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副主席何世杰陪著前任國家主席走出電梯，后邊跟著兩人的秘書小蘇和小于。前主席已經(jīng)七十四歲，滿頭銀發(fā)，銀色長須則更為打眼，但依舊精神矍鑠。電梯門外，姜小組的全班人馬列隊迎接。他們一色戎裝，肩上都頂著大校的四顆星，只有姜元善是一顆金豆——他現(xiàn)在是少將銜的新武器研究所所長了。
前主席首先與前排的姜元善和嚴小晨握手。嚴小晨是姜小組的現(xiàn)任組長，她的身孕已經(jīng)非常明顯，所以今天唯有她穿著便裝。
主席笑著說：“咱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倆還都是小豆苗，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大樹了。”
“主席你留了這把大胡子，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主席你真應了那句話：鶴發(fā)童顏?！毙〕空f。
“謝謝你的夸獎。知道我留胡子的原因嗎？因為退休之后有時間梳理胡子了?！敝飨χf。不過他沒有說實話，實際上，他特意蓄這把大胡子是為了在社會上行走時盡量不被群眾認出來，否則太不自由了，“你們結婚時我在國外訪問，沒能參加，很遺憾?！?/p>
“我們收到了你送的禮物，還一直沒面謝呢。謝謝主席。”姜元善說。
“按我的記憶，你倆都是三十二三吧？記得你倆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地生?！?/p>
“主席好記性。我倆剛剛過了三十三歲生日。我們小組的成員全都是晚婚模范?！?/p>
“看著你們，才知道我是真的老了?！?/p>
嚴小晨抿著嘴笑道：“主席永遠不老。主席肯定能活到一百二十歲?！?/p>
“咋能不老呢，看我這滿頭白發(fā)和滿把的銀須！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的吉言，我得爭取多活幾年，看著你倆的孩子長大，看著小家伙也拿到那個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獎?！彼谑稚嫌昧肆Γ案x謝你們這十六年的卓絕努力，祝你們今天試驗成功。那樣我就能睡安生覺了?！?/p>
他順著列隊往前走，下面是林天羽和徐媛媛夫婦。主席笑著問：“牛郎哥到底把織女妹妹追到手了？雖然我聽說，織女妹妹對你的追求方法頗有非議?！?/p>
眾人想起七年前林天羽在沙灘上埋媛媛的衣服、被媛媛臭罵的情形，都開懷大笑。林天羽也笑，多少有點窘迫，徐媛媛轉(zhuǎn)臉向何世杰嗔道：“所長大叔，這種事情也要向國家主席匯報嗎？”
何世杰笑著沒吭聲，前主席說：“你說錯了，他沒向國家主席匯報。”他用重音念出那四個字，稍頓一下抖出包袱，“是在我退休后，老友聊天時聊到的。”
“哼，反正是他說的。何大叔，我記著這筆賬。”
前主席繼續(xù)往前走，前邊是張如弓和莊敏夫婦。主席先和莊敏握手，“在‘十一名圣斗士’中，女斗士也不少啊。”
張如弓說：“主席我給你說一句悄悄話：我已經(jīng)后悔在小組里找妻子了。”
“為什么？”
“小組里面的女性盡是女斗士，太強勢了，包括在工作中，也包括在家里。”
“是嗎？小莊你說說。”
莊敏溫婉地笑著，“主席別聽他胡說八道，我在家是最典型的賢妻良母型。至于工作中嘛，那就各看各的本事了。”
“你說得對，工作中看各人的本事，至于你們家里的官司我就不評判啦?！鼻爸飨χ^續(xù)往前走，同其他幾位都見了面，然后說，“不耽誤你們，開始工作吧，我想和世杰主席到地面上觀察?！?/p>
姜元善他們都沒動，詢問地看著何副主席，因為有件事還在等他宣布。這些年來，雖然那個隱形飛球再沒有現(xiàn)身，但他們覺得它時刻都在頭頂懸著，尤其是在重大試驗時?，F(xiàn)在，既然已經(jīng)有了打下它的能力，如果在這次試驗中發(fā)現(xiàn)了它，打是不打？這事關系重大——一旦把飛球擊落，說不定也同時敲響了世界大戰(zhàn)的戰(zhàn)鼓——必須由國家最高層來決定。
何世杰鄭重地說：“關于那個問題，我現(xiàn)在宣布軍委的決定：如果在試驗中發(fā)現(xiàn)‘那個’隱形飛球，可以開火?！?/p>
也就是說，上層已經(jīng)做好了“不惜一戰(zhàn)”的準備。姜元善點點頭，率眾人回到各自的崗位。何世杰對前主席介紹試驗背景，雖然后者一直關注著這項研究，但他畢竟已經(jīng)退休，有些細節(jié)和最新發(fā)展不一定清楚。
何世杰說：“嚴小組開發(fā)的天眼系統(tǒng)已經(jīng)做過室內(nèi)測試，從今天開始要進行系列化的實戰(zhàn)測試，包括夜晚、雨雪天、強日照、雷電等各種自然條件。它的原理我想你很清楚，不用我介紹了吧。”
“對，原理我知道?！?/p>
“如果實戰(zhàn)測試也通過，可以說對隱形飛球的防御問題已經(jīng)解決。下一步是以攻為守，繼續(xù)研制可以用于實戰(zhàn)的隱形飛球?！?/p>
“我知道飛球的隱形技術已經(jīng)成熟，驅(qū)動系統(tǒng)也早就取得突破，只是噴焰的隱形難以解決。”
“對。驅(qū)動和隱形仍然不能相容，等離子噴焰會破壞紅外波段和可見光波段的隱形。對這個問題我們已經(jīng)有了理論突破，不過要轉(zhuǎn)化為技術突破仍需時日。所以，這次試驗中仍不采用飛球自主驅(qū)動，而采用非金屬材質(zhì)的滑翔機吊運投放?！?/p>
姜元善親任今天試驗的指揮長。這會兒他下令開啟天眼系統(tǒng)。這次試驗采用盲試法——隱形飛球?qū)⒃谄呤r內(nèi)被投放到試驗區(qū)域，但究竟何時投放這邊并不知道。所以在這七十二小時內(nèi)，他們必須時刻睜大眼睛等待。
何世杰陪著前主席經(jīng)電梯來到地面。這是一個無月之夜，野戰(zhàn)訓練場又實行了嚴格的燈光管制，星光之下似乎是蠻荒之地。周圍群山的輪廓隱約可見，眾山環(huán)抱中的訓練場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豆燈光和一絲聲音。野戰(zhàn)訓練場的所在地原是一片古戰(zhàn)場，現(xiàn)在在一片類似史前時代的死寂中彌漫著濃重的殺氣。
試驗中安排有地面觀察哨，但觀察哨隱蔽得很好，不知道藏在哪里。何世杰和前主席身后站著兩個秘書和四名警衛(wèi)，他們一動不動，隱沒在夜色中。何世杰領前主席在露天觀察位坐定，繼續(xù)介紹天眼系統(tǒng)的情況。在周圍的死寂中，他也下意識地把聲音壓得很低。他說，天眼系統(tǒng)雖然已經(jīng)基本成熟，但也有先天性的缺陷——它比較“近視”，所以要覆蓋全國至少需要四千臺以上的裝置。這么算來，其制造費用肯定是個天文數(shù)字。再者，它只能探測全隱形物體，如果是普通物體反而看不到；當然，這個缺陷可用現(xiàn)有的各類雷達來彌補。
主席問：“其他國家的進度如何？”
“據(jù)可靠情報，美國、印度和俄羅斯與我們進度大致相當，其中美國因為啟動較早，比我們要快一些，聽說已經(jīng)開始實戰(zhàn)部署了。另外幾個國家和地區(qū)，像日本、歐盟、以色列和伊朗要落后一些，但比我們也就差兩三年。特別是伊朗，以該國的技術水平應該遠遠落后的，但據(jù)老龐的情報，他們干得也不錯。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剛剛開始啟動研制。其他國家看來沒有研制的打算。”
濃重的夜色中，他們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但前主席敏銳地感覺到，今晚何世杰的情緒似乎比較低沉。雖然蚩尤工程可以說已經(jīng)取得重大突破，實現(xiàn)了當時定的第一個目標，但他并沒有顯出勝利的喜悅。
主席說：“世杰你有心事?！?/p>
“是?！焙问澜茉诤诎抵悬c點頭。
“我猜一猜吧，是因為‘始作俑者’始終沒有露面？”
“嗯。主席，這不正常，很不正常！十六年前，咱們第一次撞見隱形飛球，那時不知道飛球的主人還情有可原。十六年后，咱們的情報機構已經(jīng)做出最大努力，仍然不知道始作俑者的真實身份，而且據(jù)我所知，世界各國也都蒙在鼓里。這就太奇怪了！畢竟任何技術的發(fā)展都有蹤跡和規(guī)律可循，沒有哪個國家能把這么大一個工程瞞得滴水不漏！根據(jù)咱們的情報，美國、歐盟、俄羅斯、日本等國家和地區(qū)也都像咱們一樣，迫切想知道‘那個’魔鬼到底是誰。有不少國家曾把目光對準中國，現(xiàn)在他們不這樣想了?！?/p>
“小姜他們怎么想？”
“這正是今天我想告訴你的——他們已經(jīng)在認真考慮另外一種可能了，雖然很荒誕，但是——排除了所有不荒誕的可能性之后，不得不認真考慮這個比較荒誕的可能了。”
前主席沉默片刻，“你說的可能是——外星人？”
何世杰在黑暗中直視著主席，聲音凝重地重復了主席的話：“對。那個飛球可能是外星人的。”
兩人在對視中沉默。他們非常清楚這句話的分量——當這句話從一向循規(guī)蹈矩的中國人、特別是從身居高位的中國人口中說出時，它的可能性已經(jīng)相當大了，基本可以說是鐵板釘釘了。如果十六年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的隱形飛球真是外星人的（應該是其先遣部隊吧），它們行蹤詭秘，一直躲在暗處鬼鬼祟祟地觀察人類，它們的技術不知道比地球先進多少世紀（全隱形技術應該只是其中之一）；它們潛入地球并非善意……那么，人類就危險了。
太危險了。
如此密集的偵察意味著戰(zhàn)爭已經(jīng)不遠，那將是一場地球上從未有過的星際物種之間的戰(zhàn)爭，其殘酷性遠非人類間的戰(zhàn)爭可比。人類可能被滅絕，永遠從地球上消失，從宇宙中消失，就像尼安德特人或恐龍從地球上消失一樣。
何世杰說：“主席，我記得第一次專業(yè)會議你是臨時決定參加的，會上還說了一些離題較遠的話，像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啦，外星人的天性是善是惡啦。當時，我，還有楊總長，都不大理解?？磥恚阕钕瓤吹搅诉@種可能?！?/p>
前主席點點頭，“沒錯，我的確在十六年前就看到了這種可能。那次，我臨時決定與會就是想盡早把這種可能性提出來。如果那個飛球真是外星人的，那么星際戰(zhàn)爭的爆發(fā)時間可能是以天為單位來計算的?！?/p>
“你是憑什么做出這樣的判斷的？”
“多半是直覺罷了，理由并不充分。其實理由就是你剛才說過的，這種技術的出現(xiàn)過于超前、過于突兀，有點兒違背常識。這么重大的突破如果是在人類中間實現(xiàn)的，竟然沒有一絲預兆，沒有泄露一點兒中間過程的痕跡，這不大可能。”
“不過你當時沒有堅持?！?/p>
前主席嘆道：“我試了一下，發(fā)現(xiàn)依大家的思維惰性，我不可能獨力扭轉(zhuǎn)過來。地球生命已經(jīng)封閉地生活了幾億年，現(xiàn)在突然有人說外星侵略軍已經(jīng)來到門前……何況我本人也并不堅定，它只是幾種可能性中的一種而已。后來我不再提這個話頭了，我的想法是，與其把時間浪費在爭論誰是飛球主人上，不如盡快研制出反制措施。因為，不管敵人是否是外星人，這些措施都同樣需要?！?/p>
何世杰嘆息一聲，“慚愧啊，我料事比你整整晚了十六年?！?/p>
“哪里話，我說過，當時我也只是一種朦朧的感覺。”
“主席，你別看小姜、小嚴他們幾個剛才言笑晏晏，其實這幾年來，他們的心事越來越沉重。他們已經(jīng)在我面前嘀咕幾次了，催我把這個可能性擺到中央軍委的桌面上，因為如果它是真的，那我們對戰(zhàn)爭的準備就應該與今天有所不同。這中間最迫切的是小姜。我覺得，他的前瞻性比我要強?！?/p>
前主席在黑暗中微微點頭。
“而且他對另一個問題——外星人的本性是善是惡——也有非常堅定的看法，從來沒有動搖過，那就是人性本惡。嚴小晨的觀點比她丈夫溫和一些。她的觀點是：外星人善惡均有可能，但不管是惡是善，我們必須按最壞的情況作準備。”
“也就是說，外星人的侵略戰(zhàn)爭很可能迫在眉睫，全體人類應該立即聯(lián)手，開始相應的準備。”
“對。我一直很猶豫，畢竟這個假設太過離奇，而且只是推理的結果，沒有什么可拿到臺面上來的實證?！焙问澜芸嘈χ拔疫€有點私心，怕被別人看成精神病患者?！?/p>
“世杰，老實說吧，這件事——‘始作俑者’始終沒浮出水面這件事，也一直盤桓在我心里，讓我臥不安席。我想——”他考慮了一會兒說，“是時候了，你還是把這種可能性擺上桌面吧，萬一被咱們不幸言中，那——留給人類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得趕緊同心協(xié)力對付外星人，各國之間不能再互相提防、互相猜忌了。”
“是啊?？墒俏矣趾ε铝硪环N前景，比如隱形飛球的真正主人并非外星人而是美國人，現(xiàn)在咱們找上門去，把咱們的善良心愿和盤托出，那不是去送死！”
兩人在黑暗中相對苦笑。十六年前，在有關隱形飛球的第一次軍委擴大會上，陳老說過一句話，國與國之間斗心眼玩詭計那都是九段級別的，沒有哪些國家之間能夠推心置腹、坦誠相見，自古至今概莫能外，因為今天的人類世界從本質(zhì)上說仍遵循叢林原則。這句話一點兒不錯。如果何世杰最后說的這種可能成真，那將誤國誤民，決策者本人也會被當做顢頇無能的典型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主席嘆息道：“你的擔心不是沒有可能，但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下決斷吧?！?/p>
他說得很平淡，但何世杰覺得他的話外之意重如千鈞。前主席的意思是：下決斷吧，即使上了美國或其他國家的當，輸?shù)淖疃嗍且粓鰬?zhàn)爭，中華民族還有翻盤的機會；但如果貽誤了對外星人的戰(zhàn)爭準備（很可能是一場非常血腥的滅族戰(zhàn)爭），那輸?shù)膶⑹侨祟惖纳鏅唷?/p>
主席補充道：“我提個建議，召開一次G20首腦會議，把問題公開攤到桌面上，行使集體安全預案。這樣，即使‘始作俑者’確實是人類中某個國家，它想搗鬼也會更困難一些。咱們應該看到有利條件，畢竟有七八個國家已經(jīng)具備了防御隱形飛球的初步能力，如果聯(lián)合起來，對那個‘始作俑者’的國家肯定是一個有力的反制?？梢哉f，已經(jīng)取得的技術進步已經(jīng)打下了二十個國家坐在一起的基礎。”
“好的。老領導，你幫我下了最后的決心?！焙问澜芟铝藳Q心，輕松多了。
前主席放眼望望無邊的黑暗，不解地問：“現(xiàn)在天眼系統(tǒng)應該早就開啟了，怎么還是一片漆黑，看不到那束探測激光呀？”
“是這樣的。那束激光雖然很強，但光束很細，又是以非?？斓乃俣戎鹦袙呙柽@片空域，相當于把一束光線‘稀釋’到這一大片空域中，所以用肉眼是看不到的?！?/p>
“噢，是這樣啊，我說外行話了?！?/p>
“隔行如隔山，實際上你對隱形技術已經(jīng)相當內(nèi)行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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