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主席笑著說:“我有自知之明,你不用照顧我的面子。Www.Pinwenba.Com 吧”
談話中斷了一會兒,兩人都抬頭看著深不可測的夜空。過了一會兒,何世杰說:“主席,難得有今天的談話機會,我把心中的難題全倒給你吧。”
“還有什么難題?盡管講,咱倆一塊兒商量。”
“如果隱形飛球的主人真是外星人,如果我們真的面臨一場對外星人的戰爭,那么,中國和世界的政治機構恐怕都得來一個大變革。像我們這樣的老朽應該退位了——我們只有與人類敵人作戰的經驗,哪里懂得與外星人作戰?我想最好把年輕人盡快推到決策位置上,年輕人可塑性強,頭腦靈活,能更快適應這種人類史上從沒出現過的新型戰爭。”
前主席的反應很敏銳,一下子明白了何這番話的潛臺詞,“比如——姜元善?”
“是的。他確實是個好苗子。視野廣,思路清晰,智商高,專業精湛;不論是搞專業研究還是當領導,都已經有了足夠的歷練;品德也好,甚至可以說他有道德潔癖,有很強的歷史使命感和民族使命感。更重要的是,對‘外星入侵’這種可能,他是最早、最有力的鼓吹者,還私下里提前做了不少工作,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我有個印象——可能他是在作這樣的準備:當局勢突變而老家伙們應變不力時,他就要挺身而出。”
主席在黑暗中綻出一波笑紋,“是嗎?這個年輕人夠狂的。”
“我給出這樣高的評價,是不是我對他過于偏愛?但我是盡量客觀地給出評價,他確實優點很多而沒有明顯的缺點。”何世杰頓了一會兒,“只是……”
兩人都不說話了,凝視著沉沉的夜色。
過了一會兒,前主席說:“前幾天去四川,我去探望了陳老。我知道你和陳老很熟,對吧?”
“當然。從我進入軍工界,他就是我技術上的領路人,行政上的領導,道德上的楷模。他人品高潔,是知識分子的典范。我很敬重他。他今年應該是八十九歲吧。”
“對,已經過了八十八周歲,我去探望時,他的家人剛為他祝過米壽。”
“聽說他得了老年癡呆癥,是嚴重的腦萎縮引起的。我早就說去探望他,但他在四川宜賓老家養老,離北京太遠,我一直沒抽出時間。他的病情怎樣?”
前主席搖搖頭,“不好。不僅是智力退化,性格也全變了。你肯定了解他的為人,他這輩子什么時候惦記過金錢的事?可現在他念念不忘的就是錢。別的事全都記不住了,只記得每月發工資時讓孫子領出現金,藏到他床頭的一只小鐵箱里。他兒子兒媳已經過世,孫子孫媳很孝順,伺候床前端屎倒尿的。但他總懷疑孫輩偷他的錢,防他們甚于防賊,甚至對他們破口大罵。這次我去探望,他孫子對我倒了苦水,四十歲的男子漢,說到痛處竟號啕大哭。他說只能在主席面前倒倒苦水,別人面前是一字都不能提的,嫌丟人,也怕壞了老人一輩子的名聲。”
何世杰聽得欷歔不已。雖然人老糊涂是客觀規律,但陳老這樣的糊涂仍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圍。平素接觸中陳老一直赤誠坦蕩,沒有絲毫的“惡”念,那么,這些“惡”念是從哪里生出來的?說句令人心酸的笑話吧:一輩子言語溫婉的陳老是從哪兒學會了罵人?
他知道前主席一向慎言,今天講這些有損陳老聲譽的話肯定有深意,所以沉默著等下去。
前主席說:“看過陳老,我對你早年說過的一句話理解得更深了:人的本性中都有惡的東西,平時被道德和理智所約束,可能一直不外露。老年昏聵后,道德和理智的約束失效,惡的本性就會露頭。但話又說回來,這說明即使本性中天然有惡,只要有道德和理智約束,它也不能成害。陳老的一生已經可以蓋棺論定了,他一輩子的為人就是明證。”
何世杰在黑暗中點點頭,“主席,我明白了。”
兩人再次沉默,凝望著遠處的黑暗。主席說:“嚴小晨是個好女人,本質良善,性格外柔內剛。有她守在小姜身邊,必要時——我是說萬一——也是個有力的約束。”
何世杰點點頭。前主席對這件事點到為止,隨即轉換了話題。他用手指指面前的黑暗,“世杰,你看眼前這片古戰場。中原一帶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幾千年的金戈鐵馬和濃濃血腥已經融化在空氣中、沉淀在土壤里了。按中國的迷信說法,橫死的兇魂不能轉世。果真如此,古往今來的戰爭冤魂恐怕已經擠滿了地球上的所有空間,沒有后來者的容身之地了。《圣經》說人類有原罪,我想它說得不錯。但不是因為偷嘗了智慧果,而是先民們為了本族群的生存所進行的同類戰爭。且不說國外,單說華夏數千年歷史中,有多少生命化為白骨!有多少鮮血滲入這片土地!甚至有多少族群完全消亡在歷史長河中!自古以來,人類精英都期望著消滅戰爭,消滅這個讓人類自相殘殺的怪物,但至今還不能說已經看到希望。”他沉重地補充一句,“現在恐怕離希望更遠了——我是說,如果人類文明與外星強敵迎面相遇,為了生存,人類的獸性恐怕會被一朝激活。畢竟,求生本能遠遠強于道德的約束。”
何世杰說:“說不定這還是人類的幸事呢——我是說,趕在人類的獸性尚未泯滅前就遭遇外星人。”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也太過鋒利,簡直算得上是誅心之語,此后他們便一直保持沉默。他們在露天觀察位上待了很久,寒氣上來了,兩位秘書來請他們回去休息,前主席婉拒了,何世杰讓秘書找來一件軍大衣為主席披上,仍陪他待下去。這一夜平安無事,凌晨時分,突然一道極強烈的光劍劈開黑暗直入高空,兩人被耀花了眼,等視力恢復趕忙向高空遠眺。光劍迅速轉動著,始終鎖定高空那個肉眼看不見的目標。剎那間,高空突現一道閃光,一個物體從高空墜落,在夜空中畫出一道微弱的白色弧線。然后聽見高空中傳來了爆炸聲,稍停是沉重的物體墜地聲。那把連接天地的光劍也隨之熄滅,世界重歸黑暗。
何世杰興奮地說:“主席,成功了,天眼系統肯定擊落了靶標!”
就如魔法世界一樣,死寂的訓練場在剎那間被激活,兩架直升機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向物體墜地的方位飛去,機上的探照燈強光輪番掃視著地面。然后是來自越野吉普的幾道雪亮燈光上下跳動著,也向那個方向駛去。
成功的喜悅沖淡了剛才的沉重,主席笑著說:“咱們下去吧,為他們祝賀。”
“好的。”
兩人走到下行電梯的隱蔽人口。秘書和警衛隨后跟上,秘書小蘇打開電梯門。就在這時,那道光劍突然再次射出,這次的目標顯然較遠,因為光劍射出的角度相當接近地面。光劍迅速移動著,但不像上次,這次并沒有物體墜落下來,而光劍也長時間亮著。兩人疑慮地互相看看,立即乘電梯下到指揮大廳。姜元善仍在指揮崗位上,正在急速下達著一系列的命令,指揮天眼繼續搜索。大廳里氣氛緊張,甚至比剛才更甚。
嚴小晨沒有參與今晚的工作,這會兒以孕婦的八字步急急迎過來,簡短地說:“又發現一個全隱形飛球!”
“是‘那一個’?”
“應該是。”
“沒有打下來?”
“沒有。它很狡猾,只是沿邊線掠過我們的有效防御區域,顯然是想試探我們的能力。我們剛鎖定它,它就迅速下降,進入了天眼的扇形盲區。”雖然有前邊的巨大成功,但接踵而至的失敗仍讓她心情沉重。
何世杰看看前主席,問嚴小晨:“我想確認一下,它的消失是在原地突然隱身,還是下降到了天眼的盲區?”
“是突然下降進入盲區。天眼系統記錄了它下降時的軌跡。”
何世杰寬慰小晨:“那就證明天眼系統是有效的,敵方既怕被發現也怕被擊毀,所以才迅速逃離。沒關系的,以后加速制造天眼裝置,形成連續陣列,把盲區消滅就行了。”
嚴小晨點點頭,心情好了一些。
天眼系統在繼續搜索,但那個隱形飛球已經成功逃逸,搜索毫無結果。前主席和何世杰看姜元善仍在忙碌就沒有打擾他。前主席準備乘專機返回北京,何世杰則還要在這兒停一天,聽取關于試驗的詳細匯報。兩人及秘書悄悄離開地下指揮大廳,返回地面,在電梯口告別。
前主席突然說:“我想起來了,這兒離姜元善的老家不遠,我想順道去看看那兩位深明大義的父母,我對他們仰慕已久了。我打算代表你去,你看是否合適?”
何世杰知道他的用意,是想借姜家二老的視角再次對小姜做出考察。畢竟看眼前的情勢,姜元善肩上的擔子很快就會加重,可能會很重很重,所以,對他的考察怎么謹慎都不為過。他說:“好的,那就有勞你了。”
他讓蘇秘書對主席的行程做出變更,并代他送主席到機場。
前主席抵達姜元善的家鄉后,市領導要把姜家夫婦請到賓館同他見面,前主席婉拒了。他要親自去姜家,不許興師動眾,不要事先清道,也不用警衛,只找一個人帶路就行。當天上午,市政府一位年輕的江秘書開著車,領著主席及于秘書,順利地找到位于城西郊的姜家“濟世堂”。沒想到診所已經關門,“濟世堂”的匾額倒還保留著,但已經相當破舊,字體也很殘破。附近的一溜十幾家店鋪,關門歇業的將近一半,幸存的店家生意也很冷清,這會兒門口支了幾個牌場,店老板和店員們起勁地玩撲克打麻將,輸家頭上夾著衣夾或貼著紙條,只在偶爾有顧客上門時店員才暫離片刻去支應。見此場景,前主席暗暗搖頭,心中隱隱作痛。這幾年他跑了不少地方,不光這兒蕭條,全國、全世界都一樣。這場延續十幾年的軍備競賽投入過高,是以短跑的速度來跑中長跑,經濟民生已經被大大拖累了。
濟世堂隔壁是一家電器修理行,老板是個很健談的胖子,他離開牌場,熱情地介紹說,姜家老兩口兒要去北京伺候兒媳坐月子,然后留那兒帶小孫孫,幾年之內不會回家鄉了。再說現在生意不好做。這一帶的店鋪都是指靠那家國營大廠,但廠子不景氣,裁員一半,留下的員工們如今也是荷包癟癟,一般不敢到醫保體系之外的診所看病,所以“濟世堂”的生意比其他店鋪更難做,全憑姜先兒的聲望才勉強支撐著。其他商家同樣好不到哪兒去,撐一天是一天唄。
“依我看,姜先兒這一走,不一定再回來啦。世道再艱難,他們有個將軍兒子還愁沒飯吃?老姜家有福哇,上輩子積來的。”他對客人說,“老兩口眼下還沒動身,你們想見的話還能見到。他家離這兒不遠,就在老城西北角的望鄉臺附近。你們想不想去?去的話我讓侄女小鐘為你們帶路。”
前主席謝過熱心腸的老板。小鐘姑娘坐在汽車副駕位給他們指路,一路上老是轉回頭偷偷打量前主席。過一會兒她忍不住說:“我看這位老人家很像一個人。”
坐后排的于秘書笑著問:“像誰?”
“要是沒胡子,就像十年前退休的國家主席。”她笑著否定了自個兒的這個猜想,“我是瞎說。我哪有幸和國家主席坐一輛車啊。”
小江和小于都笑著不接她的話。前主席笑著說了一句:“就是和國家主席坐一輛車又算啥幸運?倒不如說,他能和你這樣漂亮的小姑娘坐一輛車,是他的幸運。”
小鐘咯咯地笑,說那算啥幸運,不過你老的話我愛聽,回家我得學給我男朋友聽,叫他知道珍惜這種“幸運”。前主席又和她扯了一些閑話,問了問百姓生活。快到姜家時,小鐘向客人指認了胖老板提及的“望鄉臺”,那兒現在屬于市公園,臨著一條主要市區干道。透過不銹鋼柵欄可以看到公園西北角有高高的垛子墻,圍出一個青灰色的小城池。城墻的風格凝重古樸,與公園的整體氣氛不大協調。過了公園,姜家就在附近一條巷子里,汽車不好進,主席讓江秘書在附近找地方停車,等著一會兒把小鐘姑娘送回診所。于秘書提著一包慰問品,兩人隨小鐘姑娘走進了曲曲彎彎的小巷。
這兒的房屋布局是典型的城中村風格:街道很窄,院子也很小,空間都被充分利用蓋了樓房,但樓層不高,全都是兩層半,第三層大半是空場,可以用來曬糧食。門樓上貼著花哨的瓷磚,匾額上題著“福如東海”、“紫氣東來”等吉祥話。大門一般都是鐵門,而且全部銹跡斑斑,肯定多年沒油漆了。
小鐘找到姜家,叫開了鐵門,對開門的兩位老人說:“姜伯、姚姨,這位大胡子爺爺是元善哥的同事,特地從北京來看你們的。”想想她又改口,“不會是同事吧,應該是元善哥的老領導。”
小鐘交代完就走了,她急著趕回去打牌呢。姜家夫婦熱情地請客人進屋。屋里擺設相當簡樸,很多東西已經打包或蒙上了布。主婦掀開沙發上的蒙布讓主席和小于坐,奉上茶水。
前主席笑著問:“聽說二位準備動身去北京?”
牛牛媽說:“是啊,俺們以后的日子就圍著小孫孫轉了,用俺老頭子的話說,這叫升級當爺奶,改行當保姆。火車票已經買好,明天就走。你看這屋里,東西都拾掇齊備了。別看這窮家,要離開還真的舍不得。”
“我昨天剛剛見過你家牛牛小兩口兒。小晨還在堅持工作,不過看她的身子,很快就要生了。”
“對,預產期就在月內。”主婦笑著說,“不是我自夸,小晨可是千里挑一的好媳婦,俺家那個渾小子上輩子燒了高香。”
“對,小嚴是個好姑娘,工作上也很有能力。不過你家牛牛也不差呀。”主席笑著,“有他倆這樣高智商的父母,你的小孫孫也一定非常聰明,長大也去拿金獎。”
“借你的吉言。多謝啦。”
主客隨便聊著,不知怎么聊到了路上經過的望鄉臺。前主席說,這個名字沾了點兒鬼氣,想必有來歷吧。姜宗周說:“這個名字倒是名副其實,那兒真是怨鬼成群的望鄉臺,說來話長。明芝你去拾掇午飯,我給老哥兒講講古。”前主席對他的留客沒有客氣,主婦起身到廚房去了。
姜宗周說,這座城市在歷史上很繁華,秦漢時期是全國數得著的大都市,東漢時更是著名的帝鄉陪都。但這兒也是兵家必爭之地,歷史上幾次被屠城。從三國時曹仁屠城以來,這兒屢興屢廢,一直沒能恢復秦漢時的盛況。在明末清初的戰亂中,這兒的殺戮更甚,城鄉皆鬼火,百里無雞鳴。城內幾乎沒有活人,野狗吃尸首吃得紅了眼,連活人也要圍攻。清朝派來的第一任鎮臺,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派士兵剿滅野狗,被后人稱為“打狗鎮臺”。那時,連全副武裝的士兵都壓不住野狗的氣焰,以至于被逼得想出一個歪主意:做一些大鐵籠放到各處街口,士兵躲在籠子里,當野狗圍上來撕咬時,士兵就用長矛或弓箭殺死它們,由此可以想見當時野狗的氣焰!這兒有一座全國知名的道觀,叫玄妙觀。觀主不忍看著遍地尸首遭野狗啃食,在野狗被初步剿滅后,出資請人挖了一個大坑,將全城的無主尸體收集起來掩埋。又在萬人冢上修了一座高臺,取名“望鄉臺”,讓孤魂野鬼們可以有一個地方遙望故鄉。
他繼續說道:“那兒現在是市級古跡保護區,你們要是進到公園,還能看到保存下來的老土臺,臺上還有幾棵彎腰躬脊的老樹。不過,古跡也就剩下這么一點兒了。現在它處于城市的中心街區,人來車往的,望鄉臺下的鬼魂們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吧。本市市區人口將近百萬,加上市轄各區縣超過千萬,單按人口算,排得上全國各市的前幾名了。再想想清代初期的百里無雞鳴,真是說不盡的人世滄桑啊。”
前主席和小于秘書都聽得入神,小于說:“華夏民族真是多災多難。不過從另一方面說,華夏民族的再生能力也是超強啊,得位列世界前茅了吧。”
姜宗周說:“沒錯。我查過資料,說中國,特別是北方,幾次外族入侵或內亂時,漢人都幾乎被殺光,五胡亂華時把漢人殺得只剩下幾百萬。我敢說,別看咱們是地道的漢族,身上肯定都有胡人的血脈。”
主席說:“你說的這些胡人都已經匯入中華民族了。歷史學家范文瀾說過一句話:中華民族一向看重文化之大同,不計較血統之小異。我引的不一定是原話,意思不會錯的。我認為這句話說得很對。”
主婦突然在廚房里喊丈夫。丈夫去了,兩人在里面嘀咕了一會兒,少頃,兩人一塊兒出來,姜宗周驚喜地看著前主席,“你是……主席?”
前主席笑著說:“我是干過這個職務,早退休了,十一年了。”
姜宗周跌足道:“你看我這雙眼,你看我這雙眼!難怪俺家那口子老說我眼拙!”
“不是你眼拙。我自打留了胡子,對著鏡子都快認不出自己了,哈哈。”前主席笑著說,“把那個官稱忘掉吧,還是像剛才那樣喊我老哥,這個稱呼最親熱。”
姜宗周喜笑顏開,“老——哥,我哪輩子修的福,能有你這樣的貴人上門。”
姚明芝也歡喜得手足無措,連連說:“想不到,想不到,能在我這茅屋里招待國家主席。”
“我是專程來感謝二老的,感謝你們培養出這么好的兒子。詳情我不說了,反正小姜夫婦為國家做出了極重要的貢獻。”
姜宗周說:“俺倆才要謝你們哩。都是你們培養的,如果牛牛一直待在家里,頂天了是個醫術不錯的小姜先兒。”
姚明芝太興奮,有點兒管不住舌頭,“主席你不知道,老百姓都念叨著你在位時的好年景。自打你退休這十年來,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緊巴啦。”
于秘書知道這句話很不得體,迅速看一眼主席,想把話頭岔開。主席微微搖頭止住他,坦率地說:“大妹子,這不能怪現任主席啊。這些年全力發展軍備,經濟確實受了很大拖累,但這項政策是我當政時定下的,要怪只能怪我。”
姜宗周生氣地斥責妻子:“明芝,不會說話你就別說!做飯去吧。”妻子訕訕地去了,他回過頭對主席說,“娘兒們家頭發長見識短,主席你別在意。老百姓都理解的。俺們知道——現在那個隱形飛球不是秘密了,老百姓都知道了。既然別國有這種厲害武器,咱們當然得對付它。要不,不定哪天它會鬼鬼祟祟飛過來,把炸彈核彈什么的扔到咱頭上。到那時,日子過得再好有啥用?屋里有座金山也保不住!主席,俺們都理解,褲帶勒得再緊也會支持國家。其實俺家那口子也是理解的,她剛才是口不應心。”
前主席感激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午飯做好了,四個人觥籌交錯。于秘書對二老夸姜元善,說他是眼下全軍最年輕的少將,最年輕的副部級,非常能干,前途無可限量。姜宗周的腦瓜兒一點兒也不遲鈍,聽了這話馬上悟到,前主席親自登門拜訪肯定有重要原因吧。不用說,他定是奔著兒子來的,是在“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之前的最后一次考察。這些年他對兒子有一些新看法,為了國家,為了兒子,他要把自己的看法和盤托出,不藏不瞞。
午飯后,前主席讓于秘書一個人去參觀公園里的望鄉臺,他想單獨和姜家父母談談。主婦為他們沏上綠茶,去廚房里收拾碗筷。
主席說:“姜老弟,我來這兒,還想為另一件事感謝你和弟妹。我知道十六年前,你倆為了替國家負責,曾對世杰所長披露了兒子的**。雖說對牛牛那件童年錯事我們并不看重,但對你們這樣大義昭昭的父母,我們從心里佩服。你們堪比歷史上的趙括父母或岳飛之母,也應該留名青史的。”
“那是我倆該做的,留名不留名的咱不說他。老哥兒,你今天親自登門,我一定把有關牛牛的所有看法都倒給你。關于牛牛,這些年我想了很多,看法也有些深化。”
“是嗎?請講。”
“牛牛是個天才,他的翅膀早就硬了,飛到爹媽的世界之外了,俺們不敢說還能理解他,我只能說說自己的想法。據我的直觀看法,牛牛不是單一體,是由三個層面合成的。”
“是嗎?”主席饒有興趣地傾聽。
“第一層面,當然是六歲半之前的牛牛。雖說那時他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但做出的那件事確實比較邪,六七歲的孩子一般不會有那樣的心計。因為那件事,直到今天我對他仍不敢完全放心。”
牛牛爹既然這樣坦率,主席也不想飾以外交辭令,便靜靜地聽下去。廚房里這會兒沒了聲音,可能牛牛媽也停止了干活,正在側耳細聽吧。
“第二個層面,是忘了童年惡事的牛牛。他確實是個好人,心懷坦蕩,非常有責任心。說句不謙虛的話,我想這和俺家對他的教育有關,也和部隊的教育有關。他在部隊已經干了十六年,我想在這十六年中,你們應該了解這個層面的牛牛了。”
“是的,他確實是好樣兒的,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使命感。”
“第三個層面是哲理層面的牛牛。自打十五六歲起,他就有很多相當偏激的觀點。這些年回家探親時他也說過一些,同樣很異端,說是無君無父也不為過。這些觀點讓我害怕,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觀點很難駁倒,我一邊害怕,一邊被他說服了!”
“都是什么觀點?”
“太多了,我一時也說不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吧。比如,說起孟子的一句話——不嗜殺人者能一之,牛牛的態度是嗤之以鼻,說那完全是腐儒之言。他說咱們不妨列個清單,看歷史上哪個朝代哪個國家是靠仁義統一的?黃帝?商湯王周武王?秦始皇?唐太宗?成吉思汗?愷撒?亞歷山大?努爾哈赤?那天,他確實給我列了一張詳細的清單,列舉了每個著名帝王統一過程中所爆發的戰爭。我對外國歷史不熟,很多東西我沒記住,但僅憑記住的那些血淋淋的數字就足以讓我寒心了,是徹骨的寒心。噢,對了,他也舉了一兩個反面的例子,比如文人當政的中國北宋,那是中國封建社會的巔峰,更是當時世界文明的巔峰,科學技術發達,GDP占全世界百分之五十,甚至超過美國在全盛時的地位!那時中國社會已經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更兼政治寬松,太祖趙匡胤家訓不許殺士大夫和上書言事者,在有宋一代一直貫徹始終;人文精神十分深厚,文學藝術極其繁榮,科學發明也呈現井噴現象,中國四大發明北宋就占了仨。牛牛曾惋惜地說,如果北宋一直強大下去并成為世界歷史的主流,人類歷史要比現在先進一千年,可惜這個文明程度極高的朝代卻滅亡在幾個野蠻民族手里。牛牛還提到印度的阿育王。他說這位君王同樣是歷史上少有的特例,先是窮兵黷武,后來在內心感召下立地成佛,向世界各國贈送舍利、傳播佛法。但結果呢,卻是害了國家,弄得印度長期處于分裂狀態。”
這些觀點確實十分鋒利,但也具有強大的邏輯力量,前主席只能認可。
姜宗周繼續說:“當然他也說,他并非要否定孔孟的仁義。人性本就邪惡,如果人類精英們再大講厚黑學,豈不是讓邪惡充斥天地了!所以在臺面上只能宣講仁義,這是不得已為之,是一種勉為其難的校正。不過他還說,雖然仁義要講,但心里也得有清醒認識。一個民族必須是羊性和狼性并存的,這樣才能在叢林世界中生存下去。華夏民族就是因為羊性太多——農耕幾千年磨蝕了太多的狼性,尤其是近代——所以在歷史上才飽受外族欺凌。”他看看客人,補充一句,“我知道現在的正統觀點是:像鮮卑啦黨項啦蒙古啦滿族啦,都是華夏民族的一分子,同樣有權利改朝換代,建立政權。牛牛也說啦,在21世紀持這個觀點完全正確,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寬廣胸懷。但這并不能否定歷史上族群殘殺的殘酷性,像五代時把漢人貶為‘一錢漢’;元朝時按民族劃分貴賤,將‘南人’劃到最賤的一級。忽必烈屠殺漢人一千八百萬,北方百分之九十的漢族平民慘遭屠戮;清初的‘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等等,血淚斑斑!誰要是存心抹去這些歷史,他的血管里流的就不是鮮血,而是下水道里的泔水。”他意識到這些話太過激烈,有意笑著沖淡它,“這些觀點是不是比較褊狹?牛牛說過,其實他絕非宣揚大漢族主義,因為他的血管里肯定摻雜有胡人的血,他只是在敘述真正的歷史。”
主席被震動了。他沒想到像姜宗周這樣的草根知識分子竟然也有如此鋒利的觀點。當然,這些觀點大多是兒子灌輸給他的,但至少他聽懂了、消化了。對這些觀點他既不好贊同,也不好反駁,便靜靜地聽下去。
姜宗周又問:“主席——老哥兒,我在網上看到一種相當流行的觀點,說,隱形飛球說不定跟外星人有關。”
前主席點點頭,“是有這種說法,但目前只能說是猜測。”
姜宗周沉重地搖搖頭,“我真不敢想象,要是外星人來地球,那會出現什么慘景。想想歷史上異族入侵時的種族滅絕吧,那畢竟還是在人類內部啊。”
主席不能就這個話題再深入談下去了,畢竟它還屬于國家最高機密。他把話頭拉回到姜元善身上,“不必過于擔心,小姜他們已經做出了重要突破。不管敵人到底是誰,咱們總能對付的。小姜和晨晨為國家,或者說為人類,立了大功。”
主婦來為他們換茶水,換茶時小心翼翼地看著丈夫和前主席。她知道兩人在談牛牛,恐怕這才是主席來作客的真正目的,今天的談話可能直接影響到牛牛的前途。不過——兩個男人的談話似乎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她只能聽懂一半,所以她只是旁聽而不插話。
姜宗周不大愿意讓妻子參與這場談話,等她離開客廳后才說:“那就回過頭說牛牛吧。對牛牛的使用我有個建議,說出來可真有點不自量力了。不過,主席——不,老哥,你專程跑來,我若不把心底話全亮出來就對不住你。”
“老弟你說哪兒的話,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肺腑之言。有什么話,盡管敞開來說。”
“那我就放肆啦。我的建議是:天下若逢治世,讓牛牛只搞純技術;若逢亂世,則不妨對他大用。”
兩人都深深地看著對方。主席知道這幾句話絕非能輕易說出口的,尤其是亂世則大用這句話,對于一個父親來說實在是誅心之言。其中隱含的意思是,牛牛的天性中確實有邪惡、有狼性,所以在和平時代對他的發展應該有所限制;但亂世可以對他大用,因為要做亂世之領袖本來就該有狼性,特別是在可能出現星際戰爭的背景下——那時他的狼性是對外的!他不由得想起不久前世杰副主席的一句話:說不定,趕在人類的獸性尚未完全泯滅前就會遭遇外星人,這是地球人類的幸事。何的話,與牛牛爹的話,就其深層含義來說是一個意思。實際上,主席苦笑著想,兩人的話還可合并成更為完整的一句——如果是星際種族之間的戰爭,最好由一位具有狼性的領導人,來領導狼性尚未泯滅的人類。
這個結論,從理智上說是對的;但從感情上難以接受,它與人類社會奉為圭臬的以善為基的道德信念顯然不一致。這種深層面的、無法化解的矛盾讓前主席心頭十分沉重。良久,主席說:“老弟,衷心謝謝你的肺腑之言。我記下了。”
牛牛爹如釋重負。現在,他把一副重擔(是否對姜元善大用)鄭重地交出去了,交給當政者了,他這個當父親的即使此刻閉眼也安心了。大事已經談完,前主席打電話讓于秘書回來,姜宗周也把主婦從廚房里叫出來,扯了一些閑話。姚明芝在主席面前仍有點兒尷尬——剛才她是想夸主席,沒想到卻戳著了主席的痛處。不過,前主席沒有表現出絲毫芥蒂,很平和很親切地拉著家常,她的不安也慢慢消散。
于秘書回來了,前主席起身打算告辭,忽然聽到頭頂有急促的喊聲:“姜先兒,明芝!快,你們快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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