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育
元旦那天,于悅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大家,錢世元一臉憨樣并無過多的欣喜,而母親一聽到馬上樂不可支。于悅心里真希望這兩個人的態度調換一下。飯桌上,媽媽很興奮的羅列了各種注意事項,并讓于悅就每天回家吃飯,“你婆婆來城里住了,又沒辦法種點菜,養養雞或者弄點什么營養的,綠色食品給你吃,你呀,好在離家近,要不上哪有那么好的條件能吃上農家菜?還都是爸媽親自動手的。”世元一邊附和一邊不忘解釋,“啊,沒辦法的事,兩兄弟不可能這么平衡。就要爸媽多辛苦下照顧于悅,我在鄉下不方便”。爸爸看著他,“有時間就要多上來陪陪于悅,散散步什么的,不要老是呆在鄉下有事沒事找人聊天打麻將“。世元還要爭,”也不是,鄉下上來不方便,老是搭人家的車也不好。我下學期跟教務處說說看能否照顧下。“
世元說,”一起下鄉的二中王老師的老婆也懷孕了,結婚好幾年才懷到的。我們去他家坐坐,你們兩個孕婦可以交流一下。”兩個人去了幾次王老師家里,每次都是世元一廂情愿的去找人喝茶聊天,他總忍不住要去跟人家比,于悅卻如坐針氈。王老師的老婆文化素質不高,但家庭背景還可以,父親在電力公司中層,然后一家人都在電力公司,這個王老師是全家收入最低的,可笑的教師行業啊,名義上是陽光下最偉大的職業,可處處不如人。不僅如此,王老師還是農村上來的鳳凰男,一家人都還在農村呆著。他的老婆在城里長大,雖然家庭條件好,但鄉音不改還是農村的氣息頗重。于悅他們每次去,王老師的夫人總是在有意無意的吹噓,“我是從小吃慣了人,用慣了人的,叫他去買輛車又不去,大家都懂得享受生活,不懂他怎么想的。”王老師一邊不好意思傻笑,一邊抬頭看看世元兩夫婦。聊著聊著,王老師就說自己常常三更半夜騎著摩托車從下鄉趕上來陪老婆,有時候老婆想吃什么,半夜也要起來煮。于悅越聽越不是滋味,一想到自己上次感冒的“假懷孕”事件后世元對自己的冷待,那種感覺就像認定了自己無生育能力,將于悅打入了冷宮一般。他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心里不高興就一定要讓親人也跟著不高興,不然不足以顯示自己的權威。得知這次是真懷孕后,于悅也只是當天高興了一次,接下來就是在患得患失中憂郁著,她在自己的空間日志里寫道:“男人什么時候都可以很脫灑,事實上,他們永遠不可能跟女人們同甘共苦的,即便是傳說中再好不過的好男人,身體上天生的差異已經決定了男人和女人就是既統一又對立的矛盾體。曾經很崇尚一句話,誰說女人要獨立就是不要家庭。但是現在后怕了,要是真要了家庭,恐怕就是難獨立。尤其是非常時期,你會情不自禁的依賴對方。有時候也是很懊惱,為什么不夠獨立呢?誰叫非常時期中,已難獨立噫~~~本是兩個人的共同承擔的事,而實際上就是女人一個人扛下來。有時候,他可以很煩,你卻必須控制情緒,要知道,這會很累,可是,誰叫我們是女人,做母親的責任比天大。他可以理所當然的認為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家庭,可你卻不能只有家庭,工作才是吃飯的關鍵。他可以不被家庭束縛,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你不行,誰叫子宮安在女人身上?“
世元忙不迭幫著王老師解釋,”我們農村奮斗上來的人哪有這么簡單?買車?家里人都要靠我們!“他老婆插話說,”我們已經給他們減輕負擔了,我爸爸這套房子轉到我們名下也沒讓他們出什么錢。”世元迎合著:“那是那是,如果靠自己那一點點工資哪有這么容易在城里買房。你父親太不錯了!”說完,世元臉上泛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連口氣都沖著于悅來,“王老師命好,少奮斗多少年,岳父都幫你解決了最大的事情,上哪里找這么多倒貼?”他老婆忙接話,“就是,還說本科生呢,工資比我們中專畢業的都低多了,就那一點點錢夠干什么!”于悅些許反感地聽著世元與王老師妻子的對話,感覺空氣很沉,都在計較利益得失,俗氣和老氣橫秋彌漫在他們二人臉上。從他們的對話中,于悅感覺自己是世元拿下的陣地,感情也是借口,是他計劃中的一著,而一旦讓他無法駕馭或是不配合他的想法就會被不斷的諷刺嘲弄,而他越是如此于悅便越是抵觸。
世元還是每天如此,在鄉下的時候除了上課就是打牌喝酒,回城了也不耐煩陪于悅散步,把人推給岳父岳母,然后自己一吃完就找別人玩,到吃飯時間又很自覺的回到岳父岳母家里來。爸媽漸漸的生出很多不滿,”你看,鄉下人的德行徹底暴露了吧!他們哪里懂得憐香惜玉,哪里把女人生孩子當回事,對他們來說就跟孵蛋一般再稀松不過,這幾年風氣有多壞?那些農村人為了生個兒子到處流竄,東逃西竄,生出來一大堆男男女女,拖拖拉拉,有些生不到兒子的就把女兒送走,或者賣給別人,哎呀呀,在他們眼里,這哪里是生命,就是一個工具,生出來了傳宗接代,有出息了就得回報,這就是一種交易。哪里有親情可言?“于悅不置可否,一段時間的了解過程中,發現世元他們家糟糕的風氣,他有一個叔叔生了七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是到處東躲西藏生出來的,除了一個夭折,其余四個送人,身邊留下兩個女兒和最小的兒子。還有一個堂叔生了四個女兒一個兒子,送走兩個,身邊留著兩個女兒和最小的兒子。在一個堂叔在鄉里衛生院上班,按理來說只能一胎,可他不知用什么辦法生了三個孩子,頭一個大女兒生出來后就辦了獨生子女證,第二個女兒一生出來就送給親戚養,最后還生了兒子,從小教他管媽媽叫姑姑,周圍人包括管計劃生育的都心知肚明,國家政策這種事只有對老實人才管用,機靈點的都懂得鉆空子,弄到最后中規中矩的人都吃虧,只能把一肚子怨氣撒向政府,誠然還是欺軟怕硬的世道啊。世元對此不以為然,”農村人不生孩子就更沒希望了,你看,多生幾個,總有一個有用”。“哼。那就讓那個有用的給全家人陪葬!”于悅冷言。世元跳起來,“媽的,你們怎么懂農村人的痛苦,他們就注定要一輩子苦死窮死,你們就可以享受?”于悅依舊冷冷的,“苦死窮死都是因人而異,多得要命的農村人靠自己奮斗先改變自己再改變后代的”。世元突然一笑,“我爸不就是這樣,自己先發財然后幫兒子們做了那么多。”于悅不言語,嘴角露出鄙夷的一笑。
懷孕的過程非常艱辛,于悅體質一向不好,剛開始那幾個月每天凍得瑟瑟發抖,臉頰嘴唇都沒半點血色,穿多少衣服都不頂用,接著幾個月陰雨連綿,煩的人坐立不安,有時候吃下去就吐出來,然后又嘴饞的很,第一次產檢說是血糖6.5超標了,于悅嚇得,沒想到醫生一臉輕松,“年后檢查很多人都指標不合格啦,你下周再來復檢一次看看。”過了一周去抽血,血糖6.02在合格線內,于悅松了口氣,而世元又是一臉的嫌棄。她特別討厭世元一副世故的表情,這樣的態度讓于悅覺得自己只是個生育工具,極度不受尊重。他依舊每天頹廢著過日子,除了打牌就是忍不住到處去宣揚自己的一點點成就,好像懷孕生娃是于悅一個人的事情。他所謂的成就是引導別人把他看成是富二代,水準比城里的公子哥高檔一些,手上有點寬裕資金,到處放出點放貸的風聲,方便大家借錢,無非是算點利息,大家都雙贏。于悅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在資金上不清不楚的情況,已經多次建議他跟他父親在這方面要分割清楚,不要糊里糊涂活得人五人六的。可世元就是不肯聽,他的理由是,如果這筆錢他不卡起來也會被弟弟弟妹想辦法拿走,而他弟那個性格太不靠譜,到時候錢敗光了還把人往我這里一扔了事,我把這筆錢拿去發展,我爸媽每年坐等享受份子錢,多開心的一件事?于悅“哼”了一聲,“他們開心我可不開心,我為什么要過這種擔心受怕的日子,要賺錢不會自己去賺?白手起家的多得是,干嘛平白無故要去欠別人的,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兩個人的工資足夠過點小日子。”世元指著于悅,“你想得美,要不是我爸媽買了房,你還要買房還要按揭還要養孩子哪里有這么容易?”于悅不服氣,“你不要這么會居功,先不說你們當時怎么騙的,買房也不是件很難的事情,當時那個房價還沒開漲呢?你用現在的行情去糊弄誰?再說我爸媽又不是買不起房子,不懂當時誰說的好聽,什么聘金就算了,反正房子是買給他們倆的,結果呢?連你的都不是!”世元聲音大起來,“我爸媽又還沒死,你就開始想別人的財產,******!”于悅氣得說不出話來,當晚,她在自己的日記里寫道:“破繭成蝶最掙扎的那一段,總讓很多人窒息的死去。畫地為牢,基本就是現在的生活狀態了,并不喜歡這樣,只是隱約中,有種自虐的苦痛。封閉的時空,以至于總看不到前方的路。什么時候才見陽光?幾乎兩眼一抹黑了。如果沒有更好的選擇,便這樣隨波逐流。情不由衷,無言以對。當荒涼到無話可說的時候,什么都該清醒了。我愿是一片茶葉,在開水里泡開自己的葉子,慢慢地散發出香氣,舒展出自己的人生。但其實我是一座橋,別人利用完了以后就可以拆,大卸八塊以后剩下的都是我一次次被傷過的心。人最耐不過的就是無奈兩個字,捶胸頓足哭天抹地都是無濟于事的,還不如打起精神,笑看人生,把僅有最堅強的力量延續下去,苦也是過,樂也是過,何不笑對人生呢?“
潮濕的天氣,苦悶的心情再加上懷孕后的異樣,于悅的身體開始承受不了了。先是兩只乳房開始其癢無比,最痛苦的是上課,癢得想伸手進去狠狠抓幾下。接著孕期乳房增大的有點夸張,于悅怕形象不得體,于是胸罩也盡量的勒一勒。漸漸的,于悅洗澡的時候摸到豆粒大的硬塊,產檢的時候于悅把情況跟醫生說了,醫生摸了摸,毫不在意的說,”孕期里開始分泌乳汁,可能你有點結塊吧,喏,你看!“醫生用力擠一擠于悅的****,果真有白色的乳汁流出。“妊娠期都會有點特殊反應,不要去管他,等生出來就會恢復正常了。”醫生一邊洗手一邊安慰她。出來的時候于悅一身輕松,當媽媽的感覺越來越近了,而這種喜悅是只有那些做過母親的女人才能體會的。
縣城的夜生活挺繁華,發現公職人員最大的好處就是空閑暇時多得很,晚上散步夠愜意。有時候抱怨工資低,可一想到自己玩的時候別人還在加班或看店就覺得該知足了。時間多對于將來的家庭生活是很多好處的,譬如親子關系。等不及要見到寶寶,總覺得十個月好漫長,每天數著日子過,有時候心里憋得慌,當這個時候,我發現世界上還有這么一個人比老公更了解你,就是跟你日夜相伴血脈相連的孩子,寶寶能感知你的心情。你的開心或者傷心都能第一時間穿遞給寶寶,有時候寶寶回應的特別激烈,讓你不敢再繼續下去。小生命很美好,有時候一放音樂就手舞足蹈,有時候你拍拍肚子半天也不甩你,有時候電視看到精彩處寶寶比我更激動。等待真是特需要智慧的一件事,多年后想起這些,會是怎樣甜蜜的笑呢?孕期里世元還是若即若離,于悅明確表示過自己很需要他的陪伴,可世元卻像是在于悅最疏于防范之處給一擊警醒,他反而在此時最是趾高氣昂起來。他有時候會惡狠狠的來一句,”你要是生女兒我爸媽就不要你了“,要不然就直接說,”哎,要是生女兒的話鄉下的地皮就給世翟他們以后的兒子,反正我們沒機會生了,錢家的財產不給好了外人”,有時候又莫名其妙,“生女兒也好,沒半點壓力,想玩就玩想吃就吃“。于悅知道他太糾結了,根本沒力氣跟他爭長論短。但世元實在不知進退,他必須要得到于悅在言語中的讓步才肯罷休,于悅不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樣的答案,事實上不到時候也不可能有答案。
這個時候,于悅前所未有的思考起自己的選擇來。婚姻不是一場刺激的游戲,荒唐的旅程或者冒險家的樂園,至少,在很多人看來,根本就玩不起,因為輸不起。人都是不同環境的產物,生活是有慣性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永遠都不是,與其兩個人都要壓抑著自己的真實來遷就和適應對方,還不如大家都舒一口氣,從一開始就扼殺它,千萬不要為了貪圖一時的新鮮感就忘記生活的本質。生活是禁不起折騰的,感情如是,越是如膠似漆的倒最后越是冷若冰霜。婚姻也許是門藝術,但生活絕對是技術活,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的升華。面對這樣一個層次不清的小家庭模式,于悅覺得自己盡力了,她忍受了太多也遷就了太多,就為著自己賭氣一嫁想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但真的很累不想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沒玩沒了的吵架,也不想再見到這個“捋上人面,捋下狗面”的錢世元,那種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模式實在不是自己看得慣的。多少天晚上輾轉反側,于悅想到了“離婚”二字。她跟世元攤牌,世元若無其事的問,“那孩子怎么辦?”于悅咬咬牙,“那就不讓他出生,省的面對我們兩個,大家清清楚楚最好。”說到這里世元才開始有點緊張,他知道于悅來真的了,一如從前,又是哭又是發誓。然后拿出兩個人同單位顧全大局的大義,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于悅不為所動,世元拿出來孩子這個殺手锏,他知道軟肋在哪里,她一定不舍得孩子。
于悅的投降確實是因為肚子里這個新生命,快四個月了,她下不了這個手,難過之余也害怕許多許多。于悅是易上火的體質,懷孕前常是一吃點什么上火的就流鼻血,她怕保不住孩子,常常坐立不安,世元又不懂關心人,時常還大呼小叫,把自己重男輕女的思想壓力轉嫁到于悅身上,導致她更加恐懼。所幸的是,自從懷孕以后,于悅再也沒有流過鼻血。于悅常常是低聲下氣的求他不要如此晚歸,最起碼不能日日如此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冷冷清清,而這時候她得不到錢世元一點點的呵護,他照走不誤。于悅一個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感到恐怖,又總是心虛得夢魘,忍不住打電話給世元,他要么不接直接摁掉,要么拿起來就朝著于悅兇,于悅那時候感覺自己很沒尊嚴,因為,世元所作所為都是當著至少三個人的面,這讓于悅的臉面無處可去。最火的一次連手機都摔爛了,等到夜里1點,三番兩次電話給他都不肯回家,于悅把他鎖在外面,可是趕出去又如何?這里畢竟不是她自己的家,趕他出去自己都底氣不足。有句話說的對,在感情世界里,誰比誰認真誰就活得更痛苦。
于悅有時候覺得自己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無人看管的孤兒,喜怒哀樂似乎都無關他人。世元的家人太冷漠了,知道于悅懷孕了好長時間也不過問一下,比如胃口好不好啦?有什么反應啦?需要吃點什么營養品?這么長時間于悅在媽媽家里吃飯都好像跟他家人毫無瓜葛似得,這家子的“平常心”也太典型了。親戚們說,”他們這個爺爺奶奶也做得太容易了,只要等生就可以了。”當地有給孕婦特殊進補的習慣,幾乎從懷孕開始,家里頭公婆就要釀酒,制姜糖,養雞,這是當地的催生規矩。可一整個過程婆婆總是不停地說自己這個不懂,那個不會做,這個沒聽說,那個不清楚,直接點就說我那里沒這個習俗做封口。總之,她什么都沒準備,連孩子衣服都舍不得買兩套,美其名曰說,”不懂你們年青人喜歡什么,怕買的不好。”于悅也不指望她干什么,就是這份心都沒有,真是不懂他們在想什么?說是生娃之前兩個月會下來照顧于悅,于悅身子太不方便了,肚子大的常常睡不好,可最終還是不了了之,她實在不懂,既然做不到的事為什么要老掛在嘴邊,臨陣了才脫逃,連個解釋沒有,好像自己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于悅心里不爽快嘟囔了兩句又引來錢世元的謾罵,說于悅小心眼,又笨又傻,人家隨便一句話都當真。于悅性子實誠敦厚,待人待事單純直接,沒把握做的事情一定不肯掛在嘴邊,甚至很多事千辛萬苦做好了也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不喜歡邀功應賞。由于缺少面對問題的方法和勇氣,當難受得無以為繼的時候,只會一個人關起房門來哭。情緒不佳的時候明明希望有個人能在旁邊遞上一張紙巾,幫她擦眼淚,甚至他什么都可以不做,只需要坐在旁邊一起替我難過就好了。可每次都在傻傻的期望又傻傻的失望。她總是把心里那扇門關了,不僅隔絕了世元,也隔離了全世界。她開始害怕…害怕面對將來三個人的世界,也害怕面對以后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時間在逼近,問題也越來越多,只覺得自己在孤軍奮戰已力不從心。做女人很苦,都是苦在心里頭。到死,也可能不知道自己犧牲了什么?
四月份專程去一趟省城的新華社拍畢業照,折騰得半死。一路都在抱怨交通,與本地經濟發展實在格格不入。恰逢特殊情況,老公得一路陪同,當時才五個月,身子不算太沉,但兩人都對形勢估計得過于樂觀了,總以為四月份肯定是淡季,火車票肯定不難買,兩人傻乎乎還超自信地踏上了前往省城的行程。好容易到了火車站,結果就是沒有下鋪只剩上鋪的,我們才知道什么叫做盲目自信,一看候車間早已人滿為患,才知道原來中國經濟發展速度早已超出你我的想象,流動人口大大增加,早已不是幾年前我們念大學那會子的情景了。可是那天下著雨,哪都不想去,還好在候車室遇上了立秋,大家一起結伴來拍畢業照。再次犯個錯誤,盲目樂觀估計人性美好的一面了,總認為會有人愿意和孕婦換個鋪位的,可好容易上了火車,老公問了好幾個人,任是沒人肯,誰也不差換鋪位那幾塊錢,大家都想舒服點。也是我運氣好,看到一張下鋪沒主,直接倒頭就睡,先入為主再說,到了漳平站,鋪位主人來了,我老公急忙把情況跟人說,乘務員也過來求情,那人也算是爽快吧,亦或是沒法子了,反正鋪位都被我占了,當下表示同意換位,老公千恩萬謝的,算是解決了我的個人問題。到了火車站還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才到達新華社,哎,那個堵啊。一下車就狂吐起來,那天吐得比我前面五個月吐得還多。拍照就花了十分鐘,從新華社出來后,差不多虛脫了,后來看到那張照片,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基本跟女鬼差不多。心里安慰自己,咱母子都在這照片里了!
六月份答辯,又一趟苦旅,真是折騰呢。提前十天預定了火車票,這次去就是心定了點。不下雨可艷陽高照,一路折騰到學校就狂吐了。不太方便的是,導師住院了,兩人緊趕慢趕到協和去看望他,很佩服他的敬業精神,一遍遍交待,做什么事都很認真,可惜弟子不爭氣,嚴師還是出不了高徒。體檢是最輕松的活了,我很多項不需要檢查,直接就過了,這時候才知道孕婦的好處啊!下午的答辯也算順利,評委也還算滿意沒太多刁難。晚上去一趟導師那,一堆字要簽,一堆評語要寫,都得導師口述老公筆錄,弄到10點多才回去,差不多也虛脫了。更虛脫的一點是,錢包經不起折騰了,小縣城的錢拿到大城市來用才知道多不好用,隨便打個的都在20以上,我們那點工資真是經不起耗。說是研究經費報銷一千多,實際上遠遠不夠我們這一趟的折騰,最主要的一點,我現在心情很灰色,幾乎看不到希望在哪里,不知道讀研究生會有什么出路。我們的同學很多研究生讀出來,與評級是完全脫鉤的,工資也不見漲。這時候很羨慕我們家鄉那家礦業公司的工資制度,在基本工資之上,還有另外一套工資體系,按學歷來加工資,大專三百,本科五百,研究生一千。如果我們學校也按這個發,哇……那就爽啦,最起碼讓人覺得讀點書還是有點用的。最后一天是一堆表格要上交,下午還去了女友曉紅家,她結婚我去不了,提前去祝賀一下,她也不容易,三年研究生念出來,考上了公務員,算是幸運的了。可講起來本科那會子招選調生,我們都郁悶了,兜兜轉轉一大圈還是回到起點,原來很不屑的東西最后還要拼命爭取,也許這就是命。夢開始的地方,有點玄。接下來的生娃這事又是一個坎,每個女人都要經歷的,但愿一切順順利利。回家的時候兩人順便去市里拍了四維照,說是寶寶比較大,但發育的還可以,于悅第一次看到了寶寶的樣子,不知為什么,她一看就覺得是男孩子。
懷孕到后期非常辛苦,胎兒偏大,懷得很辛苦,六個多月時有一次剛沖涼走出來,不懂是不是空調開得太冷了,沒過十分鐘于悅開始心絞痛,一陣又一陣,反射到肩膀背部都酸痛,接著臉都漲紅了,氣息也開始緊繃起來,于悅救命似得把世元喊來,世元這次也嚇懵了,兩個人都沒經驗,不懂該怎么用藥,因為是第一次犯這種痛,當時都不知道叫做心絞痛,于悅想到心肌梗塞,又痛又怕,她說世元能不能帶我上醫院?世元愣了一下,安慰她說,你躺好來,哪里不舒服我幫你揉揉,于悅一直都痛得無法入睡,感覺呼吸不過來,越來越急促,痛久了竟累得迷迷糊糊,心里時而清醒,想著“如果這次就這么去了,那還真是被摧殘至死了,心里多又不甘心啊。”世元一直幫于悅按摩肩膀,直到自己睡著,又被于悅拍醒,她說自己實在太難受了,世元模糊答應著,“明早還會痛就上醫院。”于悅沒力氣說話,心下想,“完了,這下要死在他手里了!今晚還不定過得去呢”。折騰半夜,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一身倦怠。想著還得去醫生那里問問,把癥狀一說,醫生連說,“你是著涼了”。
暑假正好是懷孕最后兩個月,于悅的反應非常大,時常陣痛,痛感很強烈,去檢查又說還不到臨盤,只是假性宮縮。有一次錢小英請世元他們去家里吃飯,飯后又是聊天起了爭執,世元一個勁兒的表示自己如果沒兒子就沒希望了,就白活了,一邊說一邊好像已經預見結果了似的,于悅很反感,頂了他幾句,他竟就沖著大家的面朝于悅開罵,說她腦子有病,中國人誰不想生兒子,自己想生兒子有什么錯。于悅氣得回罵,“你才腦子有病,想生兒子天天說有什么用,反正是你決定的,你這樣反反復復糾結讓不讓人活?你不嫌丟臉我還嫌。”說完,于悅一邊哭著一邊離開錢小英家,錢小英追過來,騎著摩托車送于悅回家,一邊解釋他們家人落后的思想以及自己身為女兒在這個家所遭受的虐待。半路上于悅肚子痛起來,一直痛到家里,錢小英以為是要生了,趕忙把世元和于悅父母都喊上來,于悅痛的大汗淋漓,幾個人分析說是不是真的要臨盤了,畢竟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啊,看起來又不太像。大約半個小時,陣痛結束,于悅累得睡著了,眾人離去。
生產前兩周,家娘時而下來看看,可是做幾天家務就喊痛,逮著于悅現在那里看書的時候就找她聊天,話題無非是自己以前坐月子有多慘,要洗全家人衣服,把關節炎,****下垂都洗出來了,還要整天被老公和公公罵……于悅實在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她有很多自己要做的事情,她喜歡跟朋友同事或是陌生人進行高質量的交流與談話,而不是閑話家常,她不會把太多時間放在家務活上,除了偶爾下廚享受一下烹飪的美好,一般的家務活都交給機器做完了。于悅很害怕家娘在家里翻來翻去動手做家務,在她來之前盡量把衣服都洗完,家娘的習慣是一邊勞動一邊嫌棄,什么都不懂又還喜歡指指點點。有一次未經同意,私自翻開于悅衣櫥,然后掏出一件牛仔衣,邊展開邊對著世元說,“你老婆不會做家務,將來怎么照顧你喲,你看,衣服都洗不干凈,洗的一塊一塊的,像什么樣。”說完,拿到洗衣池里又是泡又是搓,可越洗越薄,洗到最后自己都心虛了,曬完衣服還不忘解釋說,“哇,你老婆不懂弄到什么臟東西,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時候于悅還在讀研,回家后很久沒想起這件外套,家娘自作聰明的來邀功,“你那件衣服掉色太嚴重了。”于悅老半天反應不過來,“這件水洗白的牛仔衣從來都不掉色啊,顏色夠白了。”家娘一臉鄙夷,“不懂什么衣服,一塊深一塊淺。”她馬上明白了,這農婦是沒見識過水洗白的款式啊!摸著這件沒穿過幾回就被洗薄了的“FUN”上衣,于悅頓感無言。她感到自己挺命苦,攤上一個這樣不懂柔情斤斤計較的老公,還攤上一個病怏怏沒見過世面還自以為是的婆婆。對這樣的家庭很失望,一點歸宿感都沒有,而那個家娘,整天吹毛求疵,刻意的把芳芳那里說的跟天上人間似的,自己就是王母娘娘,啥都不用做,于悅又不是笨蛋,她當然知道家娘這么說話的目的在哪里,可是,有必要事無巨細都要爭鋒相對或是揭穿計較嗎?于悅覺得自己沒那閑工夫,她愛怎么自得其樂就隨她去吧。
預產期過的第四天,于悅見紅了,但不幸的是她看成是破水,因為實在是不紅啊。這于悅緊張的全身顫抖,一個人在家好害怕!她趕緊拿起電話呼叫世元回家,世元三下并作兩步沖上樓,第一反應不是給岳父岳母打電話,而是直接撥了120,縣醫院回應說沒法再入住,轉而呼叫中醫院來接。到了中醫院世元才給岳父母報信息,到了醫院一檢查醫生說是見紅,沒那么快呢。要不就先回家?這時候于悅爸媽說話了,“還是回家吧,我覺得到縣醫院去比較安全,那里的醫生經驗多一些,這種事,安全第一。”世元一臉不高興,好像自己又被岳父岳母否認了,他偏要堅持己見,“沒什么關系,這種事中醫院的醫生肯定能處理好,縣醫院的醫生未必就比中醫院好,就像一中和二中的老師,其實都差不多水平”。媽媽這時候不能由著他來,堅持說要去縣醫院比較保險,說自己當年生于悅都在縣醫院,現在過了三十年反而還不如從前啦?世元拗起來,“我們鄉下人都在中醫院生孩子,于悅嫁給鄉下人了,也要適應。憑什么她就不能!”然后不容分說就把家屬通知書給簽了。爸媽還在找人幫忙聯系床位,世元的“一錘定音”讓二老十分不滿。這兩天于悅都在痛,根本沒空計較他們的爭執,爸媽屈服了,不管怎么說,只求平安,就別給女兒添亂了,自此他們不再提,專心幫助待產。醫生看過所有資料且做好基本檢查后跟于悅說,孩子大概七斤半,“你要順產還是剖腹產呢”,于悅想了想,順產試試吧。她心里想得是女人須得經歷那一痛方得圓滿。第二天世元叫他母親回家去休息,有消息再通知她,婆婆樂不可支的應聲而去,走的時候還一邊說“我睡眠不好,其實也不怎么睡得著的人”。爸媽心里不舒服,但依舊忙前忙后。媽媽小聲對爸爸說,“喏,別指望別人的兒子會擔心咱們受得住受不住,他媽媽就會累,咱們就不會累,才比我們大一歲呢,搞得好像七老八十一樣,到底誰家生孫子?”爸爸噓了一聲,暗示別再計較,“自家女兒也由不得別人折騰,真叫我們走還不放心呢”。
婆婆走后不久,于悅的陣痛開始很明顯,頻率越來越高,間隔時間越來越短,痛了不知多久,護士過來檢查宮口打開情況,每次都很粗魯,每次都搖搖頭,走的時候都要甩下一句,“還早著呢才開一公分。”痛到半夜一點多,于悅痛的翻滾起來,每一次痛都好像****和尿道要炸裂,于悅能清晰的感覺到孩子在往外沖,可孩子的力氣跟于悅的體能實在是反比,痛了很久她感到自己沒有力氣了,已經放棄想要順產的愿望,她讓世元叫來了護士,說要改剖腹產,護士沖著于悅說,“你長得這么高大,自己生,等宮口開了就好辦,現在還早呢,不要這么嬌氣!”媽媽沖了紅糖水給于悅提神,護士摸了宮口,“只有三公分,現在送你進去產房生是沒有家屬陪的,剖腹產的醫生跟順產醫生是不同的人,等剖腹產醫生準備好也得一個小時,你反正都痛了這么久,再努力一下不就出來啦。”接下來的于悅還在這么一直痛,痔瘡也被擠出來了,人累得癱軟在那,也不知孩子在里面究竟經歷了什么。這時候媽媽叫于悅起來走動走動,也許有利于宮口打開,于悅在走廊上走來走去,每痛一次就用力抓緊錢世元的手,錢世元知道她肯定痛得要死,但還是想象不出來,有個詞叫感同身受,但事實上只有相同經歷的人才能說得出相同的感受。于悅覺得自己無論如何要生了,否則她覺得孩子都要保不住。護士不耐煩的把于悅推進了產房,凌晨四點多,于悅推進產房的時候除了撕心裂肺的痛還有產房陣陣襲來的冷氣,在這里喊痛是會被鄙視的,“那個女人生孩子不痛啊,做了女人就得過這一關!”護士很熟練的剃了****,清理陰部準備先順產,人工破水后,宮口也只開了六公分,機器在拼命的提示缺氧,直到醫生護士發現才緊張起來,于悅從順產房推進剖腹產房的時候已經五點多了,她是昏迷了被推走的。剖腹產是另一位值班醫生做,她也是被護士叫醒,得知情況不妙馬上起來準備,她推醒于悅,“待會打麻醉要從脊梁骨打進去,你千萬不要動。”于悅連哭都沒有眼淚了,她呻吟著回答,“快點快點吧,求你了,太痛了!我那邊還有個畸胎瘤。”醫生回答,“打開了我們都會檢查的,有東西會拿出來化驗。你放心。”針從脊梁骨里打進去,鉆骨的痛,麻藥很快起作用,于悅下半身沒了知覺,人很疲憊的閉著眼,但腦子還是清醒的,她感覺醫生開了口子,然后順勢在知覺腹部一推孩子就出來了,出來的那一刻哭聲特別大,于悅馬上醒來,內心激動萬分,接著于悅聽到醫生護士們都叫起來,“哇,好大的寶寶!”于悅努力讓自己多清醒一會兒,待護士稱完寶寶,“九斤三誒,哇!”于悅一聽嚇了一大跳,護士把孩子包好,抱過來跟于悅臉對臉貼了會兒,于悅想問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但又馬上沒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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