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苦海,先要過一片林海,全是遒勁無皮的大葉樹木。林中清冷寂靜,白茫茫的無源之光,樹木全部無精打采,毫無生意卻還死不了,活著也是受罪。足足走了三日還在林中,這里和外面是兩重空間。
“長眠十五載,緣從夢中來!”突然從樹上落下一個比丘。
這比丘實在是面目可憎,碩大一顆頭顱,頭皮是禿的,臉上卻一層白絨毛,三尺的身材短腿細胳膊,卻強自地仰頭挺胸,故做高人姿態,可笑。不過這比丘的背光倒是絢爛非凡,足足三丈高,堪比拱頂的城門,外緣一圈赤紅的火苗熱力驚人。
“我乃覺尊,爾等慧根深厚,可入我門下,將來可得彌勒果位。”為了提升氣勢,比丘又升到了半空,好俯視他們。
呂延直勾勾地盯著那絢爛背光,覺得必有玄機。
專諸只說了一個字,“滾!”
“你離極樂凈土越來越遠了,離阿鼻地獄越來越近了。”
專諸大罵:“放屁,禿驢!我最討厭禿驢!”
“你!我送你去地獄吧。”
“禿驢”從背光中取下一團紅火,整個樹林哀嚎,樹們驚恐地往外彎腰,都想躲開紅火。紅火離開禿驢后分成了六朵,把專諸圍在了中央。
“這是紅蓮地獄的業火,汝等對沙門不敬,當受皮開肉綻之苦。”
專諸問呂延,“你幫不幫我?”
“不幫。”
“你讓我越來越失望了。”
“懶得管閑事。”呂延的注意力仍在背光上。
業火把專諸裹在里面。
“好疼,疼死我了!”專諸叫喚著,可是聲音里完全沒有痛苦的感覺。
“害怕了吧?已經晚了。”
專諸又懶洋洋喊道:“好熱呀,我的腿都快化了!”
禿驢也聽出了不對,又抓了一團紅火扔下,“叫你裝,燒死你!”
“哎呀,更熱了,我的家伙都軟了!”
又過了一會兒,從業火里飄出了肉香。
呂延不禁擔心,莫非這小子真被燒焦了?他的手握住了劍柄。
可沒等他動作,又飄出來一陣酒香,他笑了,這小子肯定無恙。又過了一會兒,從里面傳出了呼嚕聲。
禿驢氣得鼻子都歪了,嘴里念叨起來:“諸天各大明王,以吾師之威名,命你等速來助我降妖!不得有誤!”
這是要找人了。
別說這請神咒確實有效果,樹林上空響徹梵音,穿過樹冠落下一座蓮臺,停在兩丈高處,紅蓮業火被壓滅了。蓮臺上沒有人,只有一卷法旨。
蓮臺下方,專諸呼呼大睡,一手握著酒壺,一手握著劍,劍上還穿著半只外焦里嫩的雞,不知他是從哪里搞來的。
禿驢取過法旨看著,越看越是氣憤,臉都快皺成了包子,一把火燒了法旨,自己躍上了蓮臺緩緩升空,對著下面說道:“地獄已經給你們留好了位置。”
“禿驢,你叫什么狗屁名字?我不殺無名之鬼!”專諸叫囂著。
“報應之門等著你!”
呂延這時發聲了,“堂堂一個覺尊,沒名字嗎?”
“吾乃大慈大悲無量神通光明無限至尊無上眾生感念功德勝天覺尊!”
等禿驢念叨完了法號,蓮臺已經載著他飛遠了。
呂延忍俊不禁,“我看就叫你白頭侏儒覺尊得了。”
專諸站了起來,抻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舒服!”
呂延過去踢了他一腳,“你囂張得很呀!還要我幫忙。”
“知道我為啥要當刺客嗎?因為我業力不沾身,殺多少人都不怕!”
苦海無邊。
終于到達目的地,卻興奮不起來,因為這海太苦。
海面看上去沒什么特殊,甚至風平浪靜的不像海,可是那種萬念俱灰的味道讓人忍不住落淚,生又何歡死亦何苦呢。這海水沒有靈氣,像靜置千年的一潭死水。
緩緩地漂來一艘船,沒有風,那頹然的破帆能有何用,不過小船還是悠悠地靠岸了。
不巧的是,船上還是一個禿驢,腦袋后面沒有背光,身著敞胸汗衫,體格精壯,一張低眉順眼的臉,好像今生無幸事。
“貧道法號無喜,是這苦海的艄公,施主為何要來苦海?”
呂延說明了原委。
無喜點點頭,“你的來意靈主已知,請上船。”
小船將將夠兩人乘坐,專諸也要跟著上船,無喜卻拒絕。專諸又要拔劍,無喜施禮道:“小船只能載動兩人,見諒。”
“那我上你下。”
“我在,船動;我不在,船不動。”
專諸不爽卻也無奈,只得坐在沙灘上望著他們離開。
小舟看著慢,其實一轉眼就到了遠方。海水既不清澈也不透明,呂延歪著腦袋聽海水,“這是什么海?沒有生命。”又捂住右耳,有些痛苦。無喜急忙停下搖櫓關切地望著,“聽見了什么?”
過了許久呂延才擺脫了幻聽,“很多人嘀咕著,騙子,騙子。”
無喜嘆了口氣,“苦海也叫空海,萬般皆是空,空即是騙,騙即是空。施主請把戒指扔到海里。”
呂延照做,無喜在戒指掉下的船幫處做了個記號,便開始劃船。“七七四十九日后,從此處取出戒指即可。”
“這,”呂延費解,“不是刻舟求劍嗎?”
“世人都在刻舟求劍,”無喜一臉苦色,“何況在苦海之中。”
呂延點點頭,“老師,讓您久等了。”
無喜脫下上衣疊好了放到船上,滿懷心事地猶豫著,幾次欲言又止,“施主,苦海不是坦途,不要回頭看。”
“為什么?”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若回頭便會回到岸上,再也拿不到戒指了。”
“原來如此,果然玄妙。”
無喜跳入了海中,不久仰著臉漂了起來,“施主,我要死了,你若不能通過考驗,我將永不復生。”然后沉入了海底。
突然起了大浪,海浪堆起重重的山峰,海底在咳嗽,戰鼓聲,叫號聲,啼哭聲,異世界的戰場聲在這里響徹。海浪的銀光像晃動的刀山,千軍萬馬混戰。
細雨般的飛沫在空中橫行,帶著咸腥氣味黏濕著一切。
呂延在船中翻騰著,船帆早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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