了突破!”
等嚴小晨睡眼惺忪地起身,姜元善已經躥到帳篷外,大聲催促伙伴們起床。小晨來不及穿衣服,扯過毛巾被裹住身體,追到帳篷外。伙伴們也都睡眼蒙眬地出來了。好笑的是,這些“徹底的天體主義者”昨天一整天都是**,反倒在晚間獨睡時全都穿上了小衣內褲。人群中只有姜元善赤著身體,嚴小晨則赤身裹著一條毛巾被,這讓嚴小晨多少有點窘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昨晚兩人是睡在一塊兒的。亢奮中的姜元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仍坦然地將大家往一塊兒攏,開始講他昨晚夢中的突破。伙伴們聽得很專心,同樣沒注意到這點差別,至少沒在表情上顯露出來。
嚴小晨也就莞爾一笑,把這點窘迫扔到腦后。
大家認真討論了姜元善的想法,覺得是可行的,值得作深入的研究。最后,姜元善征求伙伴們的意見,如果大家都認為這個想法可行,咱們是不是中斷休假,盡快就這個想法做下去?大家都沒意見。
姜元善用報話機聯系了警衛,再聯系上了何所長。為免泄密,他在通話中只說:有一個新想法,想中斷休假回家。老何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他甚至隔著電話都感覺到了這邊的喜悅,便痛快地答復:“好吧。我通知警衛,今天就送你們回來。”又笑著說,“這次休假不算數,下次給你們補假,還是七天,還在老地方。”
“那敢情好,我們是吃小虧占大便宜了。”姜元善對伙伴們說,“快吃飯,吃完飯抓緊時間還能再游半個小時。到那會兒車就來了,咱們開路開路的有!”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了自己與眾人的區別,笑道,“咦,好像就我一個把天體主義堅持到了最后?嚴小晨只能算半個,剩下的全是些偽君子,都是些為善不終的家伙!”
伙伴們大笑著散去,胡亂吃了點東西,跳到小湖里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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