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好》
柴榮,請求辭去太弟之位,言道:“如今眼看國家危急,而我卻無力扶持,燕王弘冀為嫡長子,宜為嗣君,懇請收回太弟寶冊?!饼R王李景達也因敗軍辱國,請求辭去元帥。南唐主李璟見兩位皇弟確實出于至誠,便答應了他們。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命其參議朝政。
李璟一直倚仗自己有長江天險,又有強大的水軍,故而,江北諸州雖然戰事不利,但一直還沒有亡國的顧慮。東布州的敗報報來后,他才知道周兵不但有水軍,而且周軍戰艦似乎更強大,自己的水軍竟一點便宜都占不到。后來又聽說周兵戰船已在長江之上來去自如了,而且柴榮隨時都有可能渡江。他這才知道長江天險已不足為恃了,亡國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這才有了稱臣稱籓的念頭。但他自己又不愿擔這個恥辱,便遣陳覺手持降表去見柴榮,懇請傳位于太子李弘冀,并承諾讓其向周朝廷稱臣,聽命于中國。
此時,揚、泰、滁、和、壽、濠、泗、楚、光、海十州,已皆為周所得,江北只有廬、舒、蘄、黃四州尚未攻下。陳覺乘船北上,一路之上,無論是在水中,還是在陸地,隨處都可見到周兵!周軍無論是步軍、騎軍,還是水軍,盡皆強盛無比,江南之軍根本就無法望其項背,心中不禁大為沮喪。
陳覺在迎鑾鎮覲見了柴榮,并表示愿意獻上廬、舒、蘄、黃四州之地,劃江而治,向大周稱臣,以求息兵。至于李璟意欲讓國于李弘冀一事,他卻一字未提。
柴榮見陳覺言辭甚為哀憐,安慰道:“朕興師南下,本來只想攻取江北,既然你主能舉國歸附,朕夫復何求?”
陳覺請求遣其屬下閣門承旨劉承遇回金陵稟報,柴榮答應了他,還特地讓劉承遇帶給南唐主李璟一封書信,信中稱“大周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對其善加撫慰。
不久,劉承遇帶著李璟的降表回到了迎鑾鎮,李璟在表章中自稱“唐國主”,除了答應割讓江北四州,而且還承諾每年貢獻數十萬緡白銀。
柴榮大喜,至此,周、唐終于達成了劃江而治的盟約。周朝廷共得十四州,六十個縣,二十二萬六千五百七十四戶。
陳覺回到金陵后,對李璟道:“周天子說,聞江南連歲拒命,皆宰相嚴續之謀,當為我斬之?!?/p>
李璟知道,陳覺素與嚴續有隔閡,因而,并沒相信他。李璟隨后又遣馮延巳獻上銀、絹、錢、茶、谷共一百萬,以犒勞周軍。
柴榮隨后即在廬州建置保信軍,以趙匡贊為節度使,以慕容延釗為壽州淮南節度使。諸事已畢,柴榮即大擺車駕,奏凱班師了。
就在周軍班師回大梁的路上,柴榮突然接到一個噩耗:王樸病逝了!
柴榮既驚且哀,當時就昏了過去,良久方才蘇醒,叫著王樸的字道:“文伯,你為何走得如此之速???!”
王樸相貌神氣勁峻,性格剛強,敏于決斷,凡其謀畫,大多契合柴榮之意,而且精于術數,頗有預見之能。因而,深得柴榮倚重,升遷也極為快速,四十歲剛過,就被拜為了宰相。周朝百廢俱起,多賴王樸勤勉與博學,制禮作樂,考定聲律,正星歷,修刑統,所撰《大周欽天歷》及《律準》,已經盛行于世。沒想到,天妒英才,剛滿四十五歲,就突然暴病而逝了。
然而,趙匡胤聽到王樸暴卒的消息后,心中不但沒有哀痛之感,反而還暗暗有些慶幸。不知為什么,在朝臣之中,趙匡胤最為敬畏的就是王樸,每次見到他,都覺得他的眼神有些怪異,讓他極為不安。不久前,有一位殿直不小心,乘馬沖撞了趙匡胤的前引衛士,趙匡胤大為生氣,便前往樞密院告訴了魏仁浦。魏仁浦欲對殿直治罪,王樸卻對趙匡胤道:“太尉名位雖高,卻并未加兼宰相。殿直也是朝廷之臣,與太尉比肩事主,何況太尉還帶軍職,依王某看,太尉就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吧?!壁w匡胤聞言,只好作罷。
其實,不僅趙匡胤如此,王樸的剛烈是人人皆知的,滿朝大臣、藩鎮諸侯皆對其敬畏有加。柴榮三次南征,都讓王樸留守京城。當時,大梁街巷狹窄,朝廷讓官吏督率民丁拓展街道,王樸見一位鄉校拖拖沓沓,便在大街之上將其鞭打了數十下。不想,這位鄉校被打之后,邊走邊抱怨道:“我剛剛才被宣補鄉虞候,哪能這么快就熟悉政務?”不想,此話被王樸聽到了,又命左右將其擒來,當場就打死在了馬前。柴榮聽說此事后,笑著對近臣說道:“這真是個大愚人,竟然在王樸面前抱怨,這不是找死嗎!”
自柴榮三次南征一直到南唐歸附,柴榮只是讓南唐使者帶書信給李璟,從未正式派遣過使者到金陵。柴榮回大梁不久,便命翰林學士承旨陶谷與已經歸附周國并在周朝廷任職的太仆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鐘謨出使南唐,賜給南唐主御衣、玉帶及犒軍布帛十萬匹,并送給他一套王樸編制的本年《大周欽天歷》。
李璟見到周朝使者,自然是大設宴席款待。李璟從馮延魯那里打聽到陶谷喜歡吃螃蟹,便特意命人在宴席上擺出了各種各樣的螃蟹,從大到小,自蝤蛑至蟛蚏,從海螃蟹到河螃蟹再到湖螃蟹,一共擺了十幾種。陶谷見狀,笑對李璟道:“這可真是一蟹不如一蟹??!”此語一出,令在座的南唐眾臣勃然變色,唯有韓熙載依舊笑吟吟地對左右言道:“既然陶公不喜歡,快把這些東西撤下去,命人趕快上葫蘆羹!”
陶谷眼睜睜地看著侍者將這么多美味撤了下去,心中很是后悔,臉色甚是尷尬。不一會,侍者手捧葫蘆羹上來了,韓熙載笑對陶谷道:“先帝時既有此道佳肴,庖丁依樣而做!不知味道如何?”陶谷聞言,臉色登時大變。
原來,陶谷文翰為中原之冠,但其為人卻令人甚為不齒,太祖郭威雖不喜歡,但見其文采難得,所以仍將其留在了翰林院中。陶谷卻不太滿意,自認為才華蓋世,冀望得到重用,于是就讓其黨羽在郭威面前推薦自己,并自詡自己為朝廷起草制書勞苦功高,郭威笑卻對左右道:“朕聽說,翰林起草制書,經常套用前人舊本,只是改換一下詞語而已,這就是所謂的依樣畫葫蘆吧!”陶谷聽說后,于玉堂白墻之上書寫了一首詩,自嘲道:
官職須由生處游,才能不管用時無。
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
此時,韓熙載本是游戲之舉,并無惡意,陶谷卻認為韓熙載是在嘲諷自己,當時就落下了臉,直至宴席結束,一直就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李璟見狀,心中大是不安。宴席散后,皇子李重嘉問韓熙載道:“中朝使者如此,父皇心中很是不安,深恐中朝天子怪罪,這可如何是好?”
韓熙載道:“臣觀陶公此人,非端介正人,請主上放心,臣自有辦法?!?/p>
自此,南唐君臣皆不再單獨接見陶谷一行。馮延魯、鐘謨在金陵皆有舊第,只有陶谷一人寓住于驛館之中,時日一久,陶谷不免寂寞難耐,于是就在驛館亭子的墻壁上寫了幾個字:“西川犬、百姓眼、虎撲兒、公廚飯”。官吏很快就稟報給了韓熙載。韓熙載雖然有才,卻也不解,只好去請教宋齊丘。
宋齊丘解道:“這是一個字謎,‘西川’即是‘蜀’,‘蜀’加上犬是‘獨’字;‘百姓’為民,‘眼’為目,合起來是‘眠’字;‘虎撲兒’是指爪子,‘爪’、‘子’兩個字合并是‘孤’字;‘公廚飯’是官家的食物,‘官’字加上食字旁是‘館’字,此乃‘獨眠孤館’之意?!?/p>
韓熙載大悟,同時也心內竊喜——因為他正等著這個機會呢!
不久,一向清靜孤寂的驛館里突然出現了一位荊釵布裙的美妙少女。陶谷登時興奮起來,想盡各種方法與少女接近,并很快與少女搭上了話。少女說,她叫秦若蘭,是館吏的女兒,因家境艱難,這才偶爾在驛館里幫工,以補貼家用。陶谷乃勾欄佳客、巫山圣手,不久,即與秦若蘭成就了**好事……事畢,陶谷特意贈給秦若蘭一闋《風光好》:
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
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
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
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奇怪的是,秦若蘭拿到這首詞后,竟連聲謝字都不說,即匆匆離開了驛館。隔日,李璟在澄心堂特意設宴款待陶谷,陶谷依然不理不睬地裝腔作勢。李璟命左右用玻璃巨鐘斟滿酒,為其敬酒,陶谷傲慢得連看都不看。李重嘉笑道:“無以助興,陶公怎能飲酒?”說罷,拍了拍手。隨著悠揚的樂聲響起,緊接著進來幾個彩袂飄飄的舞女,為首之人正是秦若蘭!
秦若蘭輕啟朱唇,吟唱的正是陶谷的那首《風光好》。陶谷大悟,只好紅著臉喝干了巨杯中酒,南唐君臣盡皆大笑,皆舉著巨杯上前勸酒。陶谷不敢拒絕,只好一一對飲……
次日,陶谷即聽到金陵街市之上有人吟唱他那首《風光好》……
自此之后,陶谷再也不敢輕視南唐君臣了。李璟對陶谷承諾:愿意去除帝號、年號,改稱國主,更名為景,凡天子儀制皆有降損。
不管怎樣,陶谷、馮延魯、鐘謨的此次出使金陵,還是讓李璟體會到了周朝天子的摯誠,他特意親手起草了一份謝恩表,讓陶谷帶回大梁,大意是說:“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謝父,人何報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
鐘謨素與李德明交好,李德明死后,鐘謨對宋齊丘一直耿耿于懷。鐘謨臨別之際,暗對李璟道:“齊丘乘國難之時,陰謀篡權,陳覺、李征古為之羽翼,這些人若不去除,國主將無有寧日。”
李璟突然想起陳覺曾說周天子想要殺嚴續的事,一聽鐘謨此話,當時心中就有了疑問,于是試探道:“請鐘公帶話給陛下,江南久拒王師,皆是臣愚迷,并非嚴續之罪。”鐘謨不明所以,只好在回到大梁后,將原話帶給了柴榮,柴榮一聽,大是吃驚:“若果真如此,則嚴續就是忠臣了!朕為天下之主,又豈能讓人殺忠臣呢?”
于是,特意遣鐘謨再回金陵,告訴李璟自己從未有過讓他誅殺嚴續之命。
李璟大悟,終于下了除掉宋齊丘、陳覺、李征古等人的決心,并遣鐘謨向柴榮稟明此事,想征得柴榮的同意。鐘謨回到大梁后,柴榮又遣使告知李璟,說道:“異國之臣,朕不便過問?!?/p>
李璟遂命樞密院使殷崇義草詔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征古三人的罪狀,放宋齊丘歸隱九華山,官爵皆不變;陳覺貶為國子博士,安置于宣州;李征古削奪官爵,賜其自盡;三人黨羽一概不問。
宋齊丘回到九華山后,李璟又遣人將其宅第封死,只在院墻上打了一個小洞,以供給飲食。宋齊丘嘆道:“當年,我曾獻計幽禁吳讓皇于泰州,今日,我理應有此報應!”遂自縊而死。李璟聽說后,特地給他贈了一個謚號,叫做“丑繆”。
柴榮聞聽此事,深嘆李璟寬仁,沒有株連他人。
不久,南漢遣使者報喪,南漢主劉晟病逝,其長子衛王劉繼興即位,更名為鋹,改元大寶。劉鋹時年只有十六歲,其國事皆由宦官龔澄樞及女侍中盧瓊仙、黃瓊芝等人決策。
柴榮命閣門使曹彬出使吳越,賜吳越王錢弘俶騎軍鋼甲二百、步軍甲五千及好多兵器。曹彬到達吳越后,公事一畢,一刻也不停留,當即回返。吳越王贈送了大量禮品,他也一概不受。吳越王無奈,只得遣人乘坐輕舟載著禮品追上他,堅持請他收下,曹彬怕吳越王有其它想法,這才說道:“我若再不接受,就是竊名了,但須如數登記,我才好復命?!眳窃饺酥缓萌鐢档怯洠鼙蜻@才收下?;氐酱罅汉?,便如數獻給了朝廷。柴榮嘆道:“之前奉命的使者,大都求索無厭,致使四方皆輕視朝命,卿能如此,真是難能可貴。但這些東西皆是吳越王送給卿的,卿理應自取。”曹彬這才拜受,但卻全都贈送給了親友,自己一件都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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